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 Palo Alto 一条安静的住宅街上,比如 Crescent Park 的树荫下,你很难从表面看出这条街有什么不寻常。两车道的路两侧是宽阔的草坪和风格各异的独立住宅,西班牙复兴式、工匠平房、现代主义方盒,每一栋都保养良好,门前停着家庭轿车,偶尔有跑步的人经过。唯一的不对劲是:几乎没有"出售"的牌子。

这就是 1978 年加州 Prop 13 的第一层物质表现。这条街不是处于静态,是被锁在了静态里。

Palo Alto 住宅街
Palo Alto Cowper Street 上的一栋历史住宅。这条街的外观在几十年来几乎没有变化:Prop 13 的 lock-in 效应让房主持有期延长,搬家和新建的动力都被人为降低。来源:Wikimedia Commons

同一条街上两套税

如果能看到这条街上每家每户的房产税账单,你就会发现一个在其他州几乎不可能出现的现象:两栋外观和价值几乎相同的房子,一栋的年税是 3,310 美元,另一栋是 118,000 美元,相差 36 倍,唯一的区别是前者在 1972 年买入、后者在 2019 年买入。Stanford Law Review 用"grotesque"(触目惊心)来形容这个差距。具体地址是 Palo Alto 的 439 Lincoln Avenue,1972 年成交价 69,500 美元,2019 年挂牌价 1,180 万美元。

造成这种差距的,是 1978 年 6 月加州选民以 65% 支持率通过的 Proposition 13。反税运动领袖 Howard Jarvis 领导的这场"税改革命",把财产税制度从一个简单问题变成了理解加州的钥匙。Prop 13 用三条规则取代了之前的周期性重估制度:税率永久锁定为市场估值的 1%;每年估值增幅不超过 2%(低于通胀时按通胀);只有房产转手或新建时才重新按市场价估值。这套"收购价税基"(acquisition-value system)意味着,1975 年花 5 万美元买的房子,到 2026 年估值可能只有 14 万美元,而隔壁 2024 年花 300 万买的同型房子,估值就是 300 万。

Warren Buffett 提供了一个广为人知的例子:他在加州的 400 万美元度假屋年税仅 2,264 美元,税率 0.056%;他在 Omaha 的 50 万美元主宅年税 14,410 美元,税率 2.9%。NBER 的记载 说,Buffett 的低税不是因为投资眼光,而是因为 Prop 13。

"锁住"的代价

Prop 13 的直接后果是房主不愿搬家,因为换房意味着税基重设到当前市价。NBER 经济学家 Nada Wasi 和 Michelle White 的研究表明,1970-2000 年间,加州房主持有期比对照州增加了 1.04 年(+10%),租客增加了 0.79 年(+19%)。在湾区这个数字更大:持有期增加了 3 年。非裔家庭的反应更强:房主持有期增加 1.3 年,租客 1.8 年。

这套制度的代价落在不同群体上不是平均的。2022 年 CalMatters 和 Tax Fairness Project 的 Oakland 研究 发现,白人聚居区每户年均税惠 9,631 美元,而拉丁裔聚居区约 3,000 美元,差距超过三倍。原因是 Prop 13 的税惠幅度取决于房产的增值速度,而增值最快的街区正好是白人和高收入社区。

更深层的代价是城市财政的扭曲。Prop 13 把财产税收入锁死后,地方政府被迫寻找其他财源。住宅不产生销售税,商业地产才产生。结果是城市 zoning 偏向办公楼、商场和酒店,避开通勤公寓。ITEP 的分析 指出,加州地方政府因 Prop 13 累计损失了超过 1 万亿美元的收入。加州立法分析办公室 LAO 的研究 给出一个具体数字:相邻空地中,被持有 20-25 年的地块比被持有 1-5 年的地块,开发概率低 69%。

你站在 Crescent Park 街头读到的,就是这套机制运转了将近 50 年后的物质结果:房价暴涨、新业主税负沉重、城市缺乏增建住房的财政动力、街景因此几乎不变。

用一个具体数字来量化这套机制的"锁定强度":加州立法分析办公室(LAO)对比了相邻地块的开发概率,发现被同一业主持有 20-25 年的空地,比被持有 1-5 年的空地开发概率低 69%。不是开发商不想建,是地不进入市场。

Palo Alto 街景
University Avenue 上的 Palo Alto 市区街景,街道两旁是零售和餐饮。Prop 13 让城市财政依赖销售税而非房产税,因此这类商业街的 zoning 优先级远高于住宅区。这是湾区许多城市 zoning 偏向商业、限制多户住宅的制度根源。来源:Wikimedia Commons

2021 年的针锋相对

如果只有 Prop 13,湾区会走向彻底的供给僵局。2021 年,加州立法机关通过了两项与之针锋相对的法案:SB 9 和 SB 10。

SB 9 允许在任何一个 single-family zoning 地块上不经公听会审批(ministerial approval)建造 duplex 或将地块一分为二(lot split),一块原本只能建一栋独立住宅的地最多可以出 4 套住房。UC Berkeley Terner Center 估算全州约 70 万套地块技术上符合条件。SB 450(2023)强化了州政府的执行权,2024 年 1 月起由加州住房和社区发展部 HCD 直接执法。

但法律文本和街上实物之间有一道宽阔的鸿沟。SB 9 生效后,多个城市以各种方式抵制。2024 年 4 月,洛杉矶高等法院裁定 SB 9 对 charter cities(如 Redondo Beach、Carson、Torrance)违宪。2025 年 9 月,Rancho Palos Verdes v. State 上诉案继续挑战 SB 9 对 general law cities 的约束力。Santa Monica 保留了 1,500 平方英尺的最低单元面积作为防守。还有些城市利用历史街区 loophole 来阻止开发。AB 2530 在 2024 年关闭了这个漏洞,但执行仍在拉锯。

SB 10 走了一条不同路线:它允许城市以简单多数(而非公投所需的 2/3 多数)将地块 zoning 改为最多 10 套的多户住宅,并免除 CEQA 审查。本质上,SB 10 降低的是城市"点头"的政治成本,而不是强行代替城市做决定。

这两部 2021 年法律的意义,不是它们直接建了多少房子。截至 2026 年初,被它们直接推动的建设项目仍然屈指可数。而是它们在 1978 年的"锁"上打下了一个"开"的理论缺口。在街区里读到它们的方式,是在认真寻找时偶尔看见一栋被分拆、上面长出一栋小 duplex 的地块,或者是城市议会里关于 zoning 变更的激烈争论。

这些 2021 年的尝试应该放在 Prop 13 的大背景下理解。加州的地方政府财政自 Prop 13 以来严重依赖销售税和酒店税,因此城市 zoning 本能地偏向商场和办公楼,而不是住宅。当你从 280 高速经过 Peninsula 时,沿途的办公园区和购物中心的密度远远超过住宅区。这不是偶然,是在 Prop 13 税制下做了 40 年财政优化的结果。

Hillsborough 庄园
Hillsborough 的 Grant 庄园,1917 年拍摄。像 Hillsborough 和 Atherton 这样的 Peninsula 高端住宅区,极低的密度和极度丰裕的地块面积本身就是 Prop 13 的证据:老业主的税基锁死在购入年市值,没有卖房的财政压力,也没有增建的经济动力。来源:Library of Congress / Wikimedia Commons

怎样在湾区街区里读这三层制度

这三个立法,1978 年的"锁"和 2021 年的"开锁尝试",共同构成了一套可以边走边读的制度地层。读法分三层。

第一层,看谁在这条街上住了多久。Prop 13 的 lock-in 效应在 Peninsula 的老街区最强烈:树越密、街道越安静、房屋更新越少,说明房主平均持有期越长。Atherton 的 94027 是极端案例:连续 8 年全美最贵 zip code,但它的庄园式大宅许多从 1970 年代就由同一家人持有,房产税按当年买入价计算。新买家支付的税可能是邻居的 10 倍。

第二层,看街区在不在变化。旧金山 Mission District 在 2010-2020 年间拉丁裔人口流失约三分之一。这既是士绅化的结果,也是 Prop 13 不保护租客的间接后果。而少数按 SB 9 拆分的地块,往往出现在 Santa Clara 等事先对开发友好的城市里。这种项目在城市议会层面被挑剔的程度,本身就是城市抵制 state preemption 的指标。

第三层,把 Atherton 和 Tenderloin 放在同一个制度框架里看。Atherton 的庄园大门里是 1970 年代购入的低税基大宅;Tenderloin 的 SRO 单间里是每月 800 美元租金的租客,无法积累首付、无法进入那个被锁定的市场。两个地点车程 30 分钟、相隔一条 101 高速,但它们的空间关系反映的是同一套制度:Prop 13 让建新房的财政激励偏向商业,让老业主的持有成本人为降低,让新买家面临全美最高的住房门槛。而 SB 9 和 SB 10 正是 2021 年州立法层试图打破这套僵局的工具,虽然执行效果仍然有限,至少它们的法律存在本身标志着一个转向:加州开始尝试用州级法律松动 1978 年以来锁住的增长机制。

现场观察问题

  1. 在 Palo Alto 的 Professorville 或 Crescent Park 街区,注意观察房产的更新、加建和 "For Sale" 牌子的密度。和你在其他城市看到的类似街区相比,这里的房屋流动性是高是低?街上的建筑风格跨度(不同年代的房子相邻而立)是否说明房主留了很久?

  2. 驾车穿过 Atherton 住宅区,观察街道宽度、行道树覆盖和建筑与街道的距离。你能从物理形态读出一个城市有意不发展商业的 zoning 决策吗?把这种形态和你在旧金山 Tenderloin 或 Mission District 看到的街道尺度做比较。

  3. 如果你在湾区找到一个按 SB 9 建成的 duplex 或 lot split 项目(圣何塞或 Santa Clara 相对容易找到),观察它在街区中的外观。它是否和周围的 single-family 建筑在尺度、材料、风格上协调?邻居的第一反应更可能是接受还是抵触?

  4. 找一栋明显建于 1970 年以前的房子,查它的估值历史和交易记录(通过 Santa Clara County Assessor 在线查询)。对比同街近年成交房屋的估值,算算 Prop 13 造成了多大幅度的税基差距。Stanford Law Review 说这个差距在 Palo Alto 可达 36 倍。你找到的案例是多少?

  5. 在开车经过 Peninsula 的 101 或 280 高速时,留意沿途商业园区和住宅区的密度对比。哪一类用地更密集?如果按销售税 vs 房产税的收入激励来推断,城市更愿意批准哪种用途的建设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