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站在三亚大桥上向南看,一条宽约百米的水道从城市腹地流出,在三亚湾汇入南海。河面停着几艘小渔船,船身刷蓝白漆,甲板上堆着渔网和泡沫浮球。两岸是整齐的滨河步道、棕榈树和景观灯,再往外是高层酒店和住宅楼。三亚湾的海面在远处展开,能直接看到凤凰岛的人工岛轮廓和东岛、西岛的剪影。桥上车流不息,桥下是老城区最密集的巷道和最老的菜市场。
这条河是三亚河。今天它看起来像任何旅游城市的滨水景观带,但它的角色曾经完全不同。三亚的城市骨架是沿这条河展开的。渔港沿河排列,市场沿河开设,居民点向河两岸延伸。顺序是反过来的:三亚河口的渔港先存在,然后才是围绕它生长的城市。不是先有亚龙湾、后有三亚河,而是河口渔港给了三亚最早的城市种子。理解三亚,不能只看它的海岸线,还要看这条把海和城连接起来的河。
河口曾是一整片水上社区
八十年代之前,三亚河河口不是景观步道,而是疍家人的生产生活一体空间。疍家人是中国南方沿海一个以船为家的族群,在海南话里叫"水上人"。他们在三亚河口搭建"疍家棚",用木材和茅草在水面上架起吊脚楼。船停在家门口,渔获直接在河边交易,孩子从船上直接跳进河里游泳。对疍家人来说,河既是一条路,也是一块田。他们的民歌"咸水歌"在 2010 年被列为海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见海南省非遗名录),歌词即兴创作,唱大海、唱劳动、唱爱情。
第一市场附近的老街区还能看出这套关系的痕迹。解放路和红旗街一带的巷道狭窄密集,没有棋盘式规划路网,而是顺着河岸自然延展的鱼骨形肌理。主街平行于河道,小巷垂直于河道通向码头。建筑间距小,底层有开放骑楼,过去是渔具店、修船铺和鱼市的位置。这种空间格局不是设计师画出来的,是一条渔港经济链在河岸上自然沉积的结果。在四方街交叉口还能看到当年的鱼市痕迹:路口较宽、有遮阳棚架、地势向河边倾斜以便冲洗地面。现在这些骑楼下卖的是旅游纪念品和海鲜干货,但建筑的尺度和街巷的走向还保留着渔港时代的骨架。
从 2001 年起,三亚启动旧城区改造工程,把港门下村、水居巷、榆港社区和南海社区这些疍家集中居住区纳入拆迁范围。摄影师杨威胜从九十年代开始记录疍家人生活,2020 年他在采访中说(见中国作家网报道),"疍家棚"已经消失,传统船上婚礼近乎失传,会唱咸水歌的只剩老人,且人数不多。疍家文化面临断层的风险。拆迁不是孤立事件,而是三亚从渔港城市向旅游城市转型中的系统性空间重置。疍家人在三亚河口生活了至少两百年,他们在二十年内被从水面上迁到了岸上。根据三亚政协 2024 年文件(见三亚市政协提案),政府后来的政策方向是把疍家文化融入休闲渔业和海上运动产业,但对于已经失去渔船的疍家人来说,这种产业融合能覆盖多少人,是个待验证的问题。

两种河岸的并置
现在的三亚河两岸,河东路和河西路是双向四车道的城市主干道,沿河有连续的景观步道、凉亭和观景平台。两岸分布着咖啡厅、海鲜排挡和酒吧。入夜后霓虹灯倒映河面,游客在步道上散步拍照,偶尔有街头歌手在桥下弹唱。这段河岸在三亚旅游宣传中被叫作"椰梦长廊"的城市段,定位是市民休闲和游客体验的滨水空间。
同一段河在白天能看到另一种画面。河口附近,几艘旧渔船靠在岸边,渔民在甲板上修补渔网。船头竖着竹竿,竿上挂着一排刚洗净的衣物。他们的船紧挨着景观步道,两步之外就是散步的游客。这个画面是三亚空间冲突的物理证据:疍家渔业的作业空间已经被压缩到河口最窄的一线,城市景观带占据了河的绝大部分岸线。渔民和游客共享同一段堤岸,但他们看到的河是完全不同的河。对游客来说是风景,对渔民来说是工地。
被拆除的疍家棚原址上,现在是三亚国际购物中心和一排高层住宅楼。从卫星地图上看,三亚河入海口南岸(三亚大桥南侧)的滨河地块几乎全部被商业和住宅楼盘覆盖。仅在靠近潮见桥一带残留了几处小型码头。但那些不是渔业码头,而是旅游观光船和游艇的停靠点。疍家人的水上作业空间从整条河口被推到最边缘的一小块水面。一条河的岸线功能,从渔业生产经过了一个直接的转换,变成了消费和景观。
2019 年,海南陵水的新村港疍家渔村被列入国家第五批传统村落(见住建部等七部委名录),转向休闲渔业和民宿改造的模式。但这发生在陵水,不是三亚河。三亚河河口的疍家聚落没有进入传统村落名录,它的转型不是"保护性开发"而是"城市更新"。疍家人被统一安置到市区的新建小区,每户分到一套公寓房和一定的拆迁补偿。公寓楼解决了住的问题,但渔民无法在六楼阳台上延续渔船的作业方式。船怎么办、渔网放哪里、鱼在哪里卖,这些问题在安置方案中缺乏细致的考量。

还能看到的痕迹
在三亚河周边走一圈,能拼出疍家时代的三块拼图。
第一块在潮见桥以东的河口南岸。这里有几家仍在运营的渔业码头,渔船进出频繁,空气中是海腥味和柴油味。码头边堆着蓝色塑料渔箱,工人在分拣刚卸下来的鱼虾。它们的存续不是因为疍家文化保护,而是因为三亚市区还需要一个海鲜卸货点。三亚每天消耗的海鲜有相当一部分从这里上岸,然后运往第一市场、鸿港市场以及各大酒店的后厨。渔业在这里的身份是"产业功能"而不是"文化特征"。功能还在,承载功能的人群和生活方式已经被替换了。
第二块在新建路和红旗街之间的老街区。这里的建筑保留着八十年代的商住混合形态。底层门面卖渔具和海产干货,二楼以上是住宅。有些门面同时挂着中文招牌和俄语标识,因为住在三亚湾一带的俄罗斯游客会步行到这里买海鲜干货。这些街区是三亚在成为旅游城市之前的城市形态的物理遗存。街道不宽,两边的骑楼遮阳挡雨,路面是普通的水泥,没有旅游区常见的花岗岩铺装和景观灯。
第三块在水居巷一带,这里是疍家人上岸后的安置区之一。建筑是九十年代末统一建设的六层步梯楼。巷子里晾着渔网,一楼停着电动三轮车。和其他三亚市区相比,这里的"城市感"弱很多,更像一个被城市包裹的渔村飞地。疍家人在空间上已经从水上搬到岸上,但从岸上到融入城市之间还有一段距离。安置楼解决了住的问题,没有解决生产方式的问题。水居巷距离三亚大桥步行不到十分钟,但站在桥上看到的高楼酒店和景观步道,和水居巷里的渔网和三轮车,像是两个城市在同一个坐标系上叠加。安置楼的电梯间挂不了渔网,小区围墙边也停不了渔船。
连接河两岸的三亚大桥和新风桥本身也值得注意。两座桥都不宽,桥下是渔船的主要停泊区域。站在桥上看,你会看到渔船的桅杆和两岸酒店楼的挑檐在同一个画面里上下错位。这种视觉关系不是设计师有意安排的,是两种空间使用逻辑在同一个地理位置上自然叠合的结果。
空间协议的改写
三亚的旅游叙事把城市讲成一个热带海滨度假目的地。在这个叙事里,三亚河是一条景观河:入夜后灯火倒映,游客散步其上,对岸高楼林立,倒影在水面波动。这个画面是真的,三亚河夜景确实漂亮。但画面之外,这条河在三亚城市起源里的角色被省略了:渔港、渔市、码头和疍家聚落沿河排列的历史。
三亚的城市骨架更接近"沿河渔港到渔市聚落再到内陆商业区最后到旅游海岸"的顺序,而不是"旅游海岸向内陆城市"的顺序。河口本来是渔业和城市之间的接口,鱼从河口进来,经过渔市分到全城,钱从鱼市流向岸上的商铺和住宅。现在这个接口被改成了旅游业的装饰性界面。渔港还在但被压缩到靠海那一小段,城市也在但退到景观步道和住宅楼后面。两者在空间上已经不再对接。
三亚三十年内一条海岸线接一条海岸线的开发模式,对三亚河河口的影响是让这条内陆骨架变成了一条单功能河流。它今天只服务于城市景观和排洪。渔业、交通、居住这些曾与河流绑定的功能全部被挤出到别的地方。这条河和三亚之间的空间协议,在旅游城市化的推进中被单方面改写了。
疍家人在这个过程中失去的不是一座房子或一条船,而是一套完整的生活方式:以船为家、以河为路、以渔为业。上岸后他们获得了公寓、补偿和市民身份,但渔船变成阳台、河流变成景观、渔网变成日常用品,这三样东西对不上。三亚河河口是三亚市区少数还能同时看到这三样东西的地方。站在这里,你看到的是旅游城市化在空间里留下的收据。
三亚并非孤例。从广东珠江口的疍家渔排到福建沿海的水上聚落,中国南方的疍家人近三十年经历了类似的上岸过程。差别在于各地上岸后的处理方式。陵水新村港的传统村落路径保留了渔排形态并转向民宿,深圳蛇口的渔港被整体填掉开发成邮轮母港,三亚河河口则处在两者之间:渔业功能还在但空间已被大幅压缩,疍家社区还在但已经从水上到了岸上。三种模式没有好坏之分,但放在一起看,三亚河河口的状态最接近"转型进行中":你还能在现场同时看到旧渔业和旅游景观并存,这种并置不会维持太久。
三亚河河口的读法,之所以放在"城市转型与空间冲突"这个机制类型下面,是因为它展示的不是一个静态的历史遗迹,而是一场正在进行中的空间争夺。一方是旅游资本驱动的景观化需求,要把河岸做成旅游产品;另一方是残存的渔业功能和疍家社区,没有足够的制度保护或经济力量守住自己的空间。这场争夺的结果已经基本确定,但过程的痕迹还在河岸上。三亚河的特别之处在于,它不是一座被拆除的老建筑或一个被填平的旧码头,它是一条还在流动的河,水面上停着渔船,景观步道上走着游客,两种使用方式在几米的距离内共存。这种并置本身就是这场空间冲突的最好证据。下次路过三亚大桥,在桥上停一分钟,低头看水、抬头看楼。这条河看到的东西,比城市想让你看到的要多。

现场观察问题
河口渔船和景观步道的距离:站在三亚大桥上,看河口停泊的渔船和两岸的景观步道。渔船的甲板到游客的鞋尖之间有多远?这个距离告诉你,疍家渔业的作业空间被压缩到了什么程度。
老城区的巷道肌理:走进红旗街和新建路之间的巷道,注意路网的走向和密度。这些巷道的方向和三亚河有什么关系?去亚龙湾或海棠湾看看它们的规划路网,两种空间逻辑的差异在哪里?
水居巷的安置楼:在水居巷的安置小区走一圈,观察一楼的空间使用。晾晒的渔网、停放的摩托车、巷子里的闲聊,这些场景和商品街或大东海居民区有什么不同?这里说明"上岸"不等于"融入"。
三亚港的渔船活动:如果有机会走到潮见桥以东的渔业码头附近,观察渔船进出和卸货过程。那些鱼是从哪里捕来的、要送到哪里去卖?把这条产业链和三亚旅游经济的供应逻辑连起来看,能看到什么?
凤凰岛与河口的对照:从三亚大桥可以看到三亚湾中的凤凰岛人工岛。一座是填海造出来的旅游地产岛,一座是被挤出海口的旧渔港入口。从河口向海的方向看,两座"岛"(被改造的水上空间)并置在同一个视野里,它们的用途和受益者分别是哪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