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崖州区保平村西的迎旺塔下,第一眼看到的是青砖砌筑的七层八角塔身立在城西山腰上。塔身朝东北方向开了一个拱门,门前就是当年的崖保路,往东几百米便是宁远河入海口方向的平原。拱门上方的石匾刻着五个字:"南海第一塔",落款为"咸丰元年元月元日"。塔旁近年新建的小公园里铺了新砖,安了长椅和路灯,一座砖木结构的书房紧挨着塔基,有人在里面读书。塔身和公园放在一起,中间隔了将近一百七十年。公园是当代人对这座老塔的重新使用方式,但塔最初被造出来的时候既不供观赏也不供休闲,它有另外一套用途,那套用途解释了为什么三亚那么多古建筑都消失了,唯独它留了下来。如果只看外表而不细究塔身上的砖缝走向和弹孔痕迹,很容易把它当成一座普通的乡村古塔。它真正值得读的东西,藏在它为什么在这个位置、以这个朝向建起来的原因里。

一座塔和一个边疆的科举焦虑

迎旺塔是一座风水文塔。所谓风水文塔,是明清时期中国各地普遍出现的一种塔,不供佛、不导航,只在被认为"文运不昌"的地方建造,用来改善风水、帮助本地学子在科举考试中中举(搜狐/刚峰)。迎旺塔建于清咸丰元年(1851年),由来自江西南昌的崖州知州徐咏韶捐资兴建。

徐咏韶建塔的原因很具体:崖州在科举上长期表现不佳。据光绪《崖州志》记载,明代崖州尚能出进士、举人,但入清以后"久无学子中举"。对于一个边疆州府来说,科举成绩关联着本地士绅在帝国体系中的位置和话语权,不是一桩无关紧要的体面问题。徐咏韶在塔基题刻"咸丰元年元月元日",利用"三元"这个词的双关含义来寄托祝福(道教以天、地、水为三元,科举又以解元、会元、状元为三元)。这个双关表露出江西来的官员精通科举门道,也希望把这种优势带到崖州(搜狐/刚峰)。

但迎旺塔并非崖州第一座文塔。在此之前已有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的文峰塔和一座西关塔,这两座塔均已损毁无存。迎旺塔是三亚唯一保存下来的古塔(海南省人民政府公告)。一座州城前后建了三座文塔来改善文运,说明科举焦虑在边疆持续了很久,也一直没有被哪一座塔真正治好。

崖州到底有多远?从地理上看,崖州城(今崖州区)距海口约两百八十公里,在当时的交通条件下,一次往返至少需要半个月。海南岛内部的科举资源分布也极不均衡,明代和清初的进士绝大部分出自琼北的琼山、文昌、定安一带,崖州所在的琼南极少有人中举。这种落差在数据上很直观:宋明清三代崖州进士只有个位数,而琼北一个县动辄十几人到数十人。对此不满的不止徐咏韶一人,历任知州屡屡以修建学宫、开设书院、建文塔来回应。站在崖城学宫门口回头看迎旺塔的方向,塔和学宫之间有一条隐秘的轴线。这种空间上的指向关系就是科举焦虑在物理世界留下的痕迹。

站在塔下环顾四周,可以看到塔的选址考虑了视觉关系。向东望去是宁远河入海口方向的平原和崖州湾的海岸线,塔身正对这个方向,与崖城学宫的中轴线形成呼应。建塔者希望这座塔能像一支巨笔插在崖州湾边,笔蘸宁远河水,为边疆写出科举好成绩。州人有一句古话说得直接:"迎旺塔,乃参天巨笔;宁远水,犹如一大墨池"(搜狐/刚峰)。这个比喻说明,迎旺塔从一开始就被赋予了一个明确的任务,它是一座有具体期望的建筑。

迎旺塔全景
迎旺塔为八角七层砖塔,高约15米,青砖砌筑,每层有三叠挑檐。塔身可见向南倾斜,2019年修复时做了纠偏加固。来源:百度百科/迎旺塔

塔身上的伤痕也是证据

走近塔身,可以看到三个细节。第一是砌砖工艺:青砖每层逐级收窄,到第七层成尖顶状,塔顶有宝瓶状塔刹,这是佛教与风水结合的装饰构件。第二是塔身上三叠飘檐下有两层花边彩绘,分橙红色和灰黑色打底,虽已斑驳但隐约可辨。第三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是塔身外壁上有几处不规则的小孔。这些孔的形状和排列方式不像是自然风化造成的。

日军侵琼时期,迎旺塔因其居高临下的位置被日军强占为碉堡和哨楼,塔身被凿开若干洞口充当枪眼(百度百科)。这段历史在塔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空间证据:一处原本用于祈求文运的建筑,在同一场战争中被征用为军事设施。从风水塔到碉堡,这种身份转换的物理痕迹现在还在塔身外壁上留着。

1990年,迎旺塔被列为三亚市第一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9年提升为海南省第二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编号2-43-460200-3-17)。2019年完成修复,对倾斜塔身做了纠偏,补全了缺损的基材。2022年塔周边建成迎旺塔文化公园,国家文物局在2021年批复公园项目方案时特别强调要"以较为自然的绿化设计衬托迎旺塔的主体地位"(国家文物局文物保函〔2021〕399号)。这说明文物主管部门对这座塔的定位很清楚:塔是主体,公园是陪衬。

迎旺塔塔身近景
塔身上的券窗和彩绘残迹。每层开设券窗用于通风和采光,三叠飘檐下的彩绘纹样至今依稀可辨。来源:携程/迎旺塔
迎旺塔全景,七层八角青砖塔身矗立在崖州城西山腰
迎旺塔为青砖砌筑的七层八角风水文塔,高约15米,建于清咸丰元年(1851年)。它曾是崖州科举焦虑的物质化寄托,日军占领时期又被凿开塔身改作碉堡,同一座塔在不同的历史时期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用途。

三百年不变的砖石拱桥

离开迎旺塔,沿崖保路向东再向南,这条两公里的路本身也值得读。路边是宁远河冲积平原上的农田和槟榔园,槟榔树干细直、叶片羽状,是海南最常见的经济作物。路面很窄,两辆车勉强错开,路面是沥青,但有几段裂开了,裂缝里长了野草。这条路在二十世纪中期以前是环岛公路的一段,车流不息;改线之后它退化成田间小路,安静得能听到远处宁远河的流水声。驿道上的马蹄声和后来的货车引擎声先后经过这里,现在只剩下风声和偶尔的摩托车响。改线这件事在一个小尺度上重演了保平村"港移村留"的逻辑:交通动脉一旦移走,繁荣也跟着走了。

不到两公里就到了一座不起眼的砖石拱桥边。桥长约15米,宽4.5米,单孔拱券,桥面铺着水泥,是周围一条冷僻小路的通行段。桥下是一条干涸的水渠,长满了杂草。如果不经人提示,一般人不会觉得这座桥有什么特别之处。它就是广济桥,当地人叫"和尚桥"。

广济桥跨越的渠叫官沟(明代称南沟),是一条建于明景泰年间(1450-1457年)的综合性水利灌溉渠道。广济桥的前身是一座木桥,清康熙九年(1670年),一位叫性俊的僧人募资将这座木桥改建成砖石拱桥(海南日报/何以端)。桥的跨度不大,但工艺很好,拱形结构合理,砖块之间咬合紧密。

用今天的标准看,一座15米长的小拱桥不值得大惊小怪。但在海南现存的大型公共古建筑实物中,广济桥是最年长的一件,距今已有354年,而且这个"年龄"是它作为原物一直使用至今的时间,不是后来复原修复的时间。海南日报特约研究员何以端在2024年的报道中专门写到,广济桥的拱形结构合理,砖块结实,屹立三个半世纪,经受住二十年汽车碾压,整体仍然坚固(同上)。

这座桥能保存这么久有几个客观原因。第一,它不架在天然河流上,所以没有洪水冲刷的风险,从桥下干涸的沟渠就能看出这里平时不受河流涨落影响。第二,崖城历史上没有破坏性地震记录。第三,建筑材料以砖石为主,比木材耐久得多。最大的威胁其实是人:二十世纪中期环岛公路改线后,广济桥从主干道的组成部分变成了一条冷僻小路的一段,不再承受重载交通。这个变化保住了它的结构完整性,但也让它从大众视野中消失了。

广济桥的原始功能是驿道桥梁。所谓驿道,是古代官方为传递文书、运送物资而设的道路网络,沿途设驿站供信使换马休息。崖州东路驿道从崖城出发,过宁远河后不走平原,而是择高处经广济桥往南山方向走,目的是避开宁远河雨季的洪水。广济桥是这个路段少数跨越水系的节点之一。近代环岛公路最初仍沿用这段驿道的走向,直到二十世纪中期才改线绕开(海南日报/何以端)。今天站在广济桥上,公路噪音消失了,四周是茂密的植被和寂静的田野。这种声音上的反差本身就是历史变迁的证据。

广济桥拱券结构
广济桥是海南留存至今唯一未经改建的古驿道桥梁,砖石拱券结构坚实。桥下为明代水利系统官沟。来源:海南日报/何以端

水利工程与文化象征

广济桥跨越的官沟,揭示了崖州边城运转的另一个维度。这条明代景泰年间开凿的人工渠道,在当年承担着宁远河平原的灌溉和排水功能。它的存在说明崖州在军事和行政据点之外,还有一套配套的农业基础设施。灌溉平原上的稻田需要稳定的水源,雨季的洪水需要排泄通道,粮食和物资需要驿道来运输。从高空看,宁远河冲出山谷后在入海口形成了一片扇形平原,官沟就是在这片平原上人工开凿的灌溉动脉。

广济桥和官沟在同一个点位上组合起来,同时承担了三个功能:桥是驿道的一部分(交通),渠是灌溉系统的主干(农业),沟渠网络还兼具排水功能(防灾)。在同一段15米长的距离内,一套设施同时服务于交通、农业和防灾,这在边城的日常运转中效率很高。2009年5月,官沟与广济桥一起列入海南省第二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编号2-45-460200-3-19)(海南省人民政府通知)。

把迎旺塔和广济桥放在一起看,两件遗物之间的空间距离不到两公里,却代表了边疆治理的两种不同逻辑。迎旺塔是文化象征,花几个月修一座塔,期许它能"振兴文运"。广济桥和官沟是实体工程,建一条渠和一座桥,灌溉农田、运输物资、排泄洪水。两种投资,两种思路,服务于同一个边疆州治的不同需求。

这两种思路不是对立的,它们是并行运转的。一座边城既需要官沟这样的基础设施来让农业产出养活驻军和官吏,也需要迎旺塔这样的文化符号来让本地士绅在帝国的科举体系里找到位置感。如果把两件遗物只看成"文物",容易漏掉它们当初被建造时的真实动机:一个是为了让边疆活下去,一个是为了让边疆被看见。

崖州离帝国中心太远,远的后果有两层。一层是实际层面的:军队调防花时间,科举试卷要送到省城评阅,物资运输依赖驿道。另一层是象征层面的:边疆被中原视为"蛮荒之地",地方官脸上无光,士绅需要证明自己不是边缘人。广济桥和官沟解决的是实际问题,迎旺塔解决的是象征问题。两者的共同起点是同一个事实:这里离中原太远了。

今天来看这两件遗物的处境也很有意思。迎旺塔在2022年完成了文化公园的建设,有了配套的书房、道路和照明,正在变成崖州区的一个文化地标和前来的年轻人的阅读空间。广济桥仍然冷清地立在田野边的老路上,知道它位置的人很少,去看它的人更少。两件遗物在当代再次出现了差异:象征性的建筑更容易被重新利用和展示,实用性的基础设施则更容易被遗忘。这个差异本身也是"两张面孔"这个读法的一部分。清代官员修塔时大概不会想到,一百七十年后风水塔变成书房,灌溉渠变成文保单位,而联系两者的那根线索还留在现场等着被重新发现。

现场观察问题

第一,站在迎旺塔下,先看塔身是否竖直。你能看出它向南倾斜吗?这个倾角是自然沉降的结果还是战争损坏的后遗症?2019年的修复做了纠偏,但修复不是复原,倾斜的痕迹还在。

第二,找到塔身上的不规则小孔。日军枪眼的形状和风化碎的坑洞有什么不同?前者的边缘有规则的凿痕,后者边缘更圆滑。这组痕迹在告诉你:一座建筑的身份可以被不同时代的人重新定义。

第三,从迎旺塔出来,沿崖保路往宁远河方向走。这条路的平整度在哪个节点开始变化?什么时候从景区道路变成了普通的乡村路?注意路边的建筑物,越靠近河边越古老还是越新?这反映了崖州城市发展的方向。

第四,站在广济桥上低头看桥下的官沟。广济桥服务的对象不是河两边的行人,而是驿道上的信使和运输队。这意味着什么?为什么一座桥不架在天然河流上,而要开一条人工渠来过桥?

第五,对比迎旺塔和广济桥的保存状况。塔经过了修复,配了小公园和书房,近年来成为了当地文化景观的一部分。桥却还是一条冷僻小路的一段,没有配套的旅游设施。同一座城市的两个历史遗迹,哪一件得到了更多关注?这个差异是对两件遗物"当代价值"的判断,背后折射的是当代社会对历史遗物取舍的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