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coma 市中心东侧两片相邻的水，写着两段读法相反的故事，要放在一张图里同时看。
往东北看 Commencement Bay，是 Port of Tacoma 的集装箱龙门吊群和远处 Mount Rainier 的雪顶。这是 Puget Sound 体系里仍在运营的远洋集装箱港，2,500 英亩港口物业由 Northwest Seaport Alliance（西北港口联盟）统一运营，年支撑 41,095 个工作岗位、108 亿美元营收。从 1970 年 Terminal 7 装上第一台集装箱龙门吊起，这片水一直是货轮、集卡、铁路堆场的工业现场。
往西南看 Thea Foss Waterway，是一条长 1.5 英里、宽约 700 英尺的人工运河，两岸是步行栈道、博物馆、玻璃艺术、餐厅和 condo。这条运河 19 世纪起是 Tacoma 木材业和电化学工业的工业水道，1983 年被 EPA 列入 Commencement Bay Nearshore/Tideflats Superfund 名录，是美国最早一批 Superfund 场址之一。1991 年 City of Tacoma 用 2,700 万美元买下西岸 27 英亩地，分十多年完成沉积物疏浚、土方处理和岸线 cap，2002 年 Museum of Glass 与 Chihuly Bridge of Glass 同日开放，这条运河完成从工业水道到文化地标的转换。
两片水回答的是同一个问题的两种答案：一座城市的工业岸线在不同时间尺度上各自走到哪了。Port 仍在用同样的逻辑（深水、铁路、堆场）运营；Foss 把同样的逻辑停掉、清掉、改写成另一个用途。两条轨迹的接触面就在 Commencement Bay 入口。
Port of Tacoma：仍在运营的深水集装箱港
Port of Tacoma 由 Pierce County 选民在 1918 年 11 月投票创建，1919 年 5 月 31 日批准综合港口建设方案，1921 年 3 月 25 日第一座码头开始装卸。来源：HistoryLink #9759。Port 接手的不是空地：在它介入之前，这片 Commencement Bay 的潮滩已经有半个世纪木材厂、造船、面粉厂和电化学工厂的工业活动。
读这个港口的关键是它怎么把深水、铁路、分工三件事压在同一块地上。Commencement Bay 是天然深水港湾，Port 不用花钱挖远海航道，只在岸边把潮滩开挖成 Sitcum、Blair、Hylebos 三条平行的人工运河，岸线从天然海岸的几英里拉成几十英里。Port 内部嵌着一张 intermodal 铁路堆场网络，由 Tacoma Rail 接 BNSF 和 Union Pacific 干线：集装箱从船上吊下进 stack 堆场，再上铁路平板车，向东穿过 Cascades 进入横贯北美的干线。"船、堆场、轨道"三个并列条带在港口边一眼就能看到。
2015 年 8 月 4 日，Port of Seattle 与 Port of Tacoma 把各自的集装箱、break-bulk（散杂货）、汽车与部分散货码头业务合并成 Northwest Seaport Alliance，是美国西海岸第一次两个传统竞争港的运营合并。两港统称 South Harbor 与 North Harbor。Port 的综合港口建设方案已经写明不再大幅扩张运营面积，2,500 英亩物业进入存量优化阶段。
港口边能看到的是 Sitcum 与 Blair 沿岸两排红白色龙门吊（4-5 层楼高，主梁伸出码头边缘 60 米以上覆盖船宽 24 列集装箱）、密集的集装箱堆栈、横纵交错的铁路平板车通道。这是当代集装箱港的标准物质形态，特别之处是背景立着 Mount Rainier。
Thea Foss Waterway：从工业水道到 Superfund 修复到文化地标
Foss Waterway 是 Tacoma 市中心东侧贴着 downtown 的人工运河，长约 1.5 英里、宽约 700 英尺，北通 Commencement Bay。19 世纪 70 年代起这里是 Tacoma 木材业的工业水道：原木在 Foss 里集成大筏，由 Foss 兄弟等本地拖船公司拖往沿岸的木材厂、面粉厂与电化学厂。1989 年 Tacoma 市议会把原名 "City Waterway" 改成 Thea Foss Waterway，纪念 1858 年生于挪威、1880 年代来 Tacoma 创办拖船公司的 Thea Foss，公司即今天仍存在的 Foss Maritime。
工业用了一百年。岸边工厂的化工废水、城市未处理的雨污水，底泥里逐年沉淀的多氯联苯（PCB）、多环芳烃（PAH）、重金属和苯酚类化合物，让这条水道在 1983 年被 EPA 列入第一批 Superfund 国家优先名录里的 Commencement Bay Nearshore/Tideflats 大场址，是这个大场址里最重要的子单元之一。来源：EPA "Restoring and Revitalizing Waterfront Resources: Tacoma's Thea Foss Waterway"。沿岸业主、City、Port、企业都进了 potentially responsible party（潜在责任方）的法律分摊清单；很多业主直接放弃产权离场，岸线大面积空置。
转折点是几条线同时拉直。1989 年 Puyallup Land Claims Settlement Act 厘清沿岸的部落产权主张，地权可以稳定交易。同年 EPA 发布 Record of Decision，选定沉积物的长期修复方案。1990 年 City 通过 Thea Foss Waterway Design and Development Plan，把这条水道的未来定向到混合使用的城市滨水带。1991 年 City 用 约 2,700 万美元买下西岸约 27 英亩地：只有岸线归 City 名下，修复和再开发才能整体推进。这是 City 的赌注，用 2,700 万买下一片 Superfund 资产，等清理完才知道值不值。
1994 年起 City 牵头完成沉积物清理：浅水区疏浚、深水区铺 cap、岸线土方移除回填。整个 Thea Foss 段的修复成本最终累积到约 1.05 亿美元，由 City、Port、State of Washington 和潜在责任方按法律分摊承担。EPA 2006 年签发 Construction Complete，主要修复行动结束、转入长期监测。Foss Waterway 是 EPA 在这一波 Superfund 项目里列为正面案例的几个之一。
锥形塔与玻璃桥：2002 年 7 月 6 日的双地标
修复期接近尾声时，City 在 1995 年把 Foss Waterway 西岸一块地拿给 Museum of Glass 做选址。Museum of Glass 由加拿大建筑师 Arthur Erickson 设计（不是后来设计 Tacoma Art Museum 的 Antoine Predock），2000 年动工，2001 年锥形钢架封顶，2002 年 7 月 6 日开馆。最显眼的部分是岸边那座向北倾斜 17 度、高 90 英尺、底部直径约 100 英尺的锥形 hot shop（热作工坊）：钢框架由 A. Zahner 公司用 ZEPPS 系统预制装配，外覆约 2,800 块菱形不锈钢板，内部是开放给观众的玻璃热作演示空间，两个炉子能烧到 2,400°F。锥形造型的设计语义指向 Pacific Northwest 木材业当年的 "beehive burner"（蜂窝形锯末焚烧炉），把工业基因留在新建筑的轮廓里。
同一天开放的 Chihuly Bridge of Glass 是一条 500 英尺长的步行桥，跨过 Interstate 705 与 BNSF 铁路，把 Foss 西岸的 Museum of Glass 与东岸的 Union Station、Washington State History Museum、Tacoma Art Museum 连成一个完整的文化区。桥由 Tacoma 出生的玻璃艺术家 Dale Chihuly 与 Austin 建筑师 Arthur Andersson 合作设计，桥面三段是 Seaform Pavilion（玻璃天花板悬挂 2,300 件海洋形态玻璃）、两座蓝色 Crystal Tower、Venetian Wall（109 件意式玻璃陈列）。这条桥免费 24 小时开放，跨越的是城市铁路与高速的物理屏障。
Museum 与 Bridge 同日开放是 1990 年 Design and Development Plan 里写下的目标的物质兑现。从 1991 年的赌注到 2002 年的兑现，中间隔着 11 年的修复工程。今天看到的西岸 Esplanade（1.5 英里步行栈道）、几家 condo、Foss Waterway Seaport（海事博物馆）、几家餐厅都是这条链条延伸下来的产物。
把两片水接起来
同一片 Commencement Bay 上，南岸的 Foss 走的是"工业水道→Superfund→文化地标"的转换轨迹，东岸的 Port 走的是"工业港口→存量优化→仍在运营"的延续轨迹。City 当年没有把整个 Tacoma 工业岸线都改造成 Foss 这样：Foss 是市中心紧邻 downtown 的滨水带，转成混合使用对城市经济更有意义；Port 是天然深水加铁路接驳的远洋节点，留作运营对区域物流更有意义。两片水的相邻让这种分工在物理上看得清楚：从 Foss Esplanade 北端往东北看，能直接看到 Commencement Bay 对岸 Port 的龙门吊群。
时间尺度也不一样。Port 是从 1918 创建、1921 开埠、1970 装上第一台集装箱龙门吊到 2015 NWSA 合并的连续积累曲线。Foss 是 1880-1980 一段工业用途、1983 切断、1991-2006 用 23 年完成修复与再开发的中断后重启曲线。两条曲线的接触面就在 Commencement Bay。
在两片水之间带四个问题去看
走法：从 downtown 的 Union Station / Washington State History Museum 一带出发，先过 Bridge of Glass 到 Foss Waterway 西岸的 Museum of Glass 区域，沿西岸 Esplanade 向北走 0.7 英里到 11th Street Bridge 看 Foss 入口；然后沿 Schuster Parkway 或开车 5 分钟到 Port of Tacoma 的 Sitcum Waterway 一带（11th Street Bridge 东侧 East D Street 与 Sitcum Plaza），从公共可达的高地或 Sitcum 沿岸看龙门吊群与 Mount Rainier。一上午步行加短驾可走完。
第一，Foss Esplanade 西岸：1991 年的赌注现在长成了什么？ 站在 Museum of Glass 入口前的水边广场看 Esplanade 沿岸。1991 年 City 花 2,700 万买下西岸 27 英亩时，岸线是 Superfund 名录上的污染场址；今天西岸从北到南串起 Museum of Glass、Foss Waterway Seaport、Albers Mill 改造、几片 condo、几家餐厅。步行栈道、亲水台阶、玻璃艺术装置都坐落在 1.05 亿美元修复完成的地下结构上：水下污染底泥被疏浚或 cap 封住，岸边土方被挖掉换填。问自己：哪些是 1991 年定下的物理决策，哪些是 2002 年后陆续加上去的？
第二，锥形塔的轮廓：为什么是 90 英尺的不锈钢锥？ 站在 Bridge of Glass 上俯看 Museum of Glass 锥形 hot shop。Erickson 1997 年解读这个轮廓的时候把它指向 Pacific Northwest 木材厂里的 "beehive burner" 锯末焚烧炉，把"工业 → 文化"的转换写进建筑造型。锥形内部两个炉子烧到 2,400°F，观众坐在阶梯式座位上看现场吹制。问自己：如果这座锥仿的不是 beehive burner，而是 Foss 上的木材筏或拖船烟囱，建筑外形会怎么变？
第三，Bridge of Glass：Tacoma 给自己什么礼物？ 站在桥中段的 Crystal Tower 旁边。500 英尺长的桥跨过的是 I-705 高速和 BNSF 铁路两道屏障；桥下的车流与桥上的步行节奏是两个时间尺度叠在一起。桥的作用是把原来被基础设施分割的两侧（西岸 Foss 与东岸 downtown 历史区）拼回一个完整的步行尺度。这种"花一座桥的钱去抹平基础设施造成的城市割裂"在美国 90 年代末、2000 年代初几座中型城市里反复出现，Tacoma 是较早实现的一例。问自己：如果没有这条桥，Foss 西岸的文化集群和东岸的历史区会不会一直保持物理隔离？
第四，Port 与 Mount Rainier 的并置：为什么这套画面只在 Tacoma 成立？ 走到 Foss 北口或 East D Street 一带，向东北望 Sitcum 的龙门吊群，再向东南望 Mount Rainier。Tacoma 朝东南偏南，Mount Rainier 距市中心 50 英里、海拔 14,411 英尺，晴天直接立在港口背后。Seattle 的 Elliott Bay 朝西，背景是 Olympic Mountains，距离更远、海拔更低、常年逆光。"工业港口 + 雪山"是 Tacoma 区别于 Seattle、也区别于 Long Beach、Oakland、Newark 等大集装箱港的视觉特征；同时它也是港口仍在运营的证据：龙门吊在动、堆场在装、平板车在进出。问自己：如果有一天 Port 停止运营、转成像 Foss 那样的混合滨水带，这套画面会消失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