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丰泽区法石社区的石头街上,晋江从脚下流过,对岸是晋江市的建筑群。江边有一段条石砌筑的斜坡式码头,叫文兴码头,南北长约 30 米,由江岸逐级降至水中,退潮时能看到石阶上长满青苔,岸边还有一座石雕小塔。码头附近的江岸已经改造过,地面平整,看不出特别之处。但如果告诉你,就在文兴宫东侧约 230 米的地下约 2 米深处,埋着一艘近千年前的南宋海船,尾部四个舱位已经清理出来,但船体大部分仍在地下,你会对脚下这片泥土产生完全不同的感觉。

法石是泉州港的一个重要内港,历史上曾拥有八个渡头,如今只剩文兴和美山两处。这里的读法比古船出土这一件事更厚。如果只看表面,法石就是一个正在城市改造中的普通街区,走过的路人和路过的车都不会意识到这里埋着什么。1959 年,在距古船不远的乌墨山沃和鸡母沃,挖水渠时出土了船板和绳缆;法石至今有一条叫"造船巷"的老巷子。三条线索指向同一个判断:泉州同时是一座经营海洋贸易的港口城市和一座建造海船的制造中心。贸易系统和制造业系统在这里互相支撑,共同运转了数百年。

文兴码头条石斜坡阶梯,退潮时阶面露出水面
文兴码头现存南北长约 30 米,条石逐级降至江中。码头岸边有一座小型石塔,原为镇守码头、护佑航船平安而设。来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江口码头(文兴码头):宋元时期泉州港的重要泊位
文兴码头位于晋江北岸法石社区,石构斜坡台阶从岸边逐级降入江中。宋元时期蕃商货物在此装卸。图源:福建省人民政府门户网站。

第一条线索:脚底下的古船

1976 年,位于法石的中国农业银行东海营业所在屋后挖水井时发现类似船板的松木。泉州海交馆闻讯后派人勘察,初步判断这是一艘古代船体残骸。1981 年,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两次派人到泉州考察,与海交馆反复酝酿后决定联合试掘。1982 年 5 月至 9 月,考古人员清理出古船后部的四个舱位,出土了竹帆残片、绳索、宋元瓷器残片和一些木器件(福建省人民政府)。

鉴定结论是:这艘船属于福建制造的福船船型,采用水密隔舱技术,用隔舱板将船体分成独立舱室,一个舱进水不会漫到其他舱。后渚古船的隔舱壁保存了 12 道,将船体分成 13 个独立舱室。法石古船也发现了隔舱板残段,说明同样使用了这项技术。水密隔舱是福建造船的核心特征,泉州在 2008 年将"水密隔舱福船制造技艺"申报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2010 年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急需保护的非遗名录。两艘宋船的水密隔舱实物,是这个非遗项目最早的物证。船底为单层板结构,没有肋骨(沿船壳横向设置的加强构件),隔舱板直接用钉子固定在船壳板上。船底呈尖底造型,利于破浪,吃水深,稳定性好。从船舱出土的陶瓷器判断,它们全是南宋时期的产品,没有后世的掺杂物,因此这艘船大致建造和沉没于南宋时期(闽南文化生态保护区)。

试掘中途发现了一个问题:古船的中部和前部压在银行建筑下面,拆迁银行再全面发掘的条件在当时不具备。海交馆正面对后渚古船发掘后的资金、场地和保护措施等一系列难题。试掘组决定对船体重新覆盖,就地封存。这个决定至今没有改变。你站在文兴宫东侧那片平地上时,脚底就是那艘南宋海船,从 1982 年盖回泥土之后一直沉睡着。

这艘船的重要之处在于它和后渚古船的异同关系。两船用的都是水密隔舱技术,这是福建造船工人在唐代就已经掌握的工艺。做法是用隔舱板将船体纵向分成若干独立舱室,每个舱室互不透水。如果航行途中一两个舱受损进水,海水不会蔓延到其他舱室,船体仍能保持浮力。马可波罗在 13 世纪末看到中国海船时,专门记录了这项他从未见过的技术。泉州作为水密隔舱技术的核心应用区,两艘出土古船都有它的证据。法石古船虽然只清理出后部的四个舱,但隔舱板清晰可见,说明这项技术在当时已经普及到不同类型的船舶上。

法石古船出土地点现况,古船仍埋于地下
文兴宫东侧约 230 米的平地区域,1982 年试掘后已回填覆盖,法石古船主体仍在地下约 2 米深处。来源:北石文兴宫

第二条线索:两艘船说出两种航海模式

法石古船的价值主要体现在它与 1974 年后渚港古船的差异上。后渚古船残长 24.2 米、宽 9.15 米,有 13 个水密隔舱,船壳采用多层板叠合(船底两层、船舷三层),龙骨与肋骨组合,是典型的远洋福船。法石古船清理出的后部约 7.5 米,单层板,没有肋骨,结构相对简化(故宫博物院院刊 2020 年第 5 期)。

有专家根据这些差异推断,法石古船走的可能是沿海航线。后渚古船常年在东南亚和印度洋之间航行,船体需要更强的抗风浪能力,因此用了多层板和肋骨结构。法石古船如果跑的是泉州到广州、福州、宁波这类短程航线,结构可以做得轻便一些。这一点有宋代港口制度的旁证:泉州港的支港各有分工,后渚港以远洋贸易为主,法石港以沿海贸易和近海航运为主。

两艘船沉在泉州湾的不同位置,船型各有侧重。合在一起说明了一件事:宋元泉州港运营着一支分工明确、按航线设计的船队。后渚古船提供远洋运力,法石古船这类沿海船承担近海转运,两套运力合起来才构成完整的贸易网络。远洋船走长线,结构强、造价高;沿海船跑短程,结构轻、效率高。这种分层运营在泉州港的码头布局上也有对应。法石港区现有的两座码头分工不同:文兴码头是平缓的斜坡阶梯,适合退潮时小船停靠;下游 1.1 公里处的美山码头是边坡较陡的墩台,适合涨潮时大船靠泊。两种码头形制说明宋元时期法石港已经按船型大小做了分类管理,文兴码头服务小船,美山码头服务大船,各自有对应的潮汐时段。法石古船体量小于后渚古船,在码头分工的系统里,它大概率停靠在文兴码头这类浅水泊位。泉州造船业同时为两种需求服务。这种分化需要有足够密集的订单和足够成熟的船厂体系来支撑。

第三条线索:法石作为造船基地

法石作为造船基地的历史证据比古船出土更早。1959 年在乌墨山沃和鸡母沃挖水渠时,出土了船板、缆绳和古代船坞遗迹,年代可追溯至宋元时期。这些遗迹说明法石同时是一个靠岸装卸的码头和一个修船造船的工业场所。宋末元初,执掌泉州市舶司的阿拉伯裔商人蒲寿庚在法石宝觉山上建望海楼,用于观察进出船舶,他私属的大型船队就停靠在乌墨山沃的船澳里。所谓船澳,就是在港湾内竖木桩、架横木,将船驶入后抽水修补船底(凤凰网/东南网 2012 年报道)。

到了元代,朝廷多次下令泉州大规模造船。至元十七年(1280 年)诏令泉州等地"造船三千艘",至元十九年(1282 年)又敕令泉州诸港"兴造大小船三千艘"。法石作为泉州传统造船基地,文兴、美山、圣殿、长春都是当时的造船场所,至今当地仍有"造船巷"的地名(闽南文化生态保护区)。

清乾隆四十八年(1783 年),法石众船商立了一块《泽被海滨碑记》,碑文写道:"澳有二十四,而法石为要,盖为内通南关,外接大坠,实商渔出入必由之所,亦远近辐辏咸至之区。"这段话说明到清代法石仍是泉州最重要的澳口之一,商船渔民出入的必经之地。同一块碑还明文规定不得对运载五谷等货的船只"留难阻滞丝毫勒索",说明当时港口贸易纠纷已有制度化的约束。把这块碑和"造船巷"的地名叠加,法石的读法就完整了:它是宋元泉州海上贸易系统的末端(商船靠岸卸货的码头),同时也是这个系统的前端(造船厂向贸易航线输送船舶的生产起点)。贸易利润反过来支撑造船业的扩张,更多的船运回更多的货,更多的货需要更多的船。这套正反馈循环解释了泉州在宋元时期为什么能同时成为贸易中心和造船中心。

江口码头远景,可见法石港区背山面江的格局
江口码头包括文兴和美山两处,位于晋江北岸,是法石港区仅存的宋元码头遗址。法石古船出土地就在上游文兴码头以东约 230 米处。来源:闽南文化生态保护区

三条线索叠在一起读

法石古船出土点、造船遗址和后渚古船陈列馆这三处空间,各自代表了泉州海洋工程与技术系统的一个侧面。法石古船的被埋状态说明了考古的现实:不是每件文物都有条件完整出土,一个城市的地层里还有很多未打开的档案。造船遗址和"造船巷"地名说明泉州的海船制造不是小规模作坊,而是有朝廷订单、有产业分工、持续数百年的制造业体系。后渚古船陈列馆里的实物让两艘宋船的比较阅读成为可能。

泉州在宋元时期不是孤立的造船中心。同时期的广州、明州(宁波)、福州也都有造船业,但泉州的特点在于它是唯一一个"自循环"的港口:造船厂就在港区内,货物的装卸点和船的修理厂在同一个步行可达的范围内,造船所需的木材从闽北山区沿江漂流而下,到泉州入海前正好在法石上岸。法石港区就是这个自循环系统的现场切片。

如果只把法石当作一个码头来看,会漏掉它最重要的读法。一个港区同时出土了古船和使用多年的码头遗址,又发现了造船厂的遗迹,还有从宋元沿用至今的造船巷地名。这种"码头加船厂加居住区"在同一空间内并存的格局,在全国的古港遗址中很少见到。大多数古港只剩码头或只剩船厂,法石把整条产业链的空间证据保留下来了。这套证据链的密度在全中国的古港遗址中也少见。它证明泉州港不是一个简单的停船点,而是一套完整的产业系统:有船厂造出船舶,有码头让它们装卸货物,有贸易利润支持船厂扩建,扩大后的船厂又能造更多、更大的船。城市发育的逻辑就在这里。

后渚古船陈列馆(开元寺内)里陈列的后渚古船,包括法石古船出土的部分船板残件,是目前观察两艘船异同最直接的场所。古船馆可能因保护工程临时闭馆,出行前建议确认开放状态。如果古船馆开放,站在后渚古船 24.2 米长的船体旁,可以逐一数它的 13 个水密隔舱。再想想法石地下那艘只能看到后部四个舱的古船,两艘船的规模差异直接说明泉州航运的丰富性:既有跑远洋的大船,也有跑沿海的中型船,形成一支分层运营的船队。这种船队结构是泉州港在宋元时期维持数百年贸易繁荣的物质基础。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文兴码头的石阶上,看晋江对岸。退潮时石阶全露,涨潮时江水几乎漫到岸边。宋元时期各国商船就从这条江面上经过,在文兴码头上岸。想象一个运香料来的东南亚商人和一个运瓷器去的泉州商人,他们如何在法石的石头街上讨价还价?

第二,走到文兴宫东侧大约 230 米的那片平地上。这里是法石古船埋藏点。脚底下的泥土里有一艘南宋海船,后部四个舱位已经清理过,但船体大部分仍然埋在地下。你能判断出古船的大致朝向吗?船头对着晋江还是背着晋江?这个朝向说明它当时是准备出航还是已经返航?

第三,在法石社区找一找"造船巷"的路牌。巷宽约 2-3 米,两侧是普通民居。这条巷子的名字从什么年代开始叫的?它出现在离晋江这么近的位置说明什么?当地的老人还能不能回忆起关于造船的往事?

第四,如果去开元寺古船陈列馆看后渚古船,注意观察船体的结构:看看船壳的层数是多少层、隔舱板的数量是不是 13 个、有没有肋骨痕迹。然后想象一下如果在法石把古船全部挖出来,两艘船的结构差异能告诉我们关于宋元泉州航运分工的什么线索?

第五,把法石古船出土点和后渚古船陈列馆放在一起想:泉州湾沉船群的两件物证,一艘已经展陈、成为泉州的城市名片,一艘仍在地下、等待未来的发掘条件。这个差异本身是否说明了中国城市考古和保护四十年的进程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