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泉州市区往晋江方向走,穿过一片鞋厂和居民区,在陈埭镇岸兜村的巷子里,有一座闽南传统红砖建筑安静地立着:红瓦顶、白色石基、燕尾脊翘向天空。如果不走近,你不会觉得它和泉州地区其他数千座宗祠有任何区别。但迈过门槛进入前厅,门楣上方的木雕不是常见的龙凤或人物故事,而是阿拉伯文组字的经文段落。斑驳的木雕下,两种装饰语言在同一栋建筑里共存了几百年。

这座建筑的"闽南外表"和"伊斯兰内饰"之间的错位,就是它的核心读法:丁氏宗祠的建筑形式是闽南宗祠,但它记录的是一个族群在制度压力下如何换了一种方式保留自己的身份。丁氏祖先来自阿拉伯半岛,明初海禁之后无法维持与伊斯兰世界的联系,于是把礼拜场所变成了祖先祠堂,把阿拉伯语变成了装饰符号。从清真寺到祠堂,从海外贸易到滩涂农耕,从阿拉伯商人到闽南宗族:这座建筑收藏了一整段制度断裂引发的文化转型。整座宗祠占地882平方米,坐北朝南,中轴线上依次为泮池、门埕、前厅、庭院、中堂、后庭院、后殿,逐次增高,寄托"步步高升"的寓意。东西廊庑连通每一进院落,整座建筑可以被理解为一个边走边读的空间叙事:从闽南大院进,从伊斯兰装饰走,从"回"字格局出。

陈埭丁氏宗祠正面外观:闽南红砖燕尾脊建筑
从岸兜村巷子看丁氏宗祠正面。外观采用闽南"三开间双护厝"法式,红砖白石墙体,燕尾脊翘向天空。正门上方"丁氏宗祠"匾额为明代书法家张瑞图题写。来源:泉州市人民政府
陈埭丁氏宗祠正面:闽南红砖燕尾脊建筑外观
丁氏宗祠正门,闽南三开间双护厝法式。正门上方"丁氏宗祠"匾额为明代书法家张瑞图题写。来源:泉州市人民政府。

前厅门楣上的阿拉伯文

从偏门进入宗祠,最先经过一口泮池和条石铺就的大埕。前厅三开间,中间开正门,上方悬挂"丁氏宗祠"匾额,出自明代书法家张瑞图之手。张瑞图是晋江人,明代四大书法家之一,由他题写匾额这件事本身就在说明:丁氏家族在明代已经进入了本地的文人士绅网络。

进入前厅抬头看,门楣正上方的木雕和两侧廊心墙的石雕不是普通的麒麟或花鸟,而是阿拉伯文字组成的图案。它们嵌在缠枝纹饰之间,与旁边的中式牡丹或卷草纹共处同一块石面。这些阿拉伯文木雕的保存状态也值得注意:大部分字迹仍然清晰可辨,但木料表面覆盖着深褐色包浆,是几百年的香火和手掌触碰留下的痕迹。和旁边年代较晚的中文匾额对比,阿拉伯文木雕的颜色更旧、更深,说明触碰的频率更高,这是一种不需要被刻意维护、但仍然被承认的存在。再往里走,正厅门楣上方出现了"吉祥鸟"图案:伊斯兰装饰传统中的鸟形纹饰,和中国建筑里常见的凤凰造型完全不同。据研究丁氏宗祠二十多年的厦门大学历史系庄景辉教授的说法,丁氏宗祠的装饰"充分体现了伊斯兰风格与传统闽南风格融合的特色"(泉州市政府)。

这些阿拉伯文组字拼写的是伊斯兰教的"清真言":万物非主,唯有真主,穆罕默德是真主的使者。同样的文字如果出现在清真寺的墙壁上,是每日礼拜时的信仰宣告。但出现在一座宗祠的门楣上,它的性质变了:它是一种刻进建筑里的族群记忆。丁氏的祖先早已不进行日常的伊斯兰礼拜,但他们把信仰的文字保留在建筑装饰层里,让每个走进祠堂的后代看到自己从哪里来。

丁氏先祖是元代阿拉伯裔官员赛典赤·瞻思丁(Sayyid Ajjal Shams al-Din)的后裔。赛典赤是元代著名政治家,曾任云南行省平章政事,主政云南期间兴修水利、推广儒学,是元朝治理西南的核心人物。他的子孙中有一支经海上丝绸之路来到泉州,从事香料、珠宝等海外贸易。元末泉州发生"亦思巴奚"战乱:阿拉伯裔和波斯裔武装势力长达数年的混战,泉州城遭受严重破坏,对外贸易急剧萎缩。丁氏避居到晋江陈埭,开始围海造田,从商人转为农民。据泉州市政府记述,700多年前丁氏祖先"踏着海上丝绸之路而来",从最初数人繁衍至数万人。

陈埭这个地名本身就是围海造田的产物:"埭"在闽南语中意为海堤。唐代以来,晋江下游的滩涂被陆续围垦成田,丁氏就是在这片新生的土地上安家落户的。他们和当地汉族居民一起围海筑堤、兴修水利、开拓植业。这段定居史写在宗祠的30多副楹联里。其中一副写道:"派衍鹰扬起洛水迁文山滨海奠居桐郡夙推华胄;祥钟鹿兆为忠臣作孝子洁身拒伪竹编均著完人":上联讲迁徙路线,下联讲立身准则。文字是地道的汉语骈文,内容提及的"忠臣孝子""洁身拒伪"也是标准的儒家价值观。廊壁上的阿拉伯文和楹柱上的儒家训诫在这里并存,互不矛盾。

建筑本身就是一个"回"字

在庭院里走一圈,看建筑的整体布局。丁氏宗祠的平面呈"回"字形:前厅、后殿、左右廊庑围合成一座完整的合院,正厅筑在二尺高的平台上。据泉州市政府文物条目,宗祠坐北朝南,面宽21米,总进深42米,占地882平方米。环绕正厅的廊庑互联互通,"无一间断",这是闽南宗祠中不多见的做法。

这个"回"字布局不是巧合。走到后殿东北角,你会发现墙角不是直角:它被削去了一块,模仿汉字书法中"回"字的右转折笔。用闽南文化生态保护区的表述来说,这个削角让"回字口部与汉字书法转角顿笔象形",是"丁氏回族将民族意识融入宗祠建筑形式的体现"。学术研究也有类似判断:丁氏宗祠之所以独特,在于它"既保留了汉族文化内涵,又不乏回族文化痕迹"(UTAR学术论文)。你不需要懂阿拉伯文,从建筑平面图上就能读出"回"字。

宗祠始建于明永乐年间,现存格局基本为清康熙年间重修。建筑外观采用闽南民居标准的三开间双护厝样式:中间三开间主体,两侧各一座护厝。白色花岗岩门框、红砖墙面、白石裙堵(墙基部分)、木雕雀替(檐下支撑构件),整套闽南建筑语言与泉州任何一座汉族宗祠几乎没有区别。据闽南文化生态保护区资料,中堂面阔五开间,约15对历代楹联分布在各个厅堂和廊柱上,内容涵盖家风、祖训、迁徙历程和科举功名。

丁氏回族的身份没有体现在大木作或屋顶形制上:那一套是官方和礼制决定的,不由个人选择:而是藏在三个地方:装饰细节(阿拉伯文和吉祥鸟纹样)、平面形态(回字形的空间双关和削角象形)、以及陈列馆中的历史叙述。这三个层次的"隐藏"正好对应了三种不同深度的文化信息:最表面的装饰层可以被任何参观者直接看到,平面布局需要走一圈才能察觉,而陈列馆中的历史叙述则需要阅读才能完全理解。

宗祠内部廊庑围合的庭院
从内部看丁氏宗祠的廊庑回廊。前厅、中堂、后殿和左右厢房以回廊围合成院,形成"回"字平面。后殿东北角削去一角以象形"回"字书法笔势。来源:搜狐·福建同心地标

匾额和陈列馆记录了一个家族的全部策略

正厅上方悬挂"陈埭万人丁"匾额。丁氏一世到三世都是单传:一个阿拉伯裔家族在本地社会中势单力薄。迁居陈埭之后逐渐繁衍壮大。据福建省人民政府的数据,今天陈埭镇7个回族行政村约2.7万丁氏后裔,海内外族人超过5万人。一块匾额浓缩了一个家族从数人到数万人的历程。

栋梁上挂着一方方烫金匾额:"父子进士""兄弟科第""三世进士"。楹联写着"秀擢龙门,六试七联捷;名魁虎榜,四闱十登科":意思是说,丁氏家族在科举考试中连续六次考完七次中榜、四次会试十人登科。这些匾额和楹联在说明同一件事:丁氏家族通过科举制度进入了本土社会的上升通道。

最具标志性的一方匾额是龚自珍题赠的"名达九重",表彰清末机械工程专家丁拱辰。丁拱辰是近代中国火器研制的先驱:他撰写了中国第一部火炮制造专著《演炮图说》,最早成功研制了中国火器,受到林则徐和魏源的高度赞赏(搜狐)。林则徐在广东禁烟期间曾征调丁拱辰协助铸造火炮,魏源在《海国图志》中引用了丁拱辰的研究成果。一个阿拉伯商人家族的后代经历了几代人,走到了朝廷御用兵器专家的位置。这不是"被同化"能解释的:这是一套从建筑到教育到科举到技术的完整文化策略。

1985年,宗祠被辟为陈埭回族史馆,100余件文物和近200幅图片资料,展示丁氏祖先从阿拉伯渡海而来、在泉州经商定居、元明之际迁居陈埭、改从农耕、修族谱建宗祠、以科举取仕的完整历程。其中丁氏历代族谱记载了世系、迁徙路线和与当地汉族通婚的记录,是回族社区本土化过程的第一手文本证据。从数人到数万人的人口增长不是靠维持"纯正"阿拉伯血统实现的,恰恰相反:它依赖的是与汉族通婚和融入本地社会网络。宗教仪式消失了,但族群记忆被博物馆化、被建筑化、被文字化了。

正厅"陈埭万人丁"匾额和功名牌匾
正厅悬挂的"陈埭万人丁"匾额和栋梁上的功名牌匾,是丁氏家族在科举制度中自我证明的物证。来源:福建省人民政府门户网站相关报道。

和清净寺放在一起读

丁氏宗祠最核心的阅读价值在这里:它让人亲眼看到制度变化如何改变了宗教的物质表达形式。

元代泉州港是东方第一大港,阿拉伯和波斯商人社区有自己的清真寺:涂门街的清净寺,建于1009年,大门是大马士革风格,全石头建筑,今天仍矗立在泉州古城中心。1368年明朝建立后实施严厉的海禁政策,"片板不许下海"。泉州港急剧衰落,阿拉伯商人失去了贸易通道,也失去了与伊斯兰世界的联系。无法维持宗教教职人员、无法进行阿拉伯语教育、无法获得宗教经典:清真寺的经济基础和制度基础一起瓦解了。

丁氏家族的选择不是坚持伊斯兰教实践,而是转向本土社会最成熟的集体行动方式:宗族。修族谱确定血缘谱系,建祠堂供奉祖先牌位,以科举谋取社会地位。伊斯兰信仰没有完全消失,但它的载体从"清真寺里的每日礼拜"变成了"宗祠墙壁上的阿拉伯文装饰":从一整套制度性宗教实践,转为一种族群文化记忆。

清净寺和丁氏宗祠相距不过十几公里,但建筑形态完全不同。清净寺保留了正宗的大马士革风格:花岗岩门楼、穹顶、阿拉伯文《古兰经》铭文环绕拱门。丁氏宗祠则是标准的闽南红砖祠堂:三开间、燕尾脊、白石裙堵、木雕雀替,和泉州乡间的任何一座宗祠没有差别。两种形态分别代表了泉州穆斯林社区的两种状态:宋元时期仍与伊斯兰世界保持直接联系的社区,和明初海禁后被切断联系、不得不在本土社会框架中重新寻找生存方式的社区。清净寺保留在宗教制度层面,丁氏宗祠迁移到宗族组织层面。两座建筑放在一起比较,看到的不是"多元文化"的笼统说辞,而是海外贸易制度的兴衰如何具体地塑造了一个族群的信仰表达方式。

1991年和1994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海上丝绸之路"考察团两次将丁氏宗祠列为重要考察点。2006年,宗祠列入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编号Ⅲ-591)。今天它既是文物保护单位,也是丁氏族人管理的活态空间:陈埭回族史馆仍然对外开放,一个家族用自己的祖先祠堂讲述自身的族群历史。陈列馆入口处写着:这里展示的是陈埭回族形成、发展的历程。一个人口从几口人到几万人的回族社区,没有靠清真寺团结在一起,而是靠一本族谱、一座宗祠和几十方科举匾额。这个事实本身就值得站在祠堂里慢慢想。

丁氏宗祠的核心读法不是"多元文化融合"这类大词。它在提醒一件事:族群的文化表达不是固定不变的,在不同的制度条件下,同一个群体会选择完全不同的符号系统来标记自己的身份。在泉州,涂门街的清净寺保留了宋元时期泉州与伊斯兰世界直接联系的记忆;十几公里外陈埭镇的丁氏宗祠则说明了这段联系断裂之后,这个社群如何在中国本土社会的框架里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两座建筑是同一段历史在两个制度阶段留下的不同地质层。

在现场带上这四个问题

第一,站在前厅抬头看门楣上的木雕:上面的图案和普通闽南宗祠有什么不同?你能认出哪些是阿拉伯文、哪些是中式纹样?

第二,在庭院里走一圈观察建筑平面:整个建筑是什么字形?后殿东北角有什么特别之处?这种空间设计在传递什么信息?

第三,看正厅悬挂的"陈埭万人丁"匾额和功名牌匾:丁氏家族为什么如此重视科举纪录?这和他们的祖先背景(阿拉伯商人后代)有什么关联?

第四,把泉州清净寺和陈埭丁氏宗祠放在一起想:两座建筑都是泉州回族社区留下的遗产,为什么一座是清真寺、一座是宗祠?这种差异说明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