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 Yerba Buena Gardens 的草坪上,正前方是一面 50 英尺宽、20 英尺高的花岗岩瀑布墙。水从墙顶倾泻而下,流过一个倒影池。墙上刻着 Martin Luther King Jr. 演讲的段落,用英语、阿拉伯语和几种非洲语言书写。这座名为 "Revelation" 的纪念瀑布是全美第三大的 MLK 纪念设施。

转过身,一座红砖建筑从草坪南侧升起。五层高的外立面用浅色和深色砖交替砌出水平条纹,顶部伸出一个圆柱形采光塔,像一座砖砌的灯塔。这是 Mario Botta 设计的 SFMOMA,1995 年开放。它的西侧紧贴着一栋白色波浪形外立面的扩建部分,即 Snøhetta 2016 年的增建,像一层织物覆盖在老建筑上。

你脚底 10 英尺之下,是 Moscone Center 的地下展览大厅。

屋顶公园、红砖博物馆、地下会展中心,这三件东西放在一起看起来像一次成功的城市设计。但它们的共同基础不是规划蓝图的执行,而是一场持续了三十年的政治拔河。

Yerba Buena Gardens 与 SFMOMA
从 Yerba Buena Gardens 看 SFMOMA。草坪下方是 Moscone Center 的展览大厅,花园实际是建在会展中心屋顶上。来源:Wikimedia Commons

先看 1960 年代的 SoMa

1960 年代,这块 87 英亩的地面还不是文化区。这里是 South of Market(SoMa),旧金山的 "skid row":一个由 SRO(Single Room Occupancy)旅馆、廉价酒吧、旧货店和轻工业厂房组成的街区。SRO 是单身宿舍式旅馆,十几平方英尺一个房间,通常共用走廊尽头的卫生间。租金按周计算,住客是码头工人、临时工和退休的菲律宾老年男性。

这些菲律宾老人是这个街区的关键。他们 1920-1930 年代从菲律宾来到美国,在加州农场和阿拉斯加罐头厂之间季节性地流动,退休后聚集在 SoMa 的 SRO 旅馆里。到 1964 年,约 4,000 人住在这 87 英亩内。他们没有房产,没有政治组织,在官方语境里被归类为城市问题的一部分。

旧金山城市规划者和商业利益集团看这片土地,看到的是同样的事情:一个阻隔在市中心和 Mission Bay 之间的衰落带,一块可以被释放的黄金地皮。

规划者把它标为 "blighted"

1953 年,旧金山 Redevelopment Agency 向市监督委员会提交报告,建议将大片 SoMa 地区划为 "blighted":一个美国城市更新政策的专有术语。它意味着某个区域被官方认定为衰败,因而可以被强制征收和拆除。

但有一个问题。联邦城市更新资金要求改造区域在立项时或完成后必须是住宅主导。商业利益集团(Chamber of Commerce、酒店业者 Ben Swig)并不想在 SoMa 建住宅。他们想要的是办公楼、购物中心、一个会展中心,也许再加一座体育馆。

Ben Swig 在 1955 年提出 "旧金山繁荣计划":如果市府和 Redevelopment Agency 把 blight 边界扩展到 Mission、Folsom、3rd 和 5th 街之间更靠近市中心的地块,他负责筹资建设一个 "洛克菲勒中心式" 的综合体。这个计划最终演化为 1964 年正式批准的 Yerba Buena Center Redevelopment Project,占地 87 英亩。

1969 年,居民说 "我们不搬"

项目批准后,拆迁推进了几年。到 1969 年,SoMa 的 SRO 居民(主要是那些菲律宾老人)在社区组织者的帮助下成立了 TOOR(Tenants and Owners in Opposition to Redevelopment)。他们的口号是 "We Won't Move!"。

1969 年,TOOR 向联邦法院提起诉讼,要求 Redevelopment Agency 提供足够的 relocation housing(异地安置住房)。根据 TODCO 的官方历史,这个诉讼导致 Yerba Buena Center 项目停滞了整整四年。1971 年,TOOR 注册了 TODCO(Tenants and Owners Development Corporation),成为旧金山第二家社区主导的住房开发公司,开始自己建 affordable housing。

1973 年,具有里程碑意义的 TOOR vs HUD 和解协议达成:市府和 Redevelopment Agency 被法律强制要求在 Yerba Buena Center 内提供四块地用于 affordable housing 建设,并提供城市酒店税资金支持。此外,Tenderloin 的四个 SRO 酒店必须被私人改造为立即可用 relocation housing,至今仍作为 affordable senior housing 运营。

这是旧金山再开发历史上第一次社区诉讼成功迫使大型项目让出空间给原住民。

1980 年代,折中方案落地

TOOR 的和解协议并未阻止整体再开发,但它从根本上改变了这个项目的性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Yerba Buena Center 变成了一种折中形态:上方是文化机构和公共空间,边缘是 affordable housing,地下是商业用途。

1981 年,Moscone Center South 开放。这个以 1978 年被刺杀的市长 George Moscone 命名的会展中心,主体设计在地下。建筑师把 300,000 平方英尺的展览大厅埋到地下的理由,正是为了减少建筑体量对街区的压迫感:这是 1970 年代抗议留下来的设计约束。1992 年和 2003 年分别增建了 North 和 West 厅;2018 年完成 $551 百万的全面扩建。

Moscone Center West 入口
Moscone Center West 的玻璃入口,设计尺度接近地铁站入口而非巨型会展建筑,是 1970 年代抗议留下的设计约束的可见证据。来源:Wikimedia Commons

1993 年,Yerba Buena Gardens 开放。这个 5.5 英亩的屋顶公园位于 Moscone Center 主体结构之上,包含了 MLK Memorial 瀑布墙、草坪、花园和步道。今天看起来像一个慷慨的城市公共空间,但它的存在很大程度上是 1973 年和解的结果:再开发项目必须包含公共空间作为对拆迁社区的补偿。

1993 年同时开放的还有 Yerba Buena Center for the Arts(剧场和展厅)和 Children's Creativity Museum(原名为 Zeum)。

MLK Memorial 瀑布墙
MLK Memorial "Revelation" 瀑布墙,倒影池中映出 SFMOMA 立面。墙上的演讲段落用多种语言刻写。来源:Wikimedia Commons

SFMOMA 的赌注

1995 年,San Francisco Museum of Modern Art 从 Civic Center 的 Veterans Building 搬到了 151 Third Street。这是一次博物馆搬家,同时也是 SoMa 从再开发区转型为文化区的决定性事件。

SFMOMA 1935 年成立于 Civic Center,那是旧金山传统的文化中心。1990 年决定搬来 SoMa 时,Yerba Buena Gardens 刚完成规划但还未开放,Moscone Center 只有 South 一个厅,周围仍然是工业区氛围。Botta 的红砖建筑,用深色和浅色砖交替砌出水平条纹、顶部伸出圆柱形采光塔,在当时是一个赌注。

Botta 的设计在建筑批评界有争议:它被一些人称为 "后现代地标",被另一些人视为 "过重的砖盒子"。争议本身证明了 SoMa 当时有多需要一枚文化章。博物馆迁入后,第二波文化项目跟随而至:2008 年 Daniel Libeskind 设计的 Contemporary Jewish Museum 在 1907 年 PG&E 变电站旧址上开放,其蓝色钢结构立面成为该区域新的视觉焦点。

Contemporary Jewish Museum
Daniel Libeskind 设计的蓝色钢结构体从 1907 年 PG&E 变电站红砖建筑上伸出,象征 Yerba Buena 区域从"再开发折中地"向"建筑地标区"的升级。来源:Wikimedia Commons

2016 年,Snøhetta 为 SFMOMA 完成了一个耗资 $305 百万的扩建,将博物馆面积扩大了一倍,达到 225,000 平方英尺。在 SoMa 已经从工业区变成旧金山最昂贵的街区之一之后,这座扩建成为区域地位的确认。

SFMOMA 与 Moscone Center
从 Yerba Buena Gardens 看 SFMOMA,前景是花园草坪和树木,远处可见博物馆的砖砌塔楼。来源:Wikimedia Commons

所以这一区怎么看

Yerba Buena Center 不能只读成一个成功的文化区。它应该被读成旧金山再开发历史上一个罕见的案例:居民用诉讼从推土机下抢出了公共空间。

与同一时期 Western Addition(Japantown + Fillmore)的再开发相比,那里拆迁几乎毫无阻力,89 个街区和 25,000 居民被驱逐。Yerba Buena 的结果算是一个进步,但这种比较不能掩盖一个基本事实:87 英亩上原本的 4,000 名居民,大部分仍然没有回到这里居住。Woolf House 和 Dimasalang House 只提供了几百户 affordable 单元,周围的 Marriott、豪华公寓和 tech 办公室是这片区域的最终赢家。

SF Heritage 把这套过程概括为 "The Making of Yerba Buena Center":它不是规划书里诞生的,而是在法庭、社区会议和市议会之间反复撕扯后被造出来的。这个区别是理解 SoMa 现场所有可见物的关键。

现场观察问题

  1. 站在 Yerba Buena Gardens 草坪上,注意你脚下的地面:寻找通风口、采光井等服务设施。从这些细节你能判断出 Moscone Center 在地下有多大体量吗?这个地下化的设计决策说明了什么背景?

  2. 对比 SFMOMA 的 Botta 红砖南立面和旁边 Snøhetta 白色波浪形扩建部分。两个体量的砖缝颜色、窗户比例、入口尺度分别对应什么年代的建筑理解?

  3. 找到 Wool House 或 Dimasalang House(第四街和 Howard 街附近),注意它们与周围豪华酒店和公寓的高度差、材料差和入口设计差。这个并置是不是在说 Yerba Buena 的妥协边界在哪里?

  4. 站在 Moscone Center West 入口前(Howard Street 与 4th Street 交叉口东南侧)。它的设计是否提醒你一个大型公园正在它上方运行?会展中心"埋入地下"这个决策改变了你对这块空间的看法吗?

  5. 找到 Contemporary Jewish Museum 的蓝色钢体 + 红砖变电站组合。对比它的立面语言和 SFMOMA 的红砖斑马纹立面:两个相隔 13 年的建筑对 SoMa 的身份判断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