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哥伦布大道 261 号门口,面前是一栋三角形的三层建筑。它朝街的正面是一排高窗,门口挂着"Abandon All Despair, Ye Who Enter Here"的手写牌。侧边的巷道入口立着一块路牌:Jack Kerouac Alley。这栋建筑就是 City Lights Bookstore,1953 年由诗人 Lawrence Ferlinghetti 与 Peter Martin 开办的美国第一家全平装书店。它是 Beat Generation 在旧金山最完整的物质遗存,也是理解 Beat 为什么在旧金山变成一个法律事件的关键物证。

从这栋三角形建筑向北偏西约 1.5 英里(步行约 30 分钟,驾车约 8 分钟),到 Fillmore 街 3119 号。那里也是一栋建筑,但没有任何文字宣告它与文学史的关系。它今天是一家汽车修理铺,灰白色的施工墙面,金属卷帘门,门口堆着轮胎。这里是 Six Gallery 的旧址。1955 年 10 月 7 日晚上,Allen Ginsberg 在这间画廊里第一次公开朗诵了他的诗《Howl》。此后,这场阅读被文学史家标记为"Beat Generation 的公认诞生时刻"。

两栋建筑,一个关于事件的链条:诞生在 Fillmore 街一间没有留下任何标识的画廊里,然后在哥伦布大道一栋三角形建筑里被出版、被审判、被宣告无罪。

看不见的诞生地

Six Gallery 不是一个有招牌的艺术馆。它是六位画家和诗人 Jack Spicer 在 1954 年合办的合作空间。1955 年夏天,画家 Wally Hedrick 请旧金山诗人 Kenneth Rexroth 推荐诗人做一场阅读;Rexroth 把正在写一首长诗的 Allen Ginsberg 推了出来。Ginsberg 那时刚从纽约过来,在附近租房,没有发表过任何作品。

1955 年 10 月 7 日,晚八点,五个年轻人(Philip Lamantia、Michael McClure、Philip Whalen、Ginsberg、Gary Snyder)在一个 20x25 英尺、带泥土地面的空间里轮流读诗。Kenneth Rexroth 主持。大约 100-125 人到场,包括一个喝醉了的 Jack Kerouac,他跑出去买了几加仑加州红酒在观众里传,读到兴奋时人群高喊"Go! Go! Go!"。Ginsberg 的诗当时只完成第一部分,标题准备叫"Wail"。据在场的 Michael McClure 回忆,"它震撼了观众"。

City Lights 的创始人 Lawrence Ferlinghetti 也在观众中。阅读结束几小时内,他就给 Ginsberg 发了一封电报,引用 Emerson 当年给 Whitman 的信:"I greet you at the beginning of a great career. When do I get the manuscript?"

Ferlinghetti 拿到了手稿。但 Six Gallery 本身没有再延续多久。最终,画廊关闭,建筑数度易主,Fillmore 街的门牌号被重编。到了 2005 年,在阅读的 50 周年纪念日,旧金山议员 Michela Alioto-Pier 和 Ferlinghetti 一起在 3115 Fillmore 的人行道上嵌了一块小型铜牌。不是修车铺的正门,而是附近的地面上。

这意味着:你可以在 Google Maps 上搜到"Six Gallery",但走到这堵墙前面,什么也看不到。旧金山的做法是:把纪念交给文献,而不是在汽车修理铺上钉铜牌。

Six Gallery 纪念铜牌
2005 年嵌入 3115 Fillmore 街人行道的铜牌,距 Six Gallery 原址几步之遥。来源:Wikipedia

三角形建筑里的出版、审判与 landmark

City Lights 的生意起步于 1953 年。Ferlinghetti 与 Martin 各出 500 美元,租下 Columbus Avenue 261 号楼的一个小店铺。这栋楼是 1907 年重建的:1906 年地震和大火之后,法国兄弟 Artigues 在原址上盖了古典复兴风格的新楼,三角形的平面来自两条道路斜切形成的锐角。它在旧金山的震后建设浪潮里是不起眼的一例,但 City Lights 使它变成了一栋最重要的建筑。

1955 年 Martin 退出,Ferlinghetti 用 1000 美元买下全部股权,随后启动了 Pocket Poets Series,一套巴掌大的诗集。第一本是 Ferlinghetti 的《Pictures of the Gone World》,第二本是 Kenneth Rexroth 翻译的西班牙情诗。第四本,就是 Ginsberg 的《Howl and Other Poems》。

1956 年 11 月出版后,头几个月没有引起多少注意。但 1957 年 3 月,旧金山海关扣押了 520 册从英国运到的第二版,声称内容淫秽。6 月,便衣警察进入书店,逮捕了日裔经理 Shigeyoshi Murao,因为他向警察卖了一本《Howl》。Ferlinghetti 从 Big Sur 返回后自首。

审判在 1957 年 8 月 16 日到 9 月 3 日进行。检察官 Ralph McIntosh 要求认定这本诗集淫秽。ACLU 提供了辩护律师 Albert Bendich 和著名刑辩律师 J. W. Ehrlich 的无偿服务。一连串学者和作家出庭作证,说明《Howl》具有文学价值。法官 Clayton W. Horn 下判时引用了美国最高法院在 Roth 案中的"redeeming social importance"标准:只要一部作品具有最轻微的社会重要性,就不能被判定为淫秽。Horn 写道:"《Howl》第一部分描绘了一个噩梦世界;第二部分是对现代社会中破坏人性最佳品质之物的控诉;第三部分描绘了一个人,他是作者心目中普遍状况的具体象征。"

这个判决的后果远超出这本书本身:它让 City Lights 从一个社区书店变成全美言论自由的地标,也为后来出版禁区作品(Lady Chatterley's Lover、Naked Lunch 等)打开了法律通道。2001 年,旧金山监事会一致通过将 City Lights 列为官方 landmark(第 228 号)。这是罕见的一次将 landmark 授予一个商业实体而非建筑。理由中写道:"在旧金山和全国的文学与文化发展中扮演了开创性角色。"

命名出来的巷道和还在营业的酒吧

Jack Kerouac Alley 入口
从 Columbus Avenue 看 Jack Kerouac Alley 入口,左侧是 Vesuvio Cafe,尽头可见路面引文铜牌。来源:Wikipedia

从 City Lights 正门右转,就进入 Jack Kerouac Alley。1988 年以前它叫 Adler Alley,Ferlinghetti 带领社区将它重新命名,在路面嵌入了 Kerouac《在路上》的引文,也有 Ferlinghetti、孔子和李白的句子。"The air was soft, the stars so fine, the promise of every cobbled alley so great." Kerouac 写的是这条巷子。今天它夹在书店和 Vesuvio Cafe 之间,是游客、摄影师、流浪者共享的短通道。

Vesuvio Cafe 在巷道另一边,1948 年开业,比 City Lights 还早五年。它的木制外墙保持 1950 年代的深绿色和镶边。1955 年 10 月 7 日晚上,Neal Cassady 在去 Six Gallery 之前在这里停过脚。Kerouac 后来是常客。有一次他本该开车去 Big Sur 见 Henry Miller,却在 Vesuvio 喝了一整夜。沿街走几分钟到 601 Vallejo Street,是 Caffe Trieste,1956 年由 Gianni Giotta 开设,加州第一家意式浓缩咖啡馆。Beat 诗人在此写诗、读报、辩论,后来 Francis Ford Coppola 在这里写完了部分《教父》剧本。

这三处场所(书店、酒吧、咖啡馆),在北滩的 Columbus Avenue 形成了一个步行距离内的三角形叙事空间。它们是 Beat Generation 在旧金山的后勤总部。

City Lights 三角形建筑,从 Jack Kerouac Alley 看过去
从 Jack Kerouac Alley 拍摄的 City Lights 三角形建筑正立面,可见手写招牌和二层高窗。来源:City Lights

合在一起读

回到起点:站在 Columbus Avenue 261 号的外墙前,你看到的是 Beat 在旧金山的出版现场、审判现场和地标现场。而在 1.5 英里外的 Fillmore 街 3119 号,什么也没有。同一场运动在同一座城市里产生了两种不同的物质处理方式:一方是法律审判和 landmark 认证的完整链条,另一方是彻底沉默的建筑表面。

这不是旧金山健忘。Six Gallery 的"无标识"是这个城市处理诞生地的独特方式:它不在活跃运作的汽车修理铺上盖一块多余的铜牌,而是让纪念发生在人行道地面上;你只有在低头走路时才会注意到它。City Lights 的招牌、海报、标语和三层书架,则把一场文学运动的法律基石直接放在街上。两种方式合在一起,才构成 Beat 在旧金山的完整物理结构:文学发生在画廊里,出版和审判发生在书店里,纪念发生在书写下来的判决书和嵌进地面的铜牌里。

现场观察问题

  1. 站在 City Lights 门口,观察三角建筑的角度、招牌手写风格、二楼高窗的排列。这栋楼 1907 年重建时的建筑特征在告诉你什么?为什么一个"全平装书店"需要一个这样的空间?

  2. 走进 Jack Kerouac Alley,看路面引文:Kerouac 的英文、Ferlinghetti 的诗、孔子和李白的中文。谁的选择把这些不同的文学传统放在同一条巷子里?这条巷道从"Adler Alley"变成"Kerouac Alley"的操作需要哪些步骤?

  3. 站在 3119 Fillmore Street 修车铺前(不进入),对比不远处地面上的铜牌。纪念物没有放在正门口,这传递了什么关于"这座城市如何选择记忆"的信息?

  4. 进入 Vesuvio Cafe(或从门口观察),看墙上的照片和装饰。注意到哪些细节告诉你这个空间是 1948 年开始的?1955 年 Cassady 从这里走去 Six Gallery。这段步行时间意味着什么?

  5. 在 City Lights 三层的书架里找到 Pocket Poets Series 的区域。对比第 4 号《Howl》和其他卷的厚度。平装本的身体物理尺度(恰好能塞进口袋)怎样参与了这场文学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