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汕头升平路老妈宫门前,抬头看屋脊。正脊上两条龙面对一颗火珠,龙鳞片片分明,每一片鳞都是一块拇指大小的彩色瓷片。垂脊上站着一排戏曲人物,盔甲、袍服、面部表情各不相同,整组场景再现的是潮剧"白鹤关"的某一幕。这些人物不是画上去的,也不是烧制成整体的陶件。它们是用打碎的彩釉瓷片,一片一片剪取、粘贴、堆砌而成的立体装饰。这套工艺叫嵌瓷,潮汕人俗称"贴饶"或"扣饶",2008 年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与潮州木雕、潮州石雕并称潮汕古建筑三大装饰工艺。

嵌瓷不是一个景点。它是一套分布在几乎所有潮汕传统建筑屋顶上的装饰系统。祠堂、庙宇、善堂、大型民居的屋脊上,都有嵌瓷。潮汕民间有句俗语叫"厝角头有戏出",说的就是屋顶上那些戏曲人物场景。到汕头看嵌瓷,不需要专程去某一个博物馆或某一条街,只要在老城区和周边乡镇走路时抬头看屋脊,就能看到它。不过,要真正看懂嵌瓷,需要知道三件事:这些瓷片从哪来、怎么做上去的、为什么在露天淋雨几十年还不褪色。

老妈宫屋脊嵌瓷全景
汕头老妈宫(天后宫)屋脊嵌瓷,正脊双龙戏珠,垂脊为潮剧"白鹤关"人物场景。图源:Wikimedia Commons

材料:碎瓷片,不是陶片

嵌瓷的"瓷"字是准确的。工匠使用的是彩釉瓷片,表面有一层釉质覆盖,烧制温度高于陶器。瓷釉的物理特性决定了嵌瓷最核心的实用优势:耐水、耐晒、不易褪色。潮汕地区全年高温多雨,屋顶装饰必须扛住长期日晒雨淋,普通颜料和泥塑在这种气候下几年就会剥落变色,而瓷片的釉面可以保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色彩。

嵌瓷的俗称"贴饶"里的"饶",指的是饶州。饶州府就是景德镇所在地,历史上大量彩釉瓷器从那里运到潮汕。据《广东工艺美术史料》记载,明代万历年间(1573 至 1620 年),潮汕已有手工艺人把陶瓷生产过程中的废弃彩釉瓷片嵌贴在屋脊上,拼成简单的花卉和龙凤图案。这是嵌瓷的起点:它一开始用的就是碎瓷片,是对废料的再利用。

到了清末民初,嵌瓷的材料来源发生变化。工匠不再只用废料,而是专门烧制低温彩釉瓷器,再按需要打碎取片。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卢芝高在接受采访时描述过这个过程:熟练的工匠把一只完整的瓷碗往硬地上一甩,或者用钳子敲击,再根据碎片的形状用钳子修剪成需要的尺寸和弧度。这一步叫"剪饶"。现场看嵌瓷细节时,可以注意瓷片的边缘:修剪痕迹清晰,每一片的形状都略有不同,因为它们全部是手工逐片加工的,没有两片完全一样。

嵌瓷用的瓷片颜色范围并不宽。传统上常用的色阶集中在大红、桃红、粉红、草绿、翠绿、深绿、赭黄、土黄、群青和白色这十种左右,加上少量黑色用于勾勒轮廓。这是因为低温彩釉能够稳定烧出的色系有限,工匠必须在有限的色板内通过相邻瓷片的色阶渐变来模拟连续的色彩过渡。现存最早有明确纪年的嵌瓷遗存是清光绪二十二年(1896 年)普宁洪阳镇的孝天宫祠屋脊装饰,距今一百三十年,瓷片釉面的色泽仍然饱满,和灰浆底层剥蚀风化的状态形成直观反差。

四道工序:从灰浆到瓷片

嵌瓷的完整制作流程分四步。

第一步叫塑坯,潮汕话叫"缚瓦骨"。工匠用砖条、瓦片剪切成要镶嵌对象的骨架构件。如果是立体圆雕(比如屋脊上站立的人物),要先用铁丝扎好骨架。然后用石灰、红糖和草纸调成的灰浆在骨架上塑出雏形。这一步决定了整件作品的体态和比例。灰浆里加红糖和草纸不是随意的配方:红糖增加粘性,草纸增加抗拉强度,这是潮汕传统建筑中常见的粘合材料做法,和砌墙用的灰浆配方一脉相承。

第二步是剪饶,就是前面说的把瓷器打碎、用钳子修剪成需要的形状。这一步需要工匠对瓷片的弧度和色彩有预判。同一只碗摔碎后,不同位置的碎片弧度不同,有些适合做衣袖的弧线,有些适合做脸部的平面。潮州嵌瓷博物馆里可以看到年轻学徒操作这一步的现场:一把片刀和一把钳子,手法快速利落,在几秒之内把一只完整的瓷碗变成十几块备用瓷片。

第三步是贴饶,也就是把剪好的瓷片镶嵌到灰浆雏形上。据多个来源记录,这一步决定作品的档次和水平。工匠要同时控制造型、色彩搭配和瓷片之间的缝隙,让整体画面从远处看流畅连贯,走近了每一片瓷的边界又清晰可辨。

第四步是综合调整。从构图、色彩、层次、动态等角度反复审视,该加的加、该减的减。室内作品或单件工艺品还会贴金、描银、钩线,有的用玻璃珠和胶片点缀。

除了这四步之外,嵌瓷在技法上还分三种:平嵌、浮嵌和立体嵌。平嵌是把瓷片直接嵌贴在平面上,形成图案,底面和瓷片齐平。浮嵌是在灰浆塑好的浮雕上再贴瓷片,有一定的凸起。立体嵌就是前面说的圆雕做法,先扎铁丝骨架再塑形再贴片。在老妈宫的照壁上能看到平嵌,屋脊上的龙和戏曲人物属于浮嵌和立体嵌的混合使用。从熙公祠草尾上的独立人物则是立体嵌的典型。

老妈宫垂脊嵌瓷宝莲灯
老妈宫垂脊嵌瓷,题材为潮剧"宝莲灯"。注意人物的面部、盔甲和袍服细节,每一块颜色都是单独的瓷片。图源:Wikimedia Commons

在三栋建筑上看嵌瓷的三种状态

嵌瓷的表现形式跟它附着的建筑直接相关。汕头及周边可以观察嵌瓷的建筑很多,这里选三栋不同类型的,各自展示嵌瓷在不同场景下的样子。

老妈宫(汕头天后宫,升平路 1 号)是汕头市区内最容易到达的嵌瓷现场。这座庙始建于清嘉庆年间,供奉妈祖,是开埠前就存在的民间信仰场所。屋顶嵌瓷保存完好,正脊上的双龙戏珠是最常见的嵌瓷题材之一,两条龙的身体弯曲呈 S 形,鳞片用不同色阶的绿色和黄色瓷片逐片贴合。垂脊上是成组的潮剧人物场景。走到庙门侧面,还能看到照壁上的嵌瓷花鸟,这说明嵌瓷的施作范围并不限于屋脊,照壁、墙头、山墙都是载体。在老妈宫观察嵌瓷有一个好处:建筑体量不大,屋脊离地面近,用肉眼就能看清瓷片的拼接方式和色彩过渡。

从熙公祠(潮安彩塘镇金砂一村)是嵌瓷工艺高峰期的代表。这座祠堂由旅马华侨陈旭年 1870 至 1883 年耗时十四年建造,和镂空石雕一起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屋脊嵌瓷的题材和老妈宫类似,都有戏曲人物和花鸟,但精细度明显更高。重点看草尾部分。草尾是屋脊末端向上翘起的装饰区域,在从熙公祠上,草尾的嵌瓷人物几乎是独立的圆雕,手指、兵器、飘带都用细小瓷片逐一拼出。陈旭年是马来西亚柔佛州的开埠华侨领袖,回乡建祠时投入了当时最好的工匠和材料,从熙公祠因此成为清末潮汕建筑装饰工艺的集中展示。同一时期在潮州城区内建造的己略黄公祠采用了"斗艺"模式:请两帮工匠分据祠堂左右,中间立板隔开各自施工,完工后拆板对比。这种竞争机制在清末潮汕宗祠建造中并不罕见,它在客观上推高了嵌瓷和木雕的精细度上限。如果从汕头去从熙公祠的路上顺道经过潮州义安路的己略黄公祠,可以把两座祠堂的屋脊嵌瓷做一个对照:从熙公祠以华侨财力取胜,己略黄公祠以匠人竞争取胜,两种路径各自把工艺推到了什么程度。

从熙公祠屋脊嵌瓷
从熙公祠屋脊嵌瓷,题材为戏曲人物和花鸟纹样。这座全国重点文保单位的嵌瓷代表了清末工艺的高峰水平。图源:Wikimedia Commons

陈慈黉故居善居室(澄海前美村)展示的是嵌瓷在侨宅中的样子。善居室 1922 至 1939 年间建成,是陈慈黉家族宅第群中最具代表性的一组,整个故居占地 2.54 万平方米、506 间厅房。这里有一个现场对照特别直观:善居室的屋脊用嵌瓷装饰戏曲人物和花鸟,这是传统潮汕做法;走进室内,地板铺的是意大利进口瓷砖,窗户用的是西式百叶窗,铁铸栏杆也是西洋样式。两套审美系统在同一栋建筑里并存,屋顶是潮汕的,室内是南洋和欧洲的。黉利家族四代人在泰国经营稻米加工积累财富,回乡建宅时把财力集中体现在两个方向:室内引入西洋材料和工艺,屋顶保留传统嵌瓷。这种并置本身说明了一件事:嵌瓷是华侨回乡建宅时明确保留的本土标识,在大量引入西洋建材的同时被主动选择。

老妈宫照壁嵌瓷
老妈宫照壁嵌瓷。嵌瓷的施作范围并不限于屋脊,照壁、墙头、山墙都是载体。照壁上的嵌瓷通常采用平嵌或浮嵌技法。图源:Wikimedia Commons

为什么嵌瓷在清末达到高峰

嵌瓷从明万历年间出现到成为精细的建筑装饰系统,中间经历了将近三百年的发展。推动它在清末民初达到高峰的,是两个叠加的条件。

第一个条件是宗族建祠。清康熙二十三年(1685)解除海禁后,潮汕经济恢复,各村落纷纷建造祠堂庙宇。《海阳县志》记载当时的情形:"望族喜营屋宇,池台竹榭,必极工巧。大宗小宗,竞建祠堂,争夸壮丽,不惜赀费。"各宗族之间比的就是谁家祠堂建得更精致,嵌瓷作为屋顶装饰的视觉冲击力最强的手段,自然成了"争夸壮丽"的核心投入。

第二个条件是华侨资本。清末民初,大量潮汕人出洋谋生,在东南亚积累财富后回乡修宅建祠。据记载,前往东南亚的潮汕人有 298 万,他们带回的侨汇资金直接推高了建筑装饰的投入上限。从熙公祠的十四年工期和陈慈黉故居的四代建造,背后都是这笔侨汇资本。匠人因此获得了更充裕的时间和经费来打磨工艺细节,嵌瓷从简单的花卉贴片发展到整组戏曲场景的立体圆雕。

这两个条件也解释了嵌瓷的海外传播。华侨出洋后在当地修建祠堂和庙宇时,同样会请潮汕工匠前往制作嵌瓷。至今泰国曼谷的寺庙、柬埔寨的王宫中都保留有潮汕嵌瓷作品。1930 年代香港胡文虎别墅的建筑装饰嵌瓷,也是聘请潮汕嵌瓷艺人前往制作的。

从熙公祠草尾嵌瓷
从熙公祠草尾嵌瓷细节。草尾是屋脊末端翘起部分,嵌瓷人物接近独立圆雕效果。图源:Wikimedia Commons

传承:从师徒到非遗

嵌瓷工艺历来靠师徒传承。汕头潮南区成田镇大寮乡的许氏家族是大寮嵌瓷的代表,1906 年许石泉师从吴丹成学艺,此后四代相传。第二代传人许梅州制作的《郑成功》被北京博物馆收藏;第三、四代传人许汉根、许少鹏曾受邀为新加坡双林寺和香港慈云阁制作嵌瓷。潮州的卢芝高是另一位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他十八岁师从父辈学艺,至今仍在创作,并在潮州建立了嵌瓷博物馆。

广东省文化馆的记录坦率地指出了传承困境:嵌瓷过去主要依附于祠堂、庙宇的建造和修缮,应用空间受建设周期制约。当新建祠堂的需求减少,嵌瓷匠人的工作机会随之收窄。加上年轻人从商意愿强于学艺,技艺的保存和传承面临压力。2008 年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申报地区分别是广东省普宁市和汕头市,保护单位为普宁市文化馆和潮州市工艺美术研究院。不过嵌瓷并非完全没有新的应用场景。潮汕地区近年仍有宗祠修缮和新建庙宇工程,部分项目会聘请老匠人或其徒弟制作屋脊嵌瓷。汕头潮阳区的永兴里潮汕古建筑民艺馆就是一个当代案例:匠人胡少平用传统工艺新建了一座完整的驷马拖车形制建筑,屋脊上施作了全套嵌瓷,从塑坯到贴饶均沿用旧法。这类工程为学徒提供了实践机会,但数量有限,远不及清末民初的建设密度。

这件事在现场看嵌瓷时可以留一个观察角度:老妈宫、从熙公祠这些保存完好的嵌瓷,是百年前的工匠留下的。今天在潮汕各地还能看到新修缮建筑上的嵌瓷,可以和老建筑做一个对比:新作品的瓷片切割精度、色彩过渡、人物面部表情和老作品之间,差距在哪里,这个差距能说明什么。嵌瓷工匠的培养周期很长,据卢芝高介绍,学徒要独立完成一件作品,至少需要五到十年的训练时间。

嵌瓷和闽南地区的"剪瓷雕"在工艺原理上同源,都是用碎瓷片在灰浆底上拼贴成型。闽南剪瓷雕主要分布在漳州、泉州一带的宫庙建筑上,潮汕嵌瓷则覆盖祠堂、庙宇、善堂和大型民居。两者的差异体现在细节处理上:闽南剪瓷雕偏重剪裁瓷片的锐角造型,线条更加硬朗,人物轮廓以直线和折线为主;潮汕嵌瓷偏重用弧形瓷片模拟圆润体态,人物面部和衣纹的色阶过渡更柔和,曲线更多。这种差异和两地的戏曲审美有关系,潮剧人物造型讲究"文戏"的圆润感,嵌瓷匠人塑造戏曲人物时自然会向这个方向靠拢。北宋苏轼在惠州写过"鱼鳞鸟翼"形容岭南建筑屋脊装饰的形态,虽然那时嵌瓷工艺尚未成形,但用碎片材料装饰屋脊的实践在岭南民间有更长远的传统。嵌瓷在这条脉络里,是一种把材料从碎陶片升级为彩釉瓷片、把拼贴从平面推向立体圆雕的演进,而不是凭空出现的孤立技艺。

嵌瓷在露天环境中的物理表现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观察。潮汕地区年均降水量超过 1500 毫米,夏季台风频繁,屋脊装饰同时承受日晒雨淋和每年多次台风带来的强风直接冲击。嵌瓷的灰浆底层在固化后形成一层致密的石灰壳,瓷片嵌入其中,靠灰浆的粘结力和瓷片自身重量及摩擦力固定位置。年代久了以后,灰浆会开裂风化,瓷片随之松动脱落,但釉面本身几乎不会发生色变。在从熙公祠和老妈宫都能观察到这个现象:脱落区域露出灰白色的灰浆底层,周围保留的瓷片颜色依然鲜亮,两者之间的反差恰好证明了瓷釉耐候性和灰浆耐候性之间的差距。修缮时,匠人通常只需要重新调配灰浆、把瓷片补贴回去,而不需要重新上色或更换瓷片本身。这也是嵌瓷在维护成本上优于泥塑彩绘的一个关键区别:泥塑表面的颜料褪色后必须整体重涂,工序从头来过;嵌瓷只需要局部修补灰浆基底和补回松动的瓷片,釉色不用动。从实用层面看,这种维护特性让嵌瓷在潮汕湿热气候中获得了比其他屋顶装饰更长的有效寿命。

在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老妈宫门前抬头看正脊,找双龙戏珠。走到垂脊可以看到"白鹤关""宝莲灯"等戏曲人物场景。尝试辨认其中一个人物的盔甲:每一片甲片是不是单独的瓷片?瓷片之间的缝隙能看到下面的灰浆底色吗?

第二,如果去从熙公祠,找屋脊末端翘起的草尾部分。草尾上的人物和屋脊中段的人物相比,立体感有什么不同?是平面贴片还是接近独立圆雕?

第三,在任何一栋有嵌瓷的建筑前,从远处看和走到正下方抬头看,嵌瓷的视觉效果有什么变化?远看色彩鲜艳连贯,近看能分辨出每一片瓷的边界。这种远近差异是工匠有意为之还是材料特性的副产品?

第四,对比不同建筑上的嵌瓷颜色。老建筑(比如从熙公祠、老妈宫)上百年前的瓷片和近年修缮部分的瓷片,色彩饱和度有没有明显差异?如果差异很小,这说明瓷釉的什么物理特性?

第五,如果在老城区走路时随机抬头看一栋祠堂或庙宇的屋脊,能不能分辨出上面的嵌瓷用的是平嵌(瓷片和底面齐平)还是浮嵌/立体嵌(有凸起或独立人物)?屋脊上的题材是花鸟还是戏曲人物?不同题材在难度和投入上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