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 Pike Place Market 北端，沿 1st Avenue 向北过 Pike Street、Pine Street、Stewart Street，街道格子在 Stewart 这里突然换方向：往北的街道开始斜着走，路口变成钝角和锐角的混合。继续往北过 Virginia、Lenora、Blanchard、Bell、Battery、Wall、Vine、Cedar、Clay，到 Denny Way 街道格子又换一次方向。这段被两次"换角度"夹住的街区是 Belltown，再往东到 5th、6th Avenue 的三角形是 Denny Triangle。两块地今天读起来像普通市区，地面平、楼新、人多。
这块平地不是地形原貌。1898 到 1911 年之间，西雅图市政府主导的四轮 Denny Regrade（Denny 削山工程） 把这片地原本一座 220 英尺高的 Denny Hill 削掉了西半边。这次工程是市政工程师 Reginald Heber Thomson（任 1892-1911 年城市工程师）认定的"打开城市动脉"项目：他认为 Seattle 被困在 Denny Hill 与 Beacon Hill 之间的"坑"里，整座山是商业区向北扩张的物理障碍。第四轮工程 1908-1911 年完工时，从 Pine Street 到 Cedar Street、从 2nd Avenue 到 5th Avenue 的 27 个街区被整体降到新标高，4,354,625 立方码土方走了 875 英尺地下隧道与 1,200 英尺木栈架，最终从 Bell Street 西头泻进 Elliott Bay。十七年后第五轮（1929-30）才把剩下的东半边挖完。
读这片地不靠铭牌，这片街区几乎没有现场说明牌。靠的是三件可见物：街道与街道之间的角度、Western Avenue 沿线脚下那块"凭空多出来的"海岸地、立在 2nd Avenue 上为 1909 年 Alaska–Yukon–Pacific 博览会赶建的几栋低层楼。三件事对应 1898-1911 工程的三个直接物理后果。
街道角度：Arthur Denny 1853 年那张图
Belltown 与 Denny Triangle 的街道角度先于 Denny Regrade 出现，但两者今天能被同时读出来。
1853 年 5 月 23 日，Arthur Denny、Carson Boren、David "Doc" Maynard 三人在西雅图同日提交了三份镇区划图（plat）。三人选了不同基准：Maynard 把街道按罗盘正南北画，Arthur Denny 与 Boren 把街道画成与 Elliott Bay 海岸线垂直，方位偏西约 32 度。理由是 Denny 与 Boren 想让港口主街直通水边方便装卸，Maynard 主张照传统办法照罗盘走。三张图在 Yesler Way 强行接缝，街道在那一线错位。
往北走到 Belltown 又出现一次接缝。Belltown 这块地是 William Bell 1851 年随 Denny party 一起到 Alki Point 后申请的 donation claim（《1850 年俄勒冈领地土地法》给定居者发的免费地），向北扩到今天的 Denny Way。Bell 自己 1860 年代委托 Arthur Denny 替他画 plat，沿用了 32 度偏角。再往北是 Bell 的合伙人 William Boren 与 Carson Boren 的家族claim，Boren plat 偏西约 49 度。两张图在 Denny Way（原名 Depot Way）这一线相接，街道方向再换一次。Denny Triangle 的"三角形"就是这次接缝在三角度上挤出来的边角料。
1898-1911 削山工程没改这套街道格子。它把整座山从地表抹平，让 1853 年的 plat 第一次原原本本落在地面上：原本被 Denny Hill 隔开的港口与北郊住宅区被压进同一张图。今天站在 Bell Street × 2nd Avenue 路口，朝东看 Bell Street 沿 32 度偏角伸进 Denny Triangle，朝北看 2nd Avenue 同一个偏角向 Denny Way 推过去，到 Denny Way 街道方向再换一次，这条角度变化线就是 Bell claim 与 David Denny claim 的接缝，也就是 1898-1911 削山的北边界。
Western Avenue：山去了哪里
走到 1st Avenue 与 Bell Street 路口，向西下坡到 Western Avenue。这条街今天是一条单向南向车道，西侧紧贴 Alaskan Way 与 Elliott Bay 滨水。它的英文路名原本叫 West Street，1895 年改名 Western Avenue。1898 年第一轮 Denny Regrade 启动后，1st Avenue 从 Pine Street 到 Denny Way 之间被冲掉的 110,700 立方码土，第一站就被泻进了今天 Western Avenue 与 Railroad Avenue（今 Alaskan Way）之间的潮间带，把这一带原本的滩地填高几英尺。
第二轮（1903-1907）以后，土方量级跳到几十万到几百万立方码，单纯把土倒在岸边已经不够。第四轮工程在 Bell Street × 2nd Avenue 地下挖了一条 875 英尺长的木衬隧道，把山的泥浆送到 Elliott Avenue 西侧，再走一条 1,200 英尺长的木栈架伸进 Elliott Bay 深水区。木栈架靠 125 英尺长的木桩打进先前泻入水中的填土，外缘水深一度有 200 英尺。鱼民投诉说 Bell Street 出海口附近的水太浊，鳕鱼都跑了。
今天站在 Western Avenue 与 Bell Street 交叉口往南看，街道两侧 1903-1915 年间的 3-5 层公寓楼密集出现：Austin A. Bell Building（1889 留下来的火灾前老楼）、Hull Building、Bay Building 等。再往北沿 Western 走到 Battery Street，1910 年代建起来的低层货栈和小公寓沿这条街一字排开。这一带的楼集中在削山工程刚结束、Belltown 第一波开发的窗口。它们站在的地基有两层身份：东侧贴着原 Denny Hill 西坡冲走的位置，西侧贴着冲进海里又被填回来的地面。
Moore Theatre 与 New Washington Hotel：削山留给 1909 博览会的两栋楼
走到 2nd Avenue × Virginia Street 路口。东南角那栋红砖小楼是 Moore Theatre，1907 年 12 月 28 日开门，1,800 个座位，今天还在演出。它是西雅图最古老的还在运营的剧场。
Moore Theatre 这栋楼是削山工程的副产品。原本 1889 年起 Arthur Denny 等人一起在 3rd Avenue × Stewart Street 山顶（后改名 Denny Hotel、Washington Hotel）盖一座大酒店，1893 年金融恐慌停工，整栋楼留在山顶十年没开门。1903 年地产商 James A. Moore 接手装修开业，做了两个夏天生意。1906 年 Thomson 启动第三轮削山，山顶从 Washington Hotel 周围被一圈一圈削低，酒店所在的位置被孤立成一块孤峰。Moore 起初抗议，后来妥协：1906 年 Washington Hotel 被拆，1908 年 Moore 在 2nd Avenue × Stewart Street 新建 14 层 New Washington Hotel（今天的 Josephinum，老人公寓），地基贴着削平后的新地面。同时他 1907 年把 Moore Hotel 加 Moore Theatre 一起在 2nd Avenue × Virginia Street 完工，赶在 1909 年 Alaska–Yukon–Pacific 博览会的客流之前。
读这两栋楼要把它们当成同一个开发商的两次决定。Washington Hotel 原本是 Moore 押在山顶的资产，被工程吞掉。Moore Theatre 与 New Washington Hotel 是同一个人按 Thomson 的削山时间表把投资搬到刚铺平的低地上。今天从 Moore Theatre 北侧抬头看，它只有 6 层；New Washington Hotel 14 层；两栋之间还有几栋 1907-1912 年间贴着新地基盖起来的小公寓楼。这一片"赶在博览会前完工"的低层街区是削山工程留下的第一波建筑层，之间没有夹着 1880 年代的旧楼，因为旧楼连同山一起被冲走了。
这条工程没解决什么
Thomson 推削山的理由是商业向北扩张。第四轮 1911 年完工时他确实把西雅图市中心的"墙"拆了，但商业并没有像他预期的那样跟过来。第四轮以后接连 17 年没人接着干第五轮，原因是这块地没人盖楼。Belltown 整片低层公寓在 1920-1960 年代是西雅图的廉租区。直到 1990 年代以后高层住宅与 South Lake Union 的科技园区进入，才把 Denny Triangle 北侧的地填到饱和。
1909 年商人 Thomas Burke 在 Washington Hotel 关门派对上对一名记者说："从商业角度看，更不用说审美角度，把 3rd Avenue 从山下穿过去会更好，原本可以保住 Denny Hill 全部的自然之美。" Burke 是当年与 Thomson 同代的城市精英，这句话被记录在 Wikipedia 的 Regrading in Seattle 条目里。市议会和 Thomson 都没听这条意见。今天站在 2nd Avenue 和 Bell Street 朝东看，原本应该挡视线的山没了，但视线另一头并没有比保留山的版本更通畅的城市效率。
地下还有一笔账。被冲进 Elliott Bay 的 1100 万立方码泥沙没有完全消失。地质学家用 bubble pulser（一种向海底发声波探测沉积物结构的设备）2010 年代在 Elliott Bay 西雅图港外海底找到一个长 2,500 英尺、宽 1,500 英尺、最厚 120 英尺的人造沉积体，体积约 890 万立方码。David B. Williams 在 Street Smart Naturalist 上写过：Denny Hill 没消失，它换了位置。读 Belltown 的平地，要把脚下与 Elliott Bay 海底这两层放在同一张地图上。
在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从 Bell Street × 2nd Avenue 朝东看，Bell Street 与 2nd Avenue 的夹角是几度？ 用手机指南针对着两条街看一下。两条街都在 Arthur Denny 1853 年偏西 32 度的格子里，所以它们彼此垂直，但相对真北都偏 32 度。再朝北看到 Denny Way，这一线街道方向换成偏西约 49 度，那是 William Bell 与 Boren 两家 plat 的接缝，也是 1898-1911 削山工程的北边界。1853 年的两份图比 1898-1911 的工程更早决定了这片地的角度。
第二，从 1st Avenue × Bell Street 走到 Western Avenue × Bell Street，下坡有多陡？ 实际走一次。Bell Street 在这两个路口之间下降约 30 英尺。这条坡是原 Denny Hill 西坡被削掉以后留下的台阶。Western Avenue 一侧的脚下是 1898 年第一轮工程往潮间带倒土时填出来的地面。两侧地基的来历不一样：东侧是被削掉的山的"底"，西侧是同一座山被冲过来填出来的"新海岸"。
第三，2nd Avenue × Virginia Street 的 Moore Theatre 只有 6 层，为什么？ 站在剧院正门外抬头。这栋楼 1907 年 12 月开门，正好赶上 1909 年 Alaska–Yukon–Pacific 博览会前 18 个月。开发商 James A. Moore 原本的资产是 3rd Avenue × Stewart Street 的 Washington Hotel，那栋楼随削山一起拆了。Moore Theatre 与一个街口外的 New Washington Hotel（今 Josephinum，14 层）是 Moore 把投资从山顶搬到平地上的两次落子。剧场的低层身份对应削山刚结束、街区还没起高楼的开发节奏。
第四，今天 Belltown 的高层住宅楼对得上削山工程的哪一段？ 站在 Battery Street × 4th Avenue 朝四个方向看一遍。低于 6 层、立面是 1900-1920 年代风格的，多数是削山工程刚结束时的第一批。25-40 层、玻璃幕墙的，是 1990 年以后第二波填进来的。中间夹着 1950-1980 年代的低密度商业建筑，那段时间 Belltown 整片是廉租区。Thomson 1911 年想要的"商业向北扩张"，要等八十年后才落到这块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