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在人民路和大境路的路口。左手边是一段灰白色的砖墙,约两人高,沿着人行道延伸出去不到五十米就断了。墙顶雉堞成排,墙身上一段三层楼阁飞檐翘角,朱栏黛瓦,匾额写着"大境阁"。墙根紧贴着车流不息的人民路,六车道,两侧高楼林立。这段墙是上海县城城墙仅剩的实物。它和建在上面的楼阁,是上海从县城变成租界都市之前,这座城市最早的轮廓线。

它只给你讲一件事:上海不是天生没有城墙的。它有过一道完整的城墙,围了一个约两百公顷的老城厢,然后在1912年被拆掉了,仅剩这段不到五十米的残段。但拆掉的墙没有真正消失:它变成了两条环形马路的名字。

三个月赶出来的围墙

上海在元代至元二十九年(1292年)设县。此后两百多年一直没有城墙,主要靠附近驻军和沿江水寨防御。到了明嘉靖年间,14到16世纪劫掠中国沿海的日本海盗集团(倭寇)频繁侵扰江浙沿海。据央视网报道,仅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四月到六月,上海接连五次遭到倭寇大规模洗劫,县市几乎半成焦土。

知县命悬一线,城门还没建好。于是上海吏民用了大约三个月时间,赶筑了一道环形城墙。墙高约8米(2.4丈),周长约4.5公里(另一学术口径为5800余米),墙顶雉堞3600多个,外面挖了宽6丈、深1.7丈的护城河。城墙上陆续增建了20座凸出墙面的方形箭台,战时供瞭望射箭。大境阁所在的这个位置,就是北城墙四座箭台之一的"大境台"。

大境阁与残存城墙全貌,三层楼阁建于城墙之上,墙根紧邻人民路
大境阁与残存城墙全貌。三层飞檐楼阁建在城墙上,墙根紧邻人民路。可同时看到城墙的灰白色旧砖和墙外的现代城市轮廓。来源:Wikimedia Commons / Legolas1024

从箭台到文人雅集地

这道墙筑好以后,军事防御的历史很快就翻过去了。倭寇平息之后,箭台的军事功能消失了。万历年间(1573-1620年),上海县民把北城墙的四座箭台陆续改建为庙宇:丹凤楼、观音阁、真武庙和这座大境台上的关帝庙。据黄浦区融媒体中心报道,大境台上建的关帝庙起初只有几间房,供奉关羽。

清嘉庆二十年(1815年),地方人士集资将关帝庙拆除重建,改建成一座三层楼阁。当时上海县城内没有高层建筑,这座三层楼阁拔地而起,成为县城最高的建筑物之一,站在顶层可以越过城墙看到黄浦江和对岸的田野。道光十六年(1836年),两江总督陈銮巡查到此,题写了"大千胜境"四字匾额,楼阁从此正式得名"大境阁"。

从道光到清末,大境阁渐渐从关帝庙变成了上海文人最爱的公共空间。原因很简单:它高,视野好,而且有城墙做基座。城外是竹林、荷花池和菜田,一片田园风光。晚清到民国初年,画家任伯年、朱屺瞻常在这里以画会友,三楼曾是上海海上书画研究所的所在地。冬日雪后,登阁远眺城外一片银装素裹,这段景致被列入明清"沪城八景",名"江皋霁雪"。上海竹枝词里写的"昨夜天公剪鹅毛,北风吹散遍江皋;垆头买得双蒸酒,同上楼头劈蟹螯",说的就是在这里赏雪吃蟹的场景。

大境阁也见证了上海县城经历的动荡。1853年,小刀会起义占领上海县城,战火波及城墙上的建筑,大境道观受到严重损坏。后来由地方人士沈锦涛募捐重修,现在墙面上能看到"咸丰五年"的城砖,就是那次修复的产物。1860年,太平军东进,清政府联合租界当局抵御,英法军队进驻县城。为了方便驻军进出,在北城墙开了一道新门,由李鸿章题写"障川门"匾额,俗称"新北门"。大境道观一度被洋枪队用作兵营,反复破坏又反复修复。

墙内的水城

沿着人民路走的时候,可以留意一个细节:人民路和中华路围起来的这片老城厢,道路走向和宽度跟墙外完全不同。墙内的路网弯曲、狭窄、密如蛛网;墙外是租界时期规划的方格状宽马路。这个对比不是偶然的。

上海师范大学的研究指出,1553年筑城前的上海是一个典型的江南水乡市镇。城内河网密布:方浜、肇嘉浜、薛家浜、侯家浜四条东西向河道与南北向的街道交织,形成"四纵四横"的栅格状水路格局。城内的主要交通工具是船而不是车,街道只是沿河的小径。城墙筑好之后,这道墙把水乡市镇锁进了一个固定的空间框架里,它打断了原有的路网和河网,把城内和城外变成了两个世界。后来填河筑路,河道变成了道路,但主干道的走向仍沿用原来河道的曲线。今天老城厢里那些弯来弯去的路(方浜中路、乔家路、凝和路),走的其实是当年的河道。

这也是为什么大境阁不能只当作一座孤立的道观看。你从人民路转进大境路,路宽一下子缩小,车流声被墙面挡住,街巷开始弯折。这个身体感受,正好对应城墙内外两套交通逻辑的差异:墙外的环路承接拆城后的马路系统,墙内的小路保留了水乡县城的旧走向。大境阁残墙像一个剖面,把两套系统切在同一处给你看。

拆城:那道墙如何变成了两条路

1843年上海开埠之后,城墙的角色迅速逆转。租界在城墙外发展起来,宽阔的马路、煤气灯、有轨电车出现在了城墙北面和西面,而墙内的县城还是狭窄拥挤的老街巷。城墙成了阻隔城内与租界往来的物理障碍。经济上,城外是国际贸易的"北市",城内是国内贸易的"南市",两者之间被这道墙隔断。

1909年,上海城厢自治公所新辟了尚文门(小西门)、拱辰门(小北门)、福佑门(新东门),并加高拓宽了三座旧城门,上海一度有了十座城门。但央视网的报道指出,这并没有改变拥挤闭塞的局面,城墙已成为县城经济发展最直接的阻碍。

1912年民国成立,拆城方案获批。当年7月先拆南半段(中华路),1913年拆北半段(法华民国路,1950年改人民路)。拆城指挥部就设在大境阁内,这恰恰成了大境阁的保命符。指挥部设在这里,这一段城墙和道观就留到了最后,等到有识之士呼吁保留时,当局才决定从别处运土填平城壕,保住了这段不到五十米的城墙。

如果只看大境阁,城墙像一个孤件;如果把手机地图打开,人民路和中华路围出的边界会立刻出现。这个从实物到地图的切换,是大境阁最适合现场使用的读法:先看残墙,再看环路,再把老西门、小东门、大南门这些站名放回环路上。

梨形环线:已经消失的那条边界

这段墙只有五十米,但整道墙的轮廓并没有消失。你打开手机地图,找到上海老城厢的位置,一眼就能认出来:人民路和中华路围成的不规则椭圆形,就是原城墙和护城河的位置。

上海师范大学钟翀教授的研究指出,拆城后沿城墙线刻画出的环形街道,为老城厢叠加了"独特的梨形环线"。南半段叫中华路,北半段叫人民路。沿这两条路走一圈约3.5公里,老城厢约两百公顷的范围就是这个环路围起来的区域。

沿路的公交站名保留了旧城门的位置:老西门、小北门、老北门、新北门、小东门、大东门、小南门、大南门。这些地名今天已经没有对应的城门实物,但居民和公交系统仍在使用。这一点和北京的地铁站名逻辑一样,是城市记忆在地名层面的延续。从1553年筑城到1912年拆城,这道墙存在了359年。拆城筑路的两年之后,城墙的位置被改写成两条马路和一堆站牌名字。

从1553年到今天,这道墙经历了六个功能阶段:军事防御(1553-1570年代)、庙宇(万历年间-1815)、文人观景台(1815-1912)、拆城幸存物(1912-1990)、文物景点(1995至今)。六种身份叠在同一组砖石和木构上。

如果把这段残墙放回整座老城厢,它的尺度会更容易理解。大境阁段只有几十米,人民路和中华路一圈却有约3.5公里。残墙负责保留材料证据,环路负责保留边界证据,公交站名负责保留城门证据。三类证据各自很小,放在一起才构成上海县城的完整轮廓。

走到大境阁前再看人民路,车道的位置就是旧城壕和墙基被改写后的结果。城市没有把边界删除,只是把防御边界改成交通边界。

修复、城砖和现场

1949年以后,大境阁一度被用作工厂车间,道士遣散,香火断绝。1990年,南市区政府启动修复工程,共动迁了9家单位和31户居民,耗资约862万元。1995年10月,修复后的大境阁重新开放。今天阁内二楼设有"上海老城厢史迹展",用图片、图表和模型展示老城厢七百多年变迁。

大境阁入口处的"大境"石坊,建于1909年拆城前三年
入口处的"大境"石坊建于1909年,是老城厢最古老的石坊之一。它立在城墙内侧,穿过牌坊登阶而上可达大境阁正殿。这座石坊见证了城墙从完整到拆除的完整过程。来源:Wikimedia Commons

入门口有1909年建的"大境"石坊,这是拆城前三年由上海城厢自治公所重修时立的,也是老城厢最古老的石坊之一。穿过石坊登阶而上到达正殿,殿内仍供奉关羽。

这座石坊的年份很关键。1909年,上海已经开始讨论改善城厢交通,城墙的去留进入最后几年,但地方社会仍然在修庙、立坊、维持旧城里的公共秩序。三年后拆城开始,石坊和楼阁却因指挥部设在这里而保存下来。现场看到的不是一个完整明代遗址,而是一处清末、民国、1990年代修复工程共同留下的复合物。

墙面上的信息比阁楼本身更有看头。现存城墙的城砖里混着不同年代的烧制品。能看到的铭文包括"咸丰五年上海城砖",那是1853年小刀会起义损坏城墙后重修时烧制的;墙根嵌着四块明代嘉靖年间捐资筑城者的名录石碑,记录着哪些人出了钱来修城墙;旗杆基柱上刻着"同治七年"(1868年)。每块铭文都是墙的一次大修记录。

看砖时可以换一个问题:这段墙为什么没有统一的颜色和尺寸?原因在于城墙不是一次性完成后原样留下来的物体。倭寇、民变、驻军、道观扩建、拆城和现代修复,每一次都可能更换砖石、补砌墙身、调整台基。杂乱的砖面反而比整齐的新墙更有证据价值。

大境阁城墙上的城砖铭文,"咸丰五年"字样清晰可见
现存城墙上的咸丰五年(1855年)城砖和同治七年(1868年)旗杆基柱石刻。不同年代的铭文是城墙经历多次修缮的直接证据。来源:Wikimedia Commons

你走到人民路大境路口,墙根就是人民路,墙头就是大境阁。这道墙把上海从一个县城的轮廓线改写成了两条路的名字。你站在路口,一段不到五十米的砖石和墙头的楼阁,把四百多年的上海叠在了一起。

如果你想更直接地感受城墙的尺度,可以搭一趟11路环城公交。这是上海唯一一条始终沿城墙线运行的公交线路,绕行人民路和中华路一整圈。坐在车上,每隔一两分钟就报一个以城门命名的站名:老西门、小北门、老北门、新北门、小东门、大东门。从车窗往外看,路面宽窄不一是因为原城墙的位置、城门的开口和护城河的宽度各不相同。最宽的路段十多车道,那是以前护城河经过的地方,护城河填平后变成了最宽阔的马路。

现场观察问题

  1. 站在大境阁入口,同时看城墙的灰白色旧砖和墙根车流不息的人民路。这道墙刚筑好时墙外是田野,墙内是县城,护城河上还有吊桥。现在墙外是护城河填筑的六车道马路。两种状态的切换只用了不到一百年,你站在这里的哪个时间段?

  2. 沿人民路走一站路到露香园路口,那里有另一段约三十米的城墙残段。两段墙的保存状态和周边环境有什么不同?哪一段更接近原貌?

  3. 找一下城墙砖上刻的字。除了"咸丰五年",有没有其他年代的字样?每块铭文说的不是同一件事,有些是制造标记,有些是捐款名录,有些是后代修缮记录。这些铭文加在一起就是城墙的三百年施工日志。

  4. 搭11路环城公交坐一整圈(约3.5公里),沿途报站会经过老西门、小北门、老北门、新北门、小东门、大东门、小南门、大南门。注意听站名,对照手机地图上的人民路/中华路环线,你正在沿着城墙走。哪一段路最宽?最窄?宽的地方是原来的城门还是护城河段落?

  5. 看完大境阁后往南走两百米到白云观,再往东到城隍庙和豫园。老城厢里今天剩下的几处明清建筑(文庙、城隍庙、白云观、大境阁)各自承担什么功能?它们说明上海在成为租界都市之前,一个传统县城的公共空间是由什么构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