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lympic Sculpture Park 在 Belltown 西北端,Western Avenue 2901 号到 Elliott Bay 水边。多数游客把这里当成"户外雕塑馆"——沿 Z 字形步道从城市端走到水边,看 Calder 那只大红色的 Eagle 立在桥头,再去水边踩一下沙滩,行程上就翻篇了。

但这片地方真正在做的事,比"看雕塑"复杂得多。它的核心张力是这样:今天市中心边上这片公园用地,1910 年到 1970 年代是 UNOCAL(Union Oil Company of California,加州联合石油公司)的燃料转运终端,地下被汽油和柴油浸了六十多年。从一处工业污染场地(行话叫 brownfield)改写成市中心的公共雕塑公园,要把覆盖、跨越、修复三件事压在同一个坡上完成。这套工程动作才是这片地的主线,雕塑只是访客读这条剖面时用的标尺。

把它从油库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关键节点是几步:

  1. 1910—1975 年,油库阶段。UNOCAL 在中央滨水区北端开 fuel depot,主要服务阿拉斯加航线,从加州运来的油在这里转给烧油的 steamship。储油罐渗漏、装卸溢出、装备退役剩液,把表层和深层土壤都浸透了。
  2. 1975 年起,关停与初步清理。UNOCAL 关闭设施开始环境清理,前十年是常规收尾,1990 年代节奏明显加快。
  3. 1990 年代,污染土与地下水处置。清理移走约 117,000 吨污染土与 15,000 升石油,超过 2,900 万加仑受污染地下水回收处理后排放(口径详见后文)。
  4. 1999 年,SAM(Seattle Art Museum,西雅图艺术博物馆)联合 Trust for Public Land 募资 1,650 万美元买下场地,市府与 King County 协助补购,约 9 英亩拼到一起。
  5. 2001 年国际竞赛,纽约事务所 Weiss/Manfredi(由 Marion Weiss 与 Michael Manfredi 创办)从 51 个投标方案中胜出,给出 Z 字形平台方案。
  6. 2007 年 1 月 20 日开园,作为 SAM 的第三个馆对外。
  7. 近年新装置,Spencer Finch 的 The Western Mystery 等新作品陆续进场,Serra Wake 仍是 Valley 区的核心。

把这条时间线放在心里,再去现场看,整片公园就成了"工业污染如何被改写"的可见剖面。

从 Space Needle 高位俯拍的 Olympic Sculpture Park:Z 形平台从城市端的 PACCAR Pavilion 跌落到 Elliott Bay 水边,跨过 Elliott Avenue 与 BNSF 铁路两道线性基础设施
从 Space Needle 高位俯拍的 OSP:Z 形平台从右上角的 PACCAR Pavilion(玻璃馆)一路跌落到左下方 Elliott Bay 水边,途中跨过 Elliott Avenue 与 BNSF 铁路。Calder 的 Eagle 红色 stabile 立在 Elliott Avenue 桥的水侧端点。摄影 M.O. Stevens(Aboutmovies),2011 年 5 月 28 日,CC BY-SA 3.0,Wikimedia Commons

场地修复:覆盖层是这片公园的真实地基

要先讲场地从哪里来。1910 年 UNOCAL 在中央滨水区北端开了一处 fuel depot,从 Western Avenue 一直延伸到水边,地面密集铺着储油罐和管线,码头一侧让油轮靠泊补给。这套生意一直运转到 1970 年代中期(HistoryLink Tours)。

代价压在地基上。储油罐与管线连接处的渗漏、装卸时的溢出、装备退役时的剩液,六十多年下来把土壤浸透了。1990 年代清理量级是这样:Places Journal 的梳理稿给出约 117,000 吨污染土、15,000 升石油,再用 200,000 立方码清洁回填土把整片场地覆盖一层,其中 93,000 立方码来自市中心 SAM 扩建工程的开挖(Places Journal PDF)。Seattle Post-Intelligencer 2007 年的评论给出的累计口径略大:到 1990 年代末约 125,000 吨污染土被运走,约 2,900 万加仑受污染地下水回收处理后再排进 Puget Sound(Seattle PI)。两个口径都成立,差别在统计点。

不过把"清理完了"宣布出去,不是 SAM 1999 年买地的目的。真正的工程动作还在后面:覆盖层在地下做完之后,地表还要用至少 3 英尺的清洁回填土包一层,再加一层工程化 topsoil,用来过滤雨水、阻止地表水往下层未完全清理到位的污染层迁移(Landscape Performance Series)。这套覆盖层就是公园的真实地基。今天看到的草坪、berm(坡形堆土)与雕塑基座,全坐在这层 3 英尺以上的清洁包装上。

把站位移到 Western Avenue 一侧的 berm 边缘抬头看回去:地势比街面明显高出一截。那不是天然山体,是清洁回填土堆出来的工程化坡面,下面是清理过但仍有残留的旧 UNOCAL 地层。

从 Elliott Bay 水边一侧看 OSP 的 berm:Z 形平台西端被一层缓坡草坪与回填土堆起,雕塑基座坐在这层工程化覆盖层之上
从 Elliott Bay 水边一侧看 OSP:左侧是 Z 形平台西端,被一层缓坡草坪与回填土堆起。这层 berm 至少 3 英尺厚,是工程化的覆盖层,其上是 topsoil 与原生植被,其下才是清理过的 UNOCAL 旧地层。摄影 MarmadukePercy,2010 年 6 月 5 日,CC BY-SA 3.0,Wikimedia Commons

路径设计:Z 形平台与两座桥怎么把场地缝起来

覆盖层只是地基。真正让访客能从 Western Avenue 走到水边的,是上面那条连续坡度。买下的 9 英亩本来不是一块整地,被两条线性基础设施切成三段:上段在 Western Avenue 与 Elliott Avenue 之间,是 PACCAR Pavilion 与 Greensward 草坪所在;中段在 Elliott Avenue 与 BNSF 铁路之间,是 Wake 所在的 Valley 与 Grove 林地;下段在 BNSF 铁路与 Elliott Bay 之间,是 Shore 与 Tide 滩地。如果走平地,访客每过一段都要跟车流和铁路抢路。

2001 年的国际竞赛里,纽约事务所 Weiss/Manfredi(设计师 Marion Weiss 与 Michael Manfredi)从 51 个投标方案中胜出,靠的就是这条 Z 字形平台。整条 Z 形步道全长约 2,200 英尺,从 Western Avenue 一侧跌落 40 英尺到水边,途中两座步行桥分别跨过 Elliott Avenue(西雅图通往 Magnolia 与 Discovery Park 的主干道)与 BNSF 铁路(西海岸贯通的货运主线),坡度按通用可达性标准做缓(Magnusson Klemencic Associates)。这样一来,访客不用上下楼梯,也不用穿越马路与铁轨,从城市端一路滑到水边。

具体走一遍:从 PACCAR Pavilion 出来沿步道往下,先经过 Greensward 草坪与 Eagle 在远处的剪影;走到第一段下沉处,桥面下方是 Elliott Avenue 的车流,Eagle 这时就立在桥的水侧端点;再往下穿过 Valley,Wake 在右手边铺开;进入 Grove 林地之后第二座桥跨过 BNSF 铁路,运气好时能听到货列从右侧 King Street Station 方向驶来的铁轨震动;最后到 Shore 与 Tide 的滩地。这一路走下来,路和铁路被脚下抬起来,覆盖层和水边被坡度连起来,原本切成三段的场地变成一条能从上走到下的连续剖面。

PACCAR Pavilion 是这条剖面的高点入口:单层、约 7,000 平方英尺、玻璃幕墙,地下设停车场。访客从街面进玻璃馆,再从馆里出来开始 40 英尺的下行(Weiss/Manfredi)。

PACCAR Pavilion 内部:单层玻璃馆,背景是邻近的 Airborne Express 旧大楼立面
PACCAR Pavilion 内部,约 7,000 平方英尺、单层玻璃幕墙。它在 Z 形平台的最高点,是访客进入剖面的入口。背景是邻近的 Airborne Express 旧楼立面。摄影 Joe Mabel,2017 年 10 月 15 日,CC BY-SA 4.0,Wikimedia Commons

雕塑选品:Eagle 在桥头、Wake 在 Valley,作为剖面的标尺

剖面写到这里,雕塑的作用就清楚了。它们不是装饰品,是访客读这条剖面用的标尺。

先说 Eagle。Calder Eagle(1971,painted steel,约 38 英尺 9 英寸高,整体占地约 32 英尺 × 32 英尺 6 英寸,约 6 吨)原本立在 Fort Worth 的 Bank One 大楼前,由 Mary 与 Jon Shirley 捐资为 SAM 购入并装入 OSP(Eagle (Calder) on WikipediaSAM 收藏页)。位置选在 Z 形平台跨 Elliott Avenue 桥的水侧端点。从 PACCAR 一侧远远望过去,红色钢板对着 Olympic Mountains 与 Elliott Bay 的天际线立着;走到桥头近看,它的脚下就是车流,整件雕塑像被剖面"抬"到马路上方。这样一来,Eagle 在远处用色块替访客定位"那座桥在哪里",在近处用脚下的车流声提醒访客"现在站在路上方"。

Calder Eagle(1971)红色 stabile 立在 OSP 跨 Elliott Avenue 步行桥的水侧端点,背后是 Elliott Bay 与 Olympic Mountains 的天际线
Calder 的 Eagle(1971、painted steel、约 38 英尺 9 英寸高,整体占地约 32 英尺 × 32 英尺 6 英寸、约 6 吨)。它原本立在 Fort Worth 的 Bank One 大楼前,由 Mary 与 Jon Shirley 捐资为 SAM 购入。位置选在 Z 形平台跨 Elliott Avenue 桥的水侧端点,对着 Elliott Bay 的天际线。摄影 Steven Pavlov,2011 年 8 月 11 日,CC BY-SA 3.0,Wikimedia Commons

再说 Wake。Richard Serra Wake(2004,weathering steel,10 块 corten 钢板,整组占地约 125 英尺 × 46 英尺,每块高约 14 英尺、长 48 英尺、厚 2 英寸、单块约 60 吨)放在 Valley 区。这一组钢板分成 5 对扭曲的截面,访客可以走进对与对之间的窄缝中。它是 OSP 第一件入场的雕塑,2006 年 7 月安装(Wake (sculpture) on WikipediaMCAD 比较 Serra 两城市作品)。读这件作品时,注意它表面的颜色:那一层稳定的 rust patina 是 corten(耐候钢)自带的氧化层,本身就是作品颜色。SAM 因此在 OSP 全园推行 no-touch 政策(由 SAM 首席修复师 Nicholas Dorman 制定),主要约束就是不要让人手油脂改变这层 patina。

为什么把 Wake 放在 Valley 而不是别处?呼应的是 Valley 这一段地形:场地从 PACCAR 一侧下来到第一段桥之间是个浅 valley,钢板的曲面与 valley 的剖面同向。访客在 5 对钢板之间走动时,脚下是覆盖层加 topsoil,肩侧是 14 英尺高、单块 60 吨的耐候钢,远处能瞥见 Elliott Bay 的水面。这样一来,"覆盖"这件事就有了实体感——人站在覆盖层之上读它,能用脚下的距离和肩侧的钢板厚度感知这层包装的重量;覆盖层之下,是被处理过的旧 UNOCAL 地层。

秋天的 Valley 区与 Wake:5 对 corten 钢板从地面起立约 14 英尺,表面是稳定的 rust patina;地面落叶与原生植被在覆盖层之上
秋天的 Valley 区与 Richard Serra 的 Wake(2004)。10 块 corten(耐候钢)钢板分 5 对扭曲截面,每块高约 14 英尺、厚 2 英寸、单块约 60 吨;整组占地约 125 英尺 × 46 英尺。表面那层稳定的 rust patina 是作品颜色,SAM 因此推行 no-touch 政策保护它。摄影 Cedar777,2020 年 10 月 20 日,CC BY-SA 4.0,Wikimedia Commons

海岸生态:1,200 英尺重建岸线给幼鲑做中转

剖面到水边没有结束。最后一段是 Shore 与 Tide。具体的工程动作是:把原本作为防波块石的 riprap 搬到岸边形成 pocket beach,海面下加建 underwater habitat bench 与新 seawall 整合,配 native 海岸植被——marine riparian 区的灌木乔木,sandy backshore 区的 beachgrass 与自然漂积的 driftwood,gravel foreshore 区耐高能浪击的卵石带,再到 low tide terrace 的 habitat bench 与 subtidal 区的 kelp forest。整段重建岸线长约 1,200 英尺(Society for Ecological Restoration NW Chapter PDF)。

这段海岸的服务对象是从 Green/Duwamish 河系下行入海的幼 Chinook 鲑。这片 Elliott Bay 沿岸是 Endangered Species Act 下 Chinook 鲑的 critical habitat。修复前的岸线是深水加 riprap 的工业岸,对幼鲑来说水太深、食源少、捕食者多。修复之后,这一段成为 downtown Seattle 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鲑鱼生境改善(同上 PDF)。SAM Blog 2021 年的回访指出,UW 研究人员在岸边长期监测幼鲑与其他生物,Seattle Audubon 监测野生鸟类,岸线生态指标确实在恢复(SAM Blog)。

不过写到这里要把边界讲清楚。这套修复并非无限有效。曾经从这条线路洄游的 Steelhead(虹鳟的洄游型)在本地群落里基本消失,没有被这套岸线接回来。深层污染土在 3 英尺覆盖层之下还有残留,所以整片场地不能直接挖到底:表层雨水仍要通过工程化 topsoil 过滤再排放,避免下渗扰动深层。SAM Facilities 团队每年仍在做岸线植被、berm 排水与雨水过滤层的评估(同 SAM Blog)。修复在生效,但它处在一个持续维护的状态里,并不是"已经修完"。

把覆盖、跨越、修复三件事压在同一个坡上读,OSP 提供的是一种特定的看法:工业污染场地不只能通过商业楼盘把过去抹掉,也能通过工程剖面把过去摆出来给行人看。覆盖层在脚下,铁路与马路在桥下,水边的鲑鱼生境在 1,200 英尺的滩地上。访客从城市端走到水边,等于沿着这条剖面读完一份 brownfield 的改写笔记。

在 OSP 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从 PACCAR Pavilion 出来沿步道开始下行,留意脚下与左右的高差。 Z 形平台 40 英尺的垂直落差不会一次见到,要在每段坡度里慢慢累。走到第一座桥(跨 Elliott Avenue)时回头看 PACCAR,再低头看下方的车流。这就是把"路"作为剖面的可见证据。

第二,站在 Calder Eagle 脚下,听一下下方的声音。 Eagle 立在 Elliott Avenue 桥的水侧端点。脚下是马路,红色钢板对着 Elliott Bay。试着把它的位置当作"桥头标记"读,而不是"必拍点"。

第三,进入 Serra Wake 五对钢板之间走一遍,再退到 30 米外。 走在中间能感觉到 14 英尺高的钢板从两侧贴近,单块 60 吨的物质感会改变方向感。退到外侧再看整组的曲面是怎么沿 Valley 起伏的。注意 corten 表面那层稳定的锈:那是作品颜色,no-touch 政策就是为了保护这一层。

第四,到水边滩地踩一下 pocket beach,找一找 driftwood 与海草。 这一段重建的 1,200 英尺 nearshore 是给从 Green/Duwamish 系下行的幼 Chinook 鲑做中转的栖息地。落潮时能看到更多 habitat bench 露出来。读这一段时记住:修复有效,但并非无限有效。Steelhead 没回来,深层污染土也还埋在脚下覆盖层之下。

四个问题答完,OSP 在脑子里就不再是"户外雕塑馆"。它是一份 brownfield 被改写成可见公共空间的剖面:覆盖层在地下、跨越在桥上、修复在水边,雕塑作为标尺让人能在这条剖面里走得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