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泉州中山路与西街的十字路口,你第一眼看到的是路中央那座白色钟楼。它高 13.8 米,分成三层。最下面一层最大,四根西洋方柱撑起四角形的底座,底座上有中国传统的斗拱造型。第二层四面各挂一面圆形时钟,钟面使用罗马数字,外层有玻璃钟罩。第三层最小,呈八角形,四面各错开一扇窗。顶部竖着一个写着"东南西北"的方向标。整体线条是西式的简约,但细节又有中国建筑的痕迹。两种来自不同建筑传统的语言出现在同一座小楼上。

这里是泉州古城的"顶十字街",南北中轴中山路和东西轴西街、东街的交汇处。泉州古城有两处十字街:涂门街与新门街交叉的"下十字街",和地势更高的这一处"顶十字街"。两条十字街一上一下,定义了泉州古城的核心骨架。在钟楼建成以前,顶十字街只是四条路的交叉点。钟楼建成后,这个路口有了一个视觉焦点和可叫的名字。老泉州人叫它"四面钟",因为东南西北四面各有一座钟面,站在任何一条街上都能看到时间。它很快就从一座建筑变成了一个地名:人们不说"在中山路和西街交叉口等",而是说"钟楼脚见"。

这座钟楼不是古代的报时建筑,它建于 1934 年。它出现的直接原因是:泉州第一次需要一个全城都能统一参照的公共时钟。在此以前,普通人只能依靠天色、打更或者附近寺庙的钟声来大致估计时间。不同的商号、作坊、码头各有各的时间口径,交易中对不上是常有的事。钟楼建成后,德国制造的机械机芯驱动四面钟面,夜间有内部电灯照明,成为泉州第一座现代公共时钟,也是最早的市区路灯之一。1925 年出生的泉州籍台胞王人瑞在回忆文章中写道,少年时钟楼的钟面直径五六尺,站在东西南北四条街上都能看清楚时刻,入夜后钟体内电灯亮起,时间依然清晰可辨。钟楼上的时钟因为走得准,被老泉州称为"标准钟"。

钟楼与中山路骑楼街景
站在中山路上向北望,白色钟楼矗立在十字路口中央,两侧是连续的南洋风格骑楼柱廊。照片摄于 2023 年。摄影:Windmemories(CC BY-SA 4.0)。
中山路骑楼街:闽南最长的南洋风格骑楼商业街
中山路全长约2.5公里,两侧连续拱廊的骑楼建筑形成泉州最壮观的南洋风格商业街。钟楼矗立在中山路与西街的十字路口。图源:搜狐网。

但钟楼的意义不止于看时间。它是中山路市政改造计划的最后一块拼图。中山路全长约 2.5 公里,从北端的威远楼一直延伸到南端的德济门和晋江边的富美渡口。1920 年代起,泉州拆城墙、修马路、建骑楼。中山路从传统石板小巷被拓宽成可通汽车的商业街,两侧盖起连排的南洋风格骑楼。闽南人管这种建筑叫"五脚架",来自马来语 kaki lima,意思是五英尺宽的廊道。一楼留出走廊供行人遮阳避雨,二楼以上住人或存货。建筑立面用红砖拼花砌筑,檐口、窗楣有精细的灰塑装饰,楼顶平台有绿色葫芦形栏杆,整体呈现浓郁的南洋风貌。这项工程由留英工程师雷文铨主持。他祖籍南安码头,15 岁赴苏格兰爱丁堡大学攻读土木工程,获硕士学位。回到泉州后,他首先用 1:5000 的比例尺测绘了泉州第一张科学城区平面图,然后规划了 10 余米宽的汽车道和两侧 2.5 米宽的骑楼走廊,配套修建了阴沟排水系统将污水引入八卦沟。雷文铨还设计了安海大街改造、泉安公路(福建第一条公路)、顺济桥改造、漳州延誉亭等工程。抗战期间他参与了滇缅铁路的规划建设,1945 年在缅甸仰光因疟疾去世,终年 58 岁。一座钟楼是他留给故乡的最后一份市政作品。雷文铨 1945 年病逝于缅甸,再没有回到泉州看到自己设计的钟楼如何变成城市的中心。

为什么是 1934 年?那一年民国政府正在推行"新生活运动"。这场由蒋介石和宋美龄发起的全国性社会改良运动涵盖礼义廉耻、生活规范、公共卫生和守时等多个方面。其中《新生活须知》第九条"新生活中之行"明确提倡"约会守时,做事踏实"。晋江县长余公武出面倡建钟楼,委托雷文铨设计。1935 年起,继任县长张斯麐完成了建设。钟楼中部北侧曾刻有"晋江县长张斯麐建"的署名,1950 年代翻修时才被抹去,但老照片和亲历者的记忆留存了这条证据。对泉州这样一座商人城市来说,时间统一有具体的经济意义:交易双方需要同一套时间标准,商船到发时刻需要协调,工厂开工和交班也依赖准时。钟楼不是文人的审美装饰,它在回答一座商业城市如何管理自身时间的问题。雷文铨把他在英国看到的公共钟楼形态带回泉州,同时保留了斗拱这一传统元素。这是一种 1930 年代中国市政建筑的典型做法:技术框架来自西方,但建筑符号仍然与本地有关。

钟楼时钟细节
钟楼南侧近景:四面圆形时钟、斗拱和方向标清晰可见。钟面使用罗马数字,外层是玻璃钟罩。摄影:董辰兴(CC BY-SA 4.0)。

关于钟楼的建造,泉州民间流传着一个不同的版本:1934 年一位女护士因反抗逼婚自杀,学生游行抗议,县长为了平息民愤而建钟楼谢罪。这个说法传播很广,但与方志记载对不上号。逼婚案发生时在任的是县长吴石仙,他 1934 年 10 月即离任。钟楼是次年在张斯麐任内完工的,两人前后相差近一年。九旬老人辛梅松(1931 年生,幼年见过钟楼设计图纸)明确否认了传说版本,指建造动机是新生活运动提倡的"守时",有当年发行的报纸为证。传说之所以流传,可能是因为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年,民间把两段记忆拼接在了一起。但钟楼北侧曾有的建造者署名指向的是官方市政建设,不是赔礼道歉。

1950 年代以后,钟楼的时钟从机械机芯换成了石英钟,白色外墙经过多次粉刷,但整体结构没有变过。它的身份经历了三次转变。建成时它是泉州唯一的公共时钟。后来随着手表普及,它变成市民路过时习惯性抬头对一下的参照物。而到今天,它成了泉州古城的符号,出现在游客的手机照片和社交网络里。2008 年钟楼照片登上了在日本发行的《中国视野》杂志封面,摄影师陈紫玄说这张照片浓缩了骑楼、红瓦屋顶等闽南元素。2018 年中山路启动保护提升工程,钟楼被列入整体修缮范围,周围的骑楼按"修旧如旧"原则修复,回收了数万块旧砖旧瓦,由非遗传承人使用 18 种闽南传统工艺施工。2021 年泉州以"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后,钟楼作为古城地标的关注度更高了。今天中山路上钟楼附近的骑楼里,老字号和年轻人喜欢的新店开在一起:水门国仔面线糊店旁边是瑞幸咖啡,大上海理发厅楼上开起了闽式茶馆,罗克照相馆的旧店招仍然嵌在墙上。

钟楼夜景
入夜后的钟楼成为十字路口的视觉焦点。灯光勾勒出钟楼的轮廓,车流和行人仍以此为中心汇聚(CC BY-SA 4.0)。

钟楼在泉州人的日常生活中留下的痕迹不止于视觉。在没有手表和手机的时代,钟楼的报时通过机械钟锤敲响,声音可以覆盖附近的几条街。1970 年代和 80 年代,钟楼周边形成了泉州最繁华的商圈:钟楼百货(后改为新华都)是 80 年代泉州最潮流的购物中心,开业那天人山人海;钟楼下的泉州饭店(后改名钟楼宾馆)宾客盈门;不远处的泉州影剧院上映新片时观众爆满。到 1990 年代,钟楼四周布满了小店、小吃摊和修表摊。修表师傅把摊位摆在钟楼附近,本身就是一种有趣的注解:这座城市的公共时钟催生了一个围绕时间服务的微型生态。钟楼上的时钟由于走时精准,被老泉州称为"标准钟"。手表尚未普及时,许多市民路过钟楼会习惯性抬头看看时间;戴了手表的,也会停下来对一下,看看自己的表准不准。

今天站在钟楼下,可以同时看三样东西。第一,钟楼自身的造型:西洋方柱和斗拱并置在一座小楼上,这就是 1930 年代中西合璧的建筑样本。第二,十字路口四个方向的骑楼和街道宽度,这些是雷文铨规划的市政遗迹,八十多年来没有大的变动。第三,周围的人群:钟楼仍是泉州人约见面的默认坐标,它从一座建筑变成了一个地名。你问路说"去钟楼",没有人会以为你要去看建筑,都知道你要去那个十字路口。

今天钟楼下的十字路口仍然是泉州最繁忙的交通节点之一,无论白天黑夜,总有车辆和行人绕着它穿行。它本身也充当着一个交通环岛,四条街的车流在这里绕行。有人开玩笑说钟楼身兼多职:它是地标、是公共时钟、是红绿灯装置、还是红绿灯的基座。事实上钟楼附近的路灯和信号灯的确以它为中心分布,许多公交线路也以"钟楼"为站名。

从城市地理的角度看,钟楼处在泉州古城十字轴线的绝对中心。向南沿中山路走 300 米是府文庙,再往南走到德济门遗址(约 1.5 公里),就是宋元时期泉州港的商业区。向西沿西街走 500 米是开元寺东西塔,向东沿东街走可到泉州元妙观,向北沿中山路走 200 米是威远楼。东西塔(宋元时期航标)和钟楼(民国公共时钟)在同一视野里前后叠加,形成了泉州从宋元海港到民国市政改造的时间跨度。1960 年董必武来泉州时写下"东西两座塔,南北一条街"的诗句,钟楼就在南北一条街与东西两座塔的交汇点上。

钟楼体量不大,如果专门去找它,甚至可能觉得"就这么点"。它真正的分量不在建筑本身的高度或装饰,而在它回答的那个问题里:一座没有公共时钟的商业城市,如何获得统一的时间。一座城市的近代化,有时候就从一座十字路口的钟楼开始。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每个泉州人心中都有一个"钟楼脚":这座小楼是一个城市进入现代时间的入口。

这座十字路口在钟楼出现之前并非全无历史。据清乾隆《晋江县志》记载,明代这里曾设有"旌善亭"和"申明亭"各一座,前者表彰本铺的好人好事,后者供里老调解邻里纠纷,是明代基层"乡约"制度的空间载体。明清时期,这里还立有一座"理学名臣坊",为纪念明赠礼部侍郎蔡清而建,20 世纪初被废,2004 年中山中路路面整治时发现了它的基座,被泉州市南建筑博物馆收藏。换句话说,在钟楼出现以前,这个路口的功能是社会教化与道德表彰;钟楼出现后,路口的功能切换成了商业城市的时间管理中枢。同一块地,在不同的制度逻辑下承担了完全不同的角色。

钟楼的定位还和泉州这座城市的整体性格有关。泉州不是依靠都城身份发育的城市,它的驱动力是海外贸易。这里的街道格局不是按照礼制规划的南北中轴线,而是在贸易需求中自然生长的商业网络。中山路是 1920 年代拆城辟路的结果,两侧骑楼由南洋华侨投资修建,整条路的底色是商业的、实用的、面向海洋的。钟楼出现在这条路的中心点上不是偶然:它是一套完整市政计划的收尾,是一座商人城市在 1930 年代对自身近代化的一次物质表达。

现场观察问题

  1. 站在钟楼下,找出西洋方柱和斗拱分别在哪一层、以什么方式并置在同一座小楼上。这两种来自不同建筑传统的构件,为什么要放在一起?

  2. 从钟楼往任意方向走几步,观察骑楼柱廊的一二层交接处。2018 年修缮后恢复的烟炙砖和清水砖工艺分别出现在哪里?拓宽道路、建骑楼、装公共时钟三件事的时间顺序和空间关系透露出什么城市规划逻辑?

  3. 站在十字路口往四个方向各拍一张照片,比较中山路南北段、西街和东街的街道宽度和建筑高度。为什么同一条中山路在钟楼南北两段的骑楼高度和开间一致,而东西街却不同?

  4. 观察钟楼底座的材料质感、白色涂料的覆盖状况和周边交通设施的分布。这座建筑现在承担着地标、时钟和交通环岛三重功能,哪一种最直观可见?

  5. 找一位老泉州人问路,看对方如何称呼这个路口。一座建筑从名字变成地名,这个语言转换过程说明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