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mwater 和 Olympia 是 Puget Sound 南端相邻的两座小城，Tumwater 在 Olympia 西南约两英里、Deschutes River 入海口；从 Seattle 沿 I-5 南下约 60 英里、车程一个多小时。常见介绍把 Tumwater 写成"华盛顿州第一处美式定居点"，把 Olympia 写成"州府所在地"，这种写法把 1845 到 1855 这十年压缩成两个静态地标。
要真正读懂这两座城，得把它们看成一条十年因果链的两端。1844 年 6 月 Oregon Provisional Government 通过《黑人排除法》，禁止黑人在 Oregon Country 定居。这条法律在 1845 年秋季把一支由非裔美国人 George Washington Bush 和白人 Michael T. Simmons 共同领导的约 30 人队伍推过哥伦比亚河，落脚 Tumwater Falls 一带建立 New Market 聚落，这是 Puget Sound 周围第一处美式（非原住民、非 HBC）定居点。九年后的 1854 年 12 月 26 日，Washington Territory 首任 governor Isaac I. Stevens 在 Olympia 以东约 10 英里的 Medicine Creek（今 McAllister Creek）签下 Treaty of Medicine Creek，把南端 Puget Sound 9 部落安置到三块各 1280 英亩的小保留地。Nisqually 部落领袖 Leschi 拒绝签字，1858 年被以谋杀罪绞死，146 年后的 2004 年华盛顿州七位最高法院大法官组成的历史法庭一致裁定他是战时合法交战者，不应被以谋杀罪审判。
这条因果链上的物理证据散落在三处现场：Tumwater Falls Park（1845 落点）、Olympia 州议会大楼与 Capitol Campus（1853 设府）、I-5 旁 Billy Frank Jr. Nisqually National Wildlife Refuge 内的 Medicine Creek 步道牌。
1844 年的一条法律和 1845 年秋的一次北迁
1844 年 6 月，Oregon Provisional Government 通过了由密苏里出身的 Peter Burnett 引入的《黑人排除法》（俗称 Lash Law）：禁止黑人在 Oregon Country 定居，违法者处 39 鞭，每六个月可重复一次，直到当事人离开。Provisional Government 是 1843 年由该地区美式定居者自行组建的临时政府；它的法律权威被英美两国 1818 年共同占领协议默许，但执行能力在哥伦比亚河两岸不对称：河南执行较严，河北 HBC 控制区相对宽松。Oregon Encyclopedia 的条目记载，这部法律 1845 年废止之前没有对任何人执行，但确实劝退了至少一名黑人定居者，就是 Bush。
George Washington Bush 出生于 1790 年前后，密苏里出身，曾是毛皮猎人。1844 年 5 月他与同乡 Simmons 合伙，领一支 32 人队伍走 Oregon Trail；1844 年秋到达哥伦比亚河时发现 Provisional Government 已通过排除法。Simmons 等白人朋友拒绝抛下 Bush 一家，整队 1844-45 冬留在 HBC Fort Vancouver 附近过冬。1845 年秋顺着 Cowlitz Trail 北上，11 月到达 Deschutes River 入海口。Simmons 在瀑布边建第一处锯木厂和磨坊，把聚落命名 New Market；Bush 一家在落点东南约 10 公里的开阔草地落脚，这块地后来叫 Bush Prairie。
把 Bush 推过哥伦比亚河的不是探险冲动，是 39 鞭这条法律。Portland State 历史教授 Darrell Millner 等人提出过一种学术解读：Bush 一队选择落脚在哥伦比亚河以北，加速了美国对该地区的领土主张，为 1846 年 Oregon Treaty 把美加边界划在北纬 49 度提供了既成事实。这一看法不是普遍接受的结论，但作为 1845 这一选择的政治涟漪可以记下来。
法律的下一波又找上 Bush。1846 年 Oregon Territory 扩到 49 度后，1850 年 Donation Land Claim Act 禁止非白人申请土地。他的朋友和邻居联名向国会请愿，1855 年 2 月国会通过特别法案为 Bush 家族保留产权。Bush 的儿子 William Owen Bush 后来当选 Washington Territorial Legislature 议员，是该机构首位非裔美国人议员。
把 Olympia 设成首府这件事
1846 年 10 月，Edmund Sylvester（缅因州人）和合伙人 Levi Lathrop Smith 共同主张 Budd Inlet 边的 320 英亩土地，叫 Smithfield。Smith 1848 年溺死，Sylvester 接管。1850 年 Sylvester 平制城镇，按 Isaac N. Ebey 的提议命名 Olympia（名字来自北望可见的 Olympic Mountains）。
1853 年 3 月 2 日国会通过法案把 Washington Territory 从 Oregon Territory 切分出来；Stevens 1853 年 11 月 28 日宣布 Olympia 为首府。1854 年 2 月 27 日第一届 Territorial Legislature 在 downtown 一家叫 Parker-Coulter Dry Goods 的干货店里开会。Tumwater 市政自己的历史介绍写得直接：1845 美式定居者从 Tumwater 推开，沿 Cowlitz Trail 衍生出 Olympia、Seattle、Whidbey Island 等聚落；从 Puget Sound 一带推动的"分割 Oregon"运动直接导致 1853 Washington Territory 的设立。1845 那次北迁的人口基础，决定了 1853 这次行政切分的合法性。
议会大楼要等到 75 年后才在 Capitol Campus 落成。1893 年的 Old Capitol 是一栋红砂石市政厅式建筑，今天仍在 Sylvester Park 边作 OSPI 办公楼用。1911 年州议会主持全国设计竞赛，纽约建筑师 Walter R. Wilder 与 Harry K. White 胜出。现议会大楼 1928 年落成，外墙用 Pierce County 出产的 Wilkeson sandstone，下立面 Greek Temple 风格，287 英尺高自承重砖石穹顶是 Roman 风格，重 30.8 百万磅，是当时北美最高的砖石穹顶。
2021 年 11 月 19 日 Capitol Campus 上立起一座小型纪念物：George Bush Monument，30 英寸高花岗岩基座加一块青铜板，铭文标题"Putting Down Roots"。纪念物附近有一棵 2010 年从 Bush Prairie 老树（约 170 年）培育的胡桃苗，根脉是 Bush 1844 年从密苏里带过来的种核的后代。1916 年 DAR 已经在 Bush Prairie 立过一块 Oregon Trail Marker 标记 Bush 落点，至今还在 8820 Old Highway 99 路边。两块牌之间隔了 105 年。
Medicine Creek：从 Olympia 上 I-5 北行 10 英里
Stevens 上任后给自己定了六个月内谈完 Western Washington 全部条约的工期。1854 年 12 月 26 日，他在 Medicine Creek（今 McAllister Creek）的 Nisqually Delta 边一处低地 fir 与 cedar 林里，与南端 Puget Sound 9 部落（Nisqually、Puyallup、Steilacoom、Squaxin Island、S'Homamish、Stehchass、T'Peeksin、Squi-aitl、Sa-heh-wamish）"作为一个国家"签下 Treaty of Medicine Creek。这是 Stevens 系列条约里最早的一份。
条约把 2.5 百万英亩土地换 32,500 美元（13 年支付完毕），加上三块各 1280 英亩的保留地（分给 Nisqually、Puyallup、Squaxin Island）。HistoryLink 的条目说明：分给 Nisqually 和 Puyallup 的两块保留地坐落在河口三角洲上方的森林岩坡，既不能耕作，也无法放养马匹。Leschi 是 Nisqually 部落的领袖，他在场强烈反对。条约保留 62 个 X 标记代表 62 名部落领袖签字，Puyallup 部落自己的口述史认为很多 X 是被强迫或伪造的。条约 1855 年 3 月 3 日由参议院批准。
签字的语言机制和 Treaty of Point Elliott 一样：Stevens 用英语，翻译先转 Chinook Jargon 再转 Lushootseed。Chinook Jargon 是 19 世纪太平洋西北岸的跨族贸易混合语，词汇按不同来源估计为 50 至几百个，对 land cession（永久让渡）和 retained rights（保留权利）这一类法律概念缺乏对应词。
签字后部落很快开战。1855-56 Puget Sound Indian War 期间 Olympia 定居者沿 Fourth Street 横跨半岛建了 20 英尺高木栅栏防御。1856 年 8 月 Fox Island Council 重新谈判，Puyallup 保留地从 1280 英亩扩到 18,062 英亩。Article 3 保留的"usual and accustomed grounds"渔猎权在 1974 年 Boldt Decision 里被联邦法院重新认定，给当事部落对州内鱼资源的 50% 共同管辖权。
Leschi 案是另一段。1855 年 10 月 31 日 Connell's Prairie 一带交战中美军 Colonel A. Benton Moses 阵亡。Leschi 被指控为谋杀 Moses。1858 年 2 月 19 日他在 Fort Steilacoom 边界外被绞死；美军军官认为他是战时合法交战者，拒绝在军用地内执行。146 年后的 2004 年 12 月 10 日，由七位现任和前任华盛顿州最高法院大法官组成的历史法庭一致裁定 Leschi 是战时合法交战者，不应被以谋杀罪审判。该裁决无法律效力，但属正式的历史平反。历史法庭很谨慎地不去裁定 Leschi 是否实际杀了 Moses，只裁定一件事：即便他杀了，作为战时合法交战者，他不应被以谋杀罪审判。
Medicine Creek 现场可以走到。从 Olympia 上 I-5 北行约 10 英里，到 Billy Frank Jr. Nisqually National Wildlife Refuge 出口（2015 年从 Nisqually NWR 改的现名，纪念 Nisqually 部落长老 Billy Frank Jr.）。访客中心向西约 0.75 英里的步道上立着 Thurston County Historic Commission 的解说牌（1944 年首立，2003 年迁至现位置）。同一条法案 2015 年还在 Refuge 内设立 Medicine Creek Treaty National Memorial。
Tumwater Falls 的水力被同一处瀑布用了 158 年
回到 Tumwater Falls Park。1845 年 Simmons 选这里建锯木厂和磨坊的水力逻辑，1895 年又被一个德国出生的酿酒师 Leopold F. Schmidt 选中。1895 年 9 月 Schmidt 用 4,500 美元买下 Biles tannery 旧址，紧挨 Tumwater 下瀑布。1896 年 7 月开始酿造，初名 Capital Brewing Company；1902 年改名 Olympia Brewing Company，招牌"It's the Water"。1906 年由本地建筑师 Joseph Wohleb 设计的 Mission Revival 风格红砖塔（Old Brewhouse）落成。1916-1933 年因 Prohibition 停产。2003 年现代厂区关闭。Tumwater Historic District 1978 年列入 NRHP。
从 New Market 锯木厂到 Olympia Brewing 现代厂区，同一条 Deschutes River 落差被用了 158 年。1950 年代 I-5 建设穿过 Tumwater 历史核心，拆除了大量历史建筑；旧砖塔躲过那一轮，2018 年 10 月遭遇过一次火灾，目前空置。
在三处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Tumwater 和 Olympia 半天能走完。Tumwater Falls Park 到 Capitol Campus 不到 5 分钟车程，到 Billy Frank Jr. Nisqually NWR 上 I-5 北行约 15 分钟。带四个问题去看，因果链会自己浮出来。
第一，Tumwater Falls Park 与 1906 旧砖塔：1845 Simmons 选址的水力逻辑，怎么被 1896 Schmidt 复用？ 站在 Tumwater Falls Park 步道上看 Upper Falls 与 Lower Falls，再朝东北看河对岸的 1906 红砖塔。Simmons 1845 在这里建锯木厂和磨坊靠的是瀑布转水轮；Schmidt 1895 选同一处，靠的是 artesian 泉水加 Deschutes River 落差。158 年的水力史压在同一段瀑布的物理资源上。
第二，Capitol Campus 上的 George Bush Monument：和 Bush Prairie 老路边 1916 DAR Oregon Trail Marker 是什么关系？ 在 Capitol Campus 西北角找那座 30 英寸高花岗岩基座加青铜板的小纪念物，铭文标题是"Putting Down Roots"。旁边的胡桃树是 2010 年从 Bush Prairie 一棵 170 年老树培育的活树。两块牌之间相隔 105 年：1916 年的 DAR 把他作为 Oregon Trail 上的人之一来纪念，2021 年的州政府把他作为非裔定居者来纪念。
第三，Olympia 议会大楼：1853 年宣布设府的干货店和 1928 年落成的穹顶之间隔了 75 年，这中间发生过什么？ 站在 Capitol Campus 北侧仰看 287 英尺高穹顶，再走到 downtown Sylvester Park 边看 1893 年的 Old Capitol。1854 年 2 月 Territorial Legislature 在干货店开会；1893 年红砂石 Old Capitol 落成；1928 年现议会大楼落成。三阶段政治空间叠在 downtown 几个街区内，从临时借用走到正式纪念。
第四，Medicine Creek 步道牌：1854 年的签字现场和 1858 年的绞刑、2004 年的翻案，怎么读？ 在 Billy Frank Jr. Nisqually NWR 访客中心向西走约 0.75 英里到 Thurston County Historic Commission 解说牌。牌上写明 1854 年 12 月 26 日 Stevens 与 9 部落签条约、保留地三块各 1280 英亩、Article 3 保留 usual and accustomed grounds 渔猎权。这块步道牌不写 Leschi 1858 年被绞死，也不写 2004 年华盛顿州历史法庭的裁定；它把"签字事件"和"执行差异"作两件事处理。读法是把它放回 1854、1858、1974 Boldt Decision、2004 Leschi 翻案、2015 Memorial 设立这五个时间点中间，理解一份条约怎么在 170 年里持续被法院和立法机关重新解释。
四个问题答完，Tumwater 和 Olympia 这两座小城就有了一条贯通的因果线。Bush 因为 39 鞭这条法律被推过哥伦比亚河，1845 年在 Tumwater Falls 选了一个有水力的落点；这次北迁的人口基础让 1853 年 Washington Territory 从 Oregon 切出来；首任 governor Stevens 上任后六个月内谈完 Western Washington 全部条约，1854 年 Medicine Creek 的签字把南端三部落收缩到三块小保留地；Leschi 拒签条约，1858 年被绞死，146 年后被翻案。1928 年的穹顶和 2021 年的 Bush 纪念物是这条因果线在政治空间和纪念物层面的两个晚到的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