如果你站在齐齐哈尔劳动湖音乐广场前的滨水步道上,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座宽阔的人工湖面,对岸是现代住宅楼和齐齐哈尔大学的校园建筑,脚下是彩色沥青跑道,背后是音乐喷泉广场。湖面上有人划脚踏船,岸边有人散步、钓鱼,夏季傍晚还会聚集唱歌和跳广场舞的人群。一切看起来就是一座标准的北方城市景观湖。齐齐哈尔人管它叫"劳动湖",外地游客在旅游平台上把它标记为市区内最易到达的免费景点之一。
但劳动湖不是一个天然湖泊,甚至不是为景观而修建的。它的前身是一条为了解决工业城市排水问题而开挖的人工运河,在 1980 到 1990 年代曾因工业废水和生活污水直排变成城市的"下水道"。从"排水沟"到"景观带"的翻转,是同一基础设施在不同时代被赋予不同需求的可见记录。整个齐齐哈尔市区范围内,找不到第二个地方比劳动湖更适合观察这个问题:一条水道不是因为它叫什么名字、而是因为它承担什么功能,才被城市重新定义。

一条运河为什么在这里开挖
劳动湖所在的齐齐哈尔中心城区西部地势低洼,原是嫩江的古河道。嫩江水坝建成后,古河道逐渐与江水分隔,变成一片季节性积水区。1950 年代齐齐哈尔被国家确定为重型工业基地,中国一重和北满特钢等苏联援建项目在城西南的富拉尔基区落地,主城区的工业和生活用水量骤增,排水问题随之出现。
当时的齐齐哈尔缺少统一的雨水和工业排水系统。每逢雨季和冰雪融化期,低洼区积水严重,工业废水也没有专门的排放通道。1950 年市长王劲如组织十万余名市民义务劳动,对古河道进行疏浚扩建,开挖出一条南北长约 7.5 公里的人工运河,串连起城区西侧的低洼带。这条运河南连龙沙公园水系,最终汇入嫩江。它被命名为"劳动湖":因为它是义务劳动的产物。这条人工水道在当时的官方文件中被列为城市排水工程,名称里的"湖"字不是对景观的承诺,而是对工程形态的描述。
劳动湖的核心功能在当时叫做"调蓄":雨季把多余的地表水和工业排水存起来,减缓城市排水系统的压力;旱季则作为备用水源为周边提供补充供水。劳动湖北端和南端各设一座船闸,与嫩江连通,控制进水和排水量。它在设计上是一座对工业城市运行必不可少的灰色基础设施,而不是一座景观湖。换句话说,1950 年代的设计者压根没考虑"这条水道好不好看"这个问题。他们关心的是"水能不能排掉、排到哪里去"。两种诉求在同一个空间设施上产生了完全不同的评估标准。
从排水沟到臭水湖:同一片水被过度使用之后
1980 到 1990 年代,齐齐哈尔的城市人口和工业规模继续增长,但污水处理能力没有跟上。大量未经处理的工业废水和生活污水直接排入劳动湖,湖水水质急剧恶化。到 1990 年代末,劳动湖变成了一条名副其实的"城市排水沟":水体发黑发臭,湖面漂浮垃圾,岸边居民夏季不敢开窗。当地老人回忆中,劳动湖最严重的时候,骑车经过下风向路段要屏住呼吸。
劳动湖从调蓄运河变成排污通道的过程,暴露了当时城市基础设施规划的一个缺口:排水系统只解决了"水去哪里"的问题,没有解决"水变脏了怎么办"。当工业废水和生活污水排入劳动湖的速度超过了水体的自净能力,湖就从"调蓄工具"变成了"污水容器"。这条水道不是因为用途变了所以变脏,而是因为同一用途(纳污)被过度使用到生态极限。

2000 年以后的逆转:把"排水沟"重新定义为"景观带"
2000 年,齐齐哈尔市政府启动劳动湖水系治理一期工程,投资 2.6 亿元。2003 年起实施的技术路线被概括为"外源阻断、内源清淤、清水补给、生态恢复"。
"外源阻断"指截断污水:建设污水处理厂和污水管网,把原本直排劳动湖的生活废水和工业废水全部接入处理设施。这一步的关键在于:不是清理湖里的污染物本身,而是先切断持续的污染源。"内源清淤"则挖走湖底多年积存的污泥,减轻"底泥释放污染物"的后续风险。"清水补给"是将嫩江的干净水引入劳动湖:湖区两端修建了进水船闸和出水船闸,通过闸门控制从嫩江引水注入,加速湖水的置换。2006 年湖体大幅降水放水完成清淤后,水质监测指标呈现明显改善。据黑龙江省贯彻落实中央环保督察整改方案的官方文件,这项治理被纳入省级水污染防治规划的整体框架。同一份文件显示,类似的截污补水措施也在齐齐哈尔其他水体同步推行。劳动湖不是唯一的案例,但它是效果最直观的一个。
这就是劳动湖翻转的核心机制:本来让水变脏的几个要素(工业废水直排、无清淤、无水体置换),被逐一用工程手段逆转。截污切断了输入,清淤移除了存量,补水引来了活水。三件事单独做哪一件都不够,合在一起才完成了从"排水沟"到"景观带"的身份变化。这个逻辑看起来简单,但它的实现依赖一套精准的工程排序:先截污再做清淤,否则挖干净的湖底马上又被污染;清淤完再补水,否则干净水进来马上被稀释成脏水。
2017 年,齐齐哈尔市住建局进一步实施生态恢复工程,排水清淤后,把清出的土方在北湖公园、西泊公园和龙沙公园内筑成三个湖心岛。据东北网的报道,工程指挥部在荷花保护环节选择用造雪机人工造雪覆盖荷花越冬,比传统建围堰节省资金 20 多万元。到 2024 年,黑龙江省人民政府网站记录的清河行动成果显示,龙沙区以劳动湖为主线排查整改了全部 35 个涉河湖问题,湖区设施继续升级。劳动湖沿线依次串起北湖公园、秀水公园、西泊公园、卜奎公园和嫩江公园五座城市公园,这条 7.5 公里的水道实际上更像一座"线性公园":它不是孤立的一个景点,而是把五座公园串联成一条贯穿城市南北的空间带。你可以在音乐广场看完日落,沿湖步行半小时到达龙沙公园,继续逛到天黑:不需要折返,不需要换乘交通工具。这种"沿一条水道走通全城"的体验,在大多数中国北方工业城市里是很难找到的。

劳动湖读书笔记:它教会我们看什么
劳动湖不是齐齐哈尔最著名的地点。扎龙湿地和丹顶鹤的知名度远高于它。但它提供了一个几乎每个人都能访问的现场读本:一个原本为了工业城市的排水而挖出来的工程水道,在被污染到极限之后,又被同一座城市用同样的工程手段修复成公共景观。这种翻转在文献里是一个"基础设施功能转换"的抽象概念,但在劳动湖边是一条具体可见的水道。
把这个过程放在齐齐哈尔的"水文竞争"框架下看,劳动湖是嫩江五大需求争水的一个微观案例。工业用水和城市排污在 1950 年代优先,景观和生态在 2000 年后才争取到位置。劳动湖的翻转说明了一个未必舒服的事实:在一个水资源紧张的城市里,"景观"不是天然获得的。它是排在其他需求后面、等到污染问题严重到不可忽视时才被纳入议程的。换句话说,劳动湖不是变干净了才变成景观湖,而是城市先决定"我们需要一条景观湖",然后才投入资源让它变干净。这个因果顺序很关键,因为它揭示了一个普遍规律:景观是一座城市有剩余资源时才负担得起的奢侈品。

如果去现场,带五个问题
劳动湖不需要找门票口,也不需特殊装备。从音乐广场出发,沿湖向南走到龙沙公园,或者向北走到齐齐哈尔大学段,步行约 40 分钟就能看完核心段。
第一,站在音乐广场前,水质清不清、有没有异味? 你站在音乐广场前的步道上,第一判断是"这水行不行":清不清、有没有异味、水面干不干净。这是截污和补水工程的最终检验。如果水是清的,沿湖还有散步、钓鱼、划船的人,说明"景观带"的身份仍然成立。如果水质浑浊或散发异味,说明治理链的某个环节出了问题:可能是截污管网渗漏,也可能是补水调度不足。把"水质怎么样"当作第一判断,是因为水质是翻转成功的直接证据:不是看牌子、不是看照片,直接看水的状态就能判断工程是否在持续运转。
第二,找船闸。 劳动湖北端和南端各有一座船闸,连接嫩江和湖体。找到其中一座,观察闸门和引水渠的结构。这组设施说明了劳动湖不是一口"死水塘":它的水位和水质取决于人工调度从嫩江引多少水、放多少水。船闸本身是一个很好的思考起点:如果它长期不开启,劳动湖与嫩江的水体交换停止,水质会在多少天内退化?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劳动湖对人工补水依赖程度最简洁的表达。
第三,从北湖公园走到龙沙公园,湖面宽度和岸线形态怎么变化? 全程走完约 7.5 公里,但不需要一次走完。挑其中一段,感受湖面宽度和岸线形态的变化:向北走湖面越来越开阔,向南进入龙沙公园后水面收窄为古典园林尺度的溪流。劳动湖在空间上是从"河"到"湖"再到"园内水面"三种形态的连续体。这种形态多样性来自它的人工起源:它不是按"景观湖"设计的,而是沿着天然古河道的走势、按排水效率的要求开挖的。天然湖泊的岸线通常是不规则的,而劳动湖的岸线在多数段落呈现出近乎平行的管渠特征:这是运河水道的痕迹,不是自然侵蚀的结果。
第四,冬天再来看一次:同一条水道在冰封后变成了什么? 如果夏季来过,冬天值得重新看劳动湖一次:同一片水面变成冰场、冰球场、冬泳区,人在冰面上踩的地方夏天是船在划的地方。劳动湖的季节翻转比很多南方城市的水系更彻底。它提供了在同一地点、不同季节看见两种功能切换的可能。齐齐哈尔冬季气温常低于零下 20 摄氏度,冰层厚度足以支撑车辆通行。这不是一座温带城市水系的温和变化,而是寒地城市水体的硬切换。
第五,问自己:如果今天把截污和补水都停了,劳动湖多久会回到 1990 年代的状态? 这不是学术问题。劳动湖的清洁是持续投入的结果,不是一劳永逸的成果。2024 年黑龙江省人民政府网站公布的清河行动数据显示,劳动湖所在的龙沙区仍然在以排查整治 35 个涉河湖问题的方式维持治理。即使过了二十年,治理工作也没有结束。读懂这条逻辑,就理解了工业城市水文管理的基本处境:一条水道的状态取决于城市愿意为它持续投入多少工程资源,而不取决于它叫"劳动湖"还是叫别的名字。
观察完这五件事,你再看劳动湖时就不只会看到一条"可以散步的湖边步道"。它是工业城市基础设施的一个翻转样本,是水文竞争在同一个空间单位上留下的物质痕迹。如果下次在别的城市看到一条穿过市区的人工水道,你可能会先问:它原来是做什么的?它的水质是因为持续投入才保持清洁的吗?那个城市正在拿什么和景观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