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 Twin Peaks 山顶观景台，面前是一幅完整的城市剖面。Market Street 像一条笔直的凹槽，从山脚直切到渡轮大厦，两侧的街区网格整齐地铺满半岛，一直延伸到 Bay Bridge 对岸的 Oakland 山麓。这些街道大多呈直角正交。东西走向是 numbered streets，南北是 named avenues，棋盘格在山坡上被强行拉直，形成大量 15 度以上的陡坡。
但 1905 年秋天，另一位站在这个位置的芝加哥人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图像。Daniel Burnham 提交的规划图显示，如果他的方案被采纳，这座城市会有一条从 Twin Peaks 出发、向各个方向放射出去的林荫大道网，代替今天的直角网格。市中心将集中在山脚下的纪念性 Civic Center，用一条笔直的绿色轴线连接到原 City Hall 位置。从 Twin Peaks 向西，一直延伸到 Lake Merced 的整片区域，将是一座比 Golden Gate Park 还大四倍的公园，配有古典风格的 Athenaeum（艺术文化综合体）、一个依山就势的露天剧场、人工湖和数级瀑布。
这份方案被称为 Burnham Plan of 1905。它今天被记录为旧金山城市史上最著名、也最完整的"未实施规划"。
一年在山顶的观察
Burnham 是当时全美最著名的城市规划师。1893 年，他主导了芝加哥 World's Columbian Exposition 的总体设计（全美三分之一人口参观过）；此后又完成了华盛顿国家广场的重建方案和 Cleveland 的 Civic Center。Burnham 属于 City Beautiful Movement：20 世纪初美国城市美化运动的主张者，核心思路是模仿巴黎和华盛顿，用对称的林荫大道、古典公共建筑群和壮观的广场来改造工业时代混乱的美国城市。
1904 年，前旧金山市长 James Phelan 代表 Association for the Improvement and Adornment of San Francisco 邀请 Burnham 为旧金山做一份规划。Burnham 欣然接受，自愿不取报酬，只要求支付开支。
他没有在办公室画图。他在来旧金山之前先去了意大利和希腊的山城，研究在起伏地形上布置街道、建筑和纪念物的方式。到达旧金山后，他在 Twin Peaks 山顶搭建了一栋小屋（当地建筑师 Willis Polk 设计），住了将近一年。小木屋面朝东，正对 Market Street 轴线。从早到晚，Burnham 坐在窗前，对着整个城市的屋顶和海湾反复推敲。他还在 1904 年组织了一场有超过 200 个社区团体参与的讨论会，了解各个街区的需求和意见。
1905 年 9 月，他提交了厚达 190 页的 Report on a Plan for San Francisco，装有地图、渲染图和详细说明。规划的核心是一张放射状路网：18 条从城市中心向外辐射的 boulevard，每隔一段设一处圆形交叉路口（rond point），模仿巴黎的星形广场和华盛顿 L'Enfant 方案的做法。从 Twin Peaks 向西到 Lake Merced 的区域全部预留为公园。Burnham 为这片区域设想了 Athenaeum（一个有柱廊庭院和雕塑花园的公共文化艺术中心）、一座能俯瞰 Golden Gate 的露天剧场、一个人工湖配上从山上下来的瀑布。他对旧金山的要求是：整个城市至少三分之一的土地用于公园和公共空间。
这张图放在今天的 Twin Peaks 观景台对照特别明显。你向东看到的密集网格路网：那些被迫爬上 Telegraph Hill 和 Nob Hill 的陡峭直线坡道，就是 Burnham 方案没有发生的结果。
地震与消失的原图
1906 年 4 月 17 日，Burnham 的方案被正式提交到旧金山市议会。根据多家记载，这一天的 24 小时后，地震和大火毁灭了旧金山 80% 的建筑。
存放在 City Hall 的原版规划图在 4 月 18 日的大火中被烧毁。旧金山被夷为平地的物理事实，反而给了方案一次绝无仅有的机会：道路可以重新规划，土地可以重新划分，整座城市可以在新的路网上重建。SF Planning 的官方记录指出，Burnham 和灾后重建委员会确实把城市损毁视为"实施规划的完美机会"。
但这个机会没有转化为现实。商业地产所有者坚决反对 Burnham 方案，原因很简单：斜向林荫大道必然切穿现有的私有地块，意味着大规模的政府征地（eminent domain）和产权重组。这不是漂亮的渲染图能解决的问题。批评者给计划起了个外号叫"蜘蛛网方案"（cobweb plan），讽刺它把 18 条放射路收敛到 Market 和 Van Ness 的一个交叉点。SPUR 的分析总结了一个反复出现的模式："每一次灾难之后，建筑规范往往会改变，但产权边界永远不会。"旧金山要的首先是快速恢复经济活动、尽快重建住宅和商业、恢复房产税收入，不是一场漫长且昂贵的产权诉讼。1666 年伦敦大火后 Christopher Wren 的巴洛克重建方案被否决，也是同一个原因。
结果就是，旧金山在 1849 年淘金潮形成的棋盘格路网之上原址重建。这不是因为规划方案不好看。旧金山今天依然在 Burnham 方案中那些超过 15 度坡的街道上行驶汽车，因为没人愿意花钱重画路网。
还能看到的碎片
如果 Twin Peaks 山顶是"起点"，那么有三处现场能让你读到 Burnham 方案的残余。
第一处是 Dolores Street。从 Mission Dolores 门前向北到 Market Street，中央有一条约 5 米宽的棕榈树分隔带。1906 年灾后重建时，市民团体向市政府请愿，要求把 Dolores Street 改造成景观 boulevard。这条街没有放射状的角度，但它的宽阔断面和中央绿化带在形态上保留了一部分 Burnham 的 boulevard 理想。
第二处是 Civic Center。六栋 Beaux-Arts 公共建筑（City Hall、War Memorial Opera House、旧 Main Library、Bill Graham Auditorium、Veterans Building、State Building）围着一个广场对称排列，City Hall 的圆顶高 307 英尺，比美国国会大厦高出 13 米。SAH Archipedia 的评估称 Civic Center 为"全国 City Beautiful 市政集群最完整的样本"。Burnham 的原方案把 Civic Center 放在 Twin Peaks 山脚下而不是 Van Ness & Market，但城市最终选择了现在的地址，仍然保留了他的纪念性公共建筑群理念。
第三处是 Sloat Boulevard。1919 年开通，是一条宽幅景观大道，从 West Portal 一路延伸到 Ocean Beach，按 Burnham 规划的大致方向修建。
Burnham 的报告里附带了一系列渲染图，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张从 Twin Peaks 西侧望向 Lake Merced 方向的景观图。画面中，一条瀑布从水库倾泻而下，流入一个人工湖；湖边有一座柱廊环绕的 Athenaeum，背靠着茂密的树林；远处矗立着一座 300 英尺高的女性雕像，名为"San Francisco"，手持火炬，成为整座公园的视觉终点。这张图纸本身不是当时的实际施工图，而是规划的"营销材料"，它展示一种野心，让人相信旧金山可以变成这样。
三个碎片拼出的是一个被商业逻辑否决但又没有完全消失的规划。Burnham 自己说过一句常被引用的名言："Make no little plans；它们没有激动人心的魔力。"现实是，在旧金山，连这样的 big plan 也没有激动到足以撼动产权边界。Civic Center 之所以被采纳，是因为它建在原 City Hall 的地皮上，没有切割私有产权。
站在 Twin Peaks 观景台，俯视脚下的棋盘格、辨认远处 Civic Center 的圆顶和 Dolores Street 的绿线，能同时看到两个旧金山：一个是已经建成的，1849 年棋盘格铺满半岛，每个街区都是私有产权的实体边界；另一个是差点建成的：从山顶向六个方向散开的林荫大道，和一座被古典柱廊包围的城市。
现场观察问题
站在 Twin Peaks 观景台面向东，找出 Market Street 的轴线。想象 18 条放射状 boulevard 从这个点伸出去。你脚下的位置本来是这座"美国版巴黎"的几何中心。这座城市按自己的方式重建后，这个中心变成了什么功能？
观察 Twin Peaks 向东的山坡路网。旧金山的街道在陡坡上仍然保持正交棋盘格，形成大量令人不适的陡峭路段。如果 1906 年后按地形而不是按产权边界重新规划了路网，哪些坡段会消失？
沿 Dolores Street 从 Market 走到 18th Street。注意中央绿化带的宽度、棕榈树的间距和你左右两侧建筑的关系。这条街和旁边平行的普通网格路有什么不同？这种差异是不是大到足以让你注意到"一条不按旧金山轨道生长的道路"？
走到 Civic Center Plaza，站在 City Hall 台阶前。六栋 Beaux-Arts 建筑在风格、檐口高度、贴面材料上高度一致。是什么制度和规划意志让这六栋楼在 1915 到 1932 年间保持了统一的建筑语言？这种统一的规划意志为什么没有延伸到整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