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保平村的主街上,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港口遗址,而是一排排青砖黛瓦的老宅。门楼、照壁、天井、厢房依次展开,屋顶是海南传统的人字形"一剪三坡"结构,向外延伸出宽大的屋檐。这些老宅是保平村最直观的资产,但理解它们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能保存到今天,需要先看懂几百米外那条已经看不到帆船的宁远河。

保平村的核心读法是一个关于基础设施选址与聚落变迁如何互动的因果关系。这个地方曾因靠近港口而繁荣,又因港口外迁而沉淀下来。经济发展放缓后,村庄没有经历大规模拆旧建新,清代建筑群因此被保留。这套机制可以概括为"港移村留":港口功能迁移导致经济放缓,经济放缓意外变成了聚落保护的机制。理解保平村,就是理解一套被动保存的逻辑:不是有人刻意保护,而是环境变化和经济发展节奏的放缓把村庄留在了原地。

保平古村落的民居建筑群全景
远处是青灰色的屋顶连成一片,这是保平村保存的清代民居群。画面里没有高楼,没有现代瓷砖贴面,只有厚实的青砖墙和深色瓦顶。这种景观的完整性本身就是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么老的村子没被推倒重建?图源:海南日报,摄影 陈行飞。

先看老宅:四十八处院落组成的露天标本

保平村现存明清古民居48处。这个数字是三亚市文物部门普查登记的实际数量,其中40余处被列入一类历史建筑保护范围(三亚市文物保护单位概览)。这个规模在海南全省的古村落中都算得上集中,保平村也因此被称为"明清海南传统民居群的活标本"。

先不要急于记数字,先看几栋具体的老宅,从建筑细节入手。张家宅是保平村最知名的清代民居,2015年列入海南省文物保护单位。它是一座典型的二进四合院,由门楼、正厅堂、后正堂、厢房和天井组成。门楼坐西朝东,墙楣上至今保留着精美的彩绘。目前张家宅已改造为保平历史文化馆,内设姓氏谱、保平志、风物志和名人堂等展厅(新华网海南频道 2023-12-02三亚市博物馆保护单位清单)。这种门楼偏转的做法在崖州民居中常见,与中原地区门楼正对主厅的惯例不同。

陈家宅的故事更有纵深。据崖州民歌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张远来介绍,这座老宅是南宋宰相陈宜中之后迁居崖州落户保平的故居(三亚文明网 2018-12-24)。陈宜中是南宋末年的最后一位宰相,崖山海战失败后流亡占城(今越南中部),后人辗转落籍保平。陈家宅的祥云屋脊在文革时期遭到破坏,后来三亚请来文昌工匠修复,修复后不久遇强台风"海燕",修缮一新的屋脊竟然完好无损。这件事在当地被当作传统修复工艺的正面案例反复提起。

除了民居,保平村历史上还有一个重要的公共建筑:保平书院。它与村内的九姓祠堂、文昌庙、天后庙一起构成了村落的精神和社交骨架。保平书院在1927年曾是崖县共产党小组的活动地点之一,崖县党组织的创建人麦宏恩就在这里建立了保平党支部(三亚文明网 2018-12-24)。从港口经济到书院教育再到革命活动,保平村的公共空间在不同历史时期承载了完全不同的功能。

这些信息揭示了一件事:保平村的古建筑群不是一个主题公园,而是一个跨越南宋、元、明、清到当代的活态聚落。每栋老宅的建造年代、装饰细节和保存状况,都记录着保平村在不同历史阶段的经济状态。如果保平港没有外迁,这个村庄继续繁荣,这些老宅很可能在20世纪80-90年代被拆掉重建。

保平村张家宅的门楼与照壁
张家宅的门楼坐西朝东,墙楣彩绘如今仍可辨识。这座省级文保单位现在是保平历史文化馆,可以进入参观。图源:海南日报,摄影 王程龙。
保平村及周边宁远河区域航拍图
从空中俯瞰保平村与宁远河的关系。一条弯曲的河流贯穿画面,古村建筑群夹在河岸与稻田之间,可以直观地看到为什么村庄的命运被河道的变迁所左右。

港口四迁:宁远河如何决定一个村庄的命运

看懂老宅之后,下一步是理解它们为什么会在保平村出现。

保平村坐落于宁远河下游冲积平原上,村庄的兴起与这条河直接相关。宁远河是海南岛南部最长的河流之一,全长约83公里,发源于保亭,经崖州湾入海。自隋唐起,崖州的港口就在这条河的入海口附近不断西移,原因是河道淤积:宁远河从五指山区携带大量泥沙,在入海口附近形成冲积扇,导致港口每隔几十年到上百年就需要向西寻找更深的航道。

据海南省典籍整理与研究基地特约研究员何以端考证,崖州港口的西迁历史可以理清四次关键位移(海南日报 2024-05-27)。第一次迁移发生在宋代,位于"州西三里"的新地港取代了崖城中学古河道边的旧港。旧港遗址如今仍在崖城中学校园内,清晰可辨。第二次在明代,港口迁至"州西五里",即今天新村仔南部偏东的河边。第三次在清代康乾之间,港口搬到"州西八里",也就是保平村现在的位置。第四次在晚清,港口继续西移至"州西十三里"的保港社区,一直使用至今。

每次新旧港口交替不是瞬间完成的,而是并存数十年甚至上百年后,旧港才因淤积逐渐废弃。整个过程由河道的地质条件决定:宁远河口冲积扇的发育速度控制着每一个港口的生命周期。正德《琼台志》记载大蛋港(崖州古港之一)在明中期仍"客商泊船于此",到清康熙《琼州府志》成书时已不见记载(海南省人民政府网 2024-05-10),这说明一个港口的废弃周期大约在一到两个世纪。

保平村正是在清代康乾时期港口第三次迁移时发展起来的。从18世纪20-30年代"州西八里"的保平港兴盛,到20世纪20-30年代保平水道渐趋淤塞,保平村的港口水运黄金时代持续了约两个世纪(何以端,海南日报 2024-05-27)。今天村内保留下来的古建筑基本都建造于这个时间段。换句话说,保平村现存的老宅是港口经济两个世纪繁荣期的直接产物。

保平港在鼎盛时期主要运什么货物?根据《崖州志》和海南日报相关报道,崖州出产的食盐是最大宗的物资。民国《海南岛志》记载"三亚榆林保平藤桥九所六处"为产盐区域,保平一带以产熟盐为主。此外,槟榔、椰子、木材和冬季瓜菜也经由保平港运往岛内外。一艘艘帆船从宁远河口出发,沿海岸线北上,把琼南物产送到更远的市场。村前村后的道路当时应该是骡马与人流交织的运输走廊,可惜这些地面痕迹已完全消失。

港口村落的交通还留下一件实体证据:保平桥。据《崖州志》记载,保平桥由村民捐资兴建,"通州桥梁,以此为巨"。它是保平村连接港口与崖州古城的咽喉要道,也是东来西往货物的必经通道。遗憾的是保平桥现已不存,"桥去河空",只能从地方志的文字推想这座当年"通州桥梁,以此为巨"的石桥全貌。

"港移村留":为什么古建筑群能保存至今

港口的黄金时代结束后,保平村经历了什么?

晚清以后保平水道逐渐淤塞,保港社区(第四次迁港的目的地)开始取代保平港成为主要码头。宁远河河口的水文变化让保平村从此不再是货运枢纽。结果是村庄的经济发展大幅放缓,保平村"少了许多繁华喧闹"(何以端语)。

这个放缓恰恰保护了古建筑。如果保平港继续繁荣,保平村很可能经历20世纪80-90年代海南建省后常见的拆旧建新潮:砖瓦老宅被推倒,代之以瓷砖贴面的楼房。但因为经济增长慢、新建需求少,保平村的清代民居群被"遗忘"在了时光里。同一时期,民国初年的南洋风格建筑也很少出现在这个村子里。不是保平人不想建新楼,而是经济发展放缓后,已经没有资金支持新建造活动了。所以保平村古建筑的时间分布呈现出一个特征:清代建筑占绝大多数,民国初年的南洋风格建筑极少。这个分布本身就是经济发展速度的物证。

保平村的传统屋脊与雕刻装饰
保平村民居的屋脊和檐口装饰细节。画面中可见彩色灰塑和传统纹样,是崖州传统民居装饰的典型风格。不同老宅的屋脊样式不尽相同,反映了建造年代和屋主经济实力的差异。图源:海南日报/南海网,摄影 陈文。

港口的消失与村庄的今天

今天的保平古港已经看不到任何码头结构。宁远河如今改道,旧港址所在的河道已被淤平。站在保平村西南角望向入海口方向,能感受到的是河与海之间的空间关系,但两个世纪前密集的帆船、货栈和码头都已不存。崖州港口的西迁史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了一个地理事实:宁远河的泥沙输送量在历史上是持续存在的,入海口的冲积平原不断向海推进。今天站在保平村附近看宁远河河口,可以发现两岸有大片的沙质滩涂和农田,那些都是千百年来河流搬运的产物。

但港口消失后,保平村并没有变成空壳。它发展出了新的文化身份。近年来保平村的主要看点集中在两方面:一是古建筑群的连片保护和活化利用,二是崖州民歌的非遗传承。

从保平村西南角沿着田埂路往宁远河旧港址方向走,大约二十分钟。路是土路,两旁长着齐腰高的野草,草丛里偶尔能看到碎瓷片和青砖残块,那是当年码头区装卸货物时碎裂的器皿。旧港址已经看不到任何码头结构,河道在此处改道后只剩下一片低洼的湿地,芦苇丛里能听到水鸟的叫声。站在这里回头看保平村的方向,村庄的天际线是整齐的青灰色瓦顶,没有高楼打断轮廓。旧港址和村庄之间的这二十分钟步程的长度本身说明了一个问题:港口外迁的距离已经远到步行难以日常往返的程度。这个距离一旦形成,港口就不能再继续为村庄的经济提供动力。港口带走了人流和资本,却把建筑留在了原地。保平村因此成了宁远河冲积平原上一个被港口塑造过、又被港口放弃过的标本村庄。

走在保平村的主街上,还能注意到建筑材料和施工年代的对应关系。清代老宅的墙体是厚实的青砖,砖缝用石灰砂浆填补,因为那个年代的水泥还没进入海南乡村建材市场。民国时期的门楼出现了水泥抹面和水刷石装饰,材料来源变了,说明港口衰落以后村庄的经济活动降到只能承接更低的建造标准。2000年代以后新建的房子用了红砖和瓷砖贴面,但数量很少,集中在村口靠近公路的几户。全村走在任何一条巷道上,视线范围内建筑材料的年代断层都在自己说话:港口繁荣期用青砖,衰落期用水刷石,停滞期保存了前面两层。这三层材料的时间序列,就是保平村"先繁荣、后衰落、再被保存"三阶段论的实物对应。

崖州民歌是一种以崖州方言演唱的传统民歌,格律严谨,题材涵盖劳动生产、爱情婚姻和社会生活,据传起源于明代,至今已有600多年历史,2006年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保平村是这门艺术的核心传承地。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张远来是保平村人,出生于民歌世家,儿时经常翻看父亲的手抄歌本,后来几十年间奔走于琼南乡野,抢救曲目、寻访老艺人,收集的崖州民歌手抄本累计超过200万字(中新网/搜狐 2025-04-27)。游客可以在保平村的崖州民歌传习所听到用崖州方言吟唱的明代曲调,如果遇到传习活动或传承人现场吟唱,那是理解"港口文化如何转为声音文化"的最佳时刻。这些手抄本是几百年来崖州人生活和情感的记录,内容包括劳动生产、爱情婚姻和社会变迁。

村内的保平书屋和文化馆为老宅赋予了新的公共用途。张家宅内部设置了茶室、琴室、书房和厢房实景,保平村的历史文化通过具体的空间使用来展示,而不是靠展板文字堆叠。2023年三亚亚沙会期间,保平村被纳入中外媒体采风路线,崖州民歌与黎锦走秀、竹竿舞等本土文化展演一起展示给了国际访客(同上)。这种"从港口到文化"的功能转换,是"港移村留"机制的当代延续。

需要注意的是,保平村的旅游开发仍处于较初级阶段,基础设施不完善。参观时可能需要自备水和食物。张家宅保护得很好,但部分古宅仍为私人产权,不要翻越围栏或进入未开放区域。从崖州站前往保平村可以乘坐4路公交,下车后步行数百米即可到达村口。如果自驾,导航"保平村"可以直接开到主街附近。村内目前没有专门的停车场,路边停放即可。这一带目前不在三亚主流旅游线路上,因此游客稀少,也正因如此,保平村的现场体验反而更接近一个真实的、仍在运转的村庄,而不是一个被精心包装的景区。

在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保平村主街的任何一个路口,先不看具体的老宅,先看整片天际线。为什么这里没有现代楼房,只有统一的青砖黛瓦?这个画面本身说明了什么?

第二,找到张家宅的门楼,看墙楣上的彩绘。这些图案与北方民居的彩绘有什么不同?哪些元素说明它是海南本地风格?

第三,沿着村道往西南方向走,走到村口可以望见宁远河入海口方向的地方。想象一下两个世纪前这里曾是帆樯林立的崖州主港。今天的景观与当年有什么决定性的不同?

第四,在崖州民歌传习所或保平书屋里停下来,听一段崖州民歌(如果有传承人演唱的话)。注意它使用的方言和曲调,思考一个问题:一个因港而兴的村庄最后为什么靠声音(民歌)而不是货物来延续它的文化身份?

这四个问题答完,保平村就从一个"看老房子"的目的地变成一个"读乡村聚落变迁机制"的目的地。你理解了它有什么,也理解了它为什么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