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汕头安平路任意一栋骑楼前,朝二楼外墙看。大多数骑楼的外墙在最近几年经历了一次修缮,修缮后的面层颜色均匀、表面平整,和旁边那些还没修的老墙放在一起,色差通常一眼可见。这个色差就是今天要看的东西。

小公园开埠区从 2016 年起启动了一轮大规模修缮,分两期投入约 13.55 亿元,覆盖沿街 353 栋骑楼,总面积约 23 万平方米。官方的原则叫"修旧如旧",意思是修完之后建筑要和修缮前保持同样的面貌,看起来像没修过。但修了就是修了。新做的面层和原始墙面之间一定有接缝,新替换的窗花和保留下来的老窗花之间一定有差异。到这里来,核心问题是:站在一栋修缮后的骑楼面前,怎么分辨哪些是原始构件,哪些是新做的仿古立面,以及这两者之间的差异说明了什么。

小公园片区俯瞰
从高处俯瞰小公园片区,中山纪念亭位于中心,骑楼街向多个方向放射展开。修缮后的骑楼外墙颜色明显比未修区域统一。图源:Wikimedia Commons

先看工程:13.55 亿怎么花的

这轮修缮有一条清楚的时间线。2013 年,汕头市启动老城区保护立法。2014 年,《汕头经济特区小公园开埠区保护条例》正式施行,这是这片区域第一部专门的保护法规。2016 年 8 月,西堤路上选了 4 栋骑楼做修缮试点。试点通过后,2017 年 3 月首期修缮改造工程启动,覆盖约 14 万平方米。二期随后跟进,面积约 10 万平方米,重点包括胡文虎大楼和胡文豹大楼两栋地标建筑。

工程启动前,施工方对沿街骑楼做了 3D 激光扫描和航拍,建立了古建筑复原模型。试点阶段还走访了长期居住在这里的老居民,征集老照片来还原建筑细节。做出外观设计方案后,在街头巷尾贴出来让居民提意见。这个流程说明修缮在试点阶段给了居民参与的通道。

不过,试点的 4 栋和全面铺开的 353 栋之间存在一个规模跳变。试点时可以逐栋核对老照片、逐户征求意见、反复调整方案。一旦进入大面积施工,工期和预算限制把逐栋还原的精细度压缩了。这个规模跳变的后果,在施工完成后的各条街上都留下了可见的痕迹,后面会逐项说明。

这里有一个数字背景需要交代。小公园开埠区保护范围总面积约 78.13 公顷,其中核心保护区 21.61 公顷。范围内有不可移动文物 16 处、历史建筑 18 处、推荐传统风貌建筑线索 41 处。也就是说,这片区域里需要保护的对象密度很高,几乎每条街上都有至少一栋被认定的历史建筑或文物。大面积修缮面对的第一个难题,就是怎么在 353 栋骑楼中区分不同保护等级,给不同等级的建筑配不同的修缮方案和资源。

修缮难度的另一个来源是这些骑楼本身的风格多样性。据调研统计,小公园骑楼约九成属于西式风格,以仿巴洛克式为主流,立面常见的元素是弧形山花、涡卷装饰和对称柱式。但其中也存在一种被称为"粤东式"的本地变体:立面上没有典型的西方柱式或山花,装饰集中在窗框和门楣的繁复浮雕上,整体观感介于闽派(重浮雕)和粤派(偏简洁)之间。更关键的是外墙面层材料的多样性。据人民日报海外版报道,这些骑楼的原始外墙用料至少包括四种:水砂石(一种用碎石粒拌入水泥后抹面的工艺,表面有粗颗粒感)、贝灰、拉毛(用工具在湿灰面上刮出条状纹理)和清水红砖。每栋骑楼的业主在建造时根据自己的预算和审美选择不同的外墙做法,同一条街上可能有四五种不同的墙面质感。修缮时要让整条街"看起来统一但又保留原有差异",施工方需要针对每种面层分别配料和工序,这在规模化施工中几乎不可能逐栋做到。

再看材料:贝灰、糯米和水泥的三角关系

修缮的核心环节是外墙修复。小公园骑楼的外墙装饰以灰塑为主,原料是潮汕传统建筑常用的贝灰(用贝壳烧制的石灰),加入糯米粉、红糖、草纸、麻丝,增强附着力和耐久性。这套配方适应汕头的湿热气候,在南方沿海地区使用了几百年。

修缮时要做的事情分几层。对于表面保留完好的外墙,施工方做了加固处理。对于大面积损坏的墙面,先加一层钢网结构,再砌上墙面。为保持整体视觉效果一致,面层材料采用传统贝灰,结合糯米和红糖搗製后塑形,另外加上水泥和粘合剂等新材料增加墙体耐久性。

这里出现了修缮的第一个矛盾。传统贝灰工艺依赖贝壳烧灰,但贝灰窑本身会造成环境污染,在环保法规收紧的背景下,原料供应受到限制。施工方不得不在传统贝灰中掺入水泥和现代粘合剂来补偿。据台湾大学一项关于汕头旧城文化治理的田野调查记录,这种替代在视觉上可以接近原始效果,但触感和老化方式和纯贝灰不同:纯贝灰墙面随时间会产生自然风化的微黄和不均匀纹路,加了水泥的混合面层则倾向于均匀退色。五年、十年之后,新做的面层和保留的原始墙面之间的差异会越来越明显。

现场看这个差异,最简单的办法是找两栋相邻骑楼的外墙交界处。如果其中一栋修了、另一栋还没修,色差在日照下通常一目了然。如果两栋都修了但属于不同施工标段(整个工程由多个施工队分段承包),面层的质地和色调也可能不同,因为不同团队的配比和手法各异。

镇邦路修缮后的骑楼街
镇邦路骑楼修缮后的街景。外墙面层颜色相对统一,底层柱廊连续。对比二层以上各栋建筑的窗花和线脚,可以看出修复精细度的差异。图源:Wikimedia Commons

然后看窗花:手工雕饰被统一模板替代了多少

窗花是小公园骑楼最有辨识度的建筑细节。1920 至 1930 年代建造时,每户业主各自找工匠,每一幢骑楼的窗花都各不相同。据观点网的城市研究者王韶调研,同一幢建筑不同楼层的窗花也不一样,甚至同一楼层的窗花细看纹路也有差异。这种个体差异本身是一份原始建造信息:它记录了每户华侨家庭的审美偏好、经济状况和他们雇用的工匠的手艺。

修缮时面对的问题是:很多窗花已经破损严重,无法识别原始样式。施工方在 3D 扫描后发现大量建筑外墙破损到无法读取原始信息的程度,只能依靠推测,设计工作无法逐一核对,最终以重复使用典型雕饰符号来填补缺失。这是修缮后"影视城感"的根本原因之一:原来每栋骑楼的窗花都是独一份的手工作品,修缮后部分窗花变成了同一套模板的复制品。

居民对这个变化有直接感受。据田野调查中的访谈记录,有居民指出修复后的窗花方向做反了(原来往外开的改成了贴墙),花型被简化("有绿的,有红的,有白的,现在什么都没有,全部弄成白的"),整体"失去了原有那种艺术感"。这类反馈说明"修旧如旧"在施工现场碰到了几个实际障碍。第一,传统灰塑和窗花雕刻属于边缘手艺,掌握这套技术的工匠数量有限。具体的修复工作由国家级非遗"潮汕古建筑营造技艺"传承人纪传英团队承担,但 353 栋骑楼的体量远超一个团队的承载能力。第二,一期设计委托了华南理工大学团队,二期由另一家设计公司接手,设计标准和对原貌的还原精度在两期之间存在偏差。第三,工期和资金限制下,逐栋还原的成本被批量施工的效率压力挤压。

现场看窗花的方法是:选一栋修缮后的骑楼,看二楼或三楼相邻两扇窗的窗花。如果两扇窗的花型完全一致、纹路对称、色彩统一,大概率是修缮时用模板重做的。如果花型各异、纹路有手工打磨的不规则感、某些细节有风化痕迹,大概率是保留下来的原始构件。

至平路与商平路交叉口骑楼
至平路与商平路交叉口,修缮后的骑楼转角。注意立面雕饰的精细度和窗框线脚的统一程度,这里属于修缮投入较高的路段。图源:Wikimedia Commons

修缮之后:活化怎么做的

修缮解决的是物质层面的建筑安全和外观恢复,活化解决的是修好之后这些房子用来干什么。小公园的活化策略有几个可见的落点。

第一个是功能转换。原来的邮政大楼变成了汕头开埠邮局陈列馆,水龙局(消防局)变成了消防史馆,《星华日报》旧址改造为集图书馆与展览功能于一体的"城市客厅"。这些转换把闲置的历史建筑重新接入公共使用,但每一栋的新功能和它的历史身份有一定关联(邮局变邮政馆,消防局变消防馆),关联的程度各不相同。

第二个是非遗展示空间。国平路 30-42 号改造为"潮汕文艺人才一条街",多位工艺美术大师和非遗传承人在此设立工作室,展示嵌瓷、潮绣、陶瓷微书等技艺。骑楼底层从商铺变成了展示和体验空间,游客可以近距离看到这些传统手艺的制作过程。

第三个是街区业态的自发更新。修缮后的骑楼街吸引了大量餐饮和文创商家入驻。从安平路到升平路,奶茶店、牛肉火锅店、文创商店取代了原来的布庄和杂货铺。业态的转换带来了客流:2023 年全年游客量达 1880 万人次,2024 年元宵灯会期间核心街区半月吸引客流逾 133 万人次分别定位为会馆街、休憩街、美食街、工艺街、潮流街,给不同街道赋予不同的商业主题,避免所有街道都变成同一种"奶茶加文创"的组合。这个方案是否落地、效果如何,在现场可以通过走几条不同的街来验证。

在制度层面,汕头市 2022 年公告了《汕头小公园开埠区风貌保护及业态控制导则》,试图用规划手段约束业态走向,避免纯粹的市场自发替换把所有街面变成同质商业。同一年,小公园片区入选了第三批国家级夜间文化和旅游消费集聚区,这意味着夜间经济被正式纳入活化策略。晚间的骑楼街灯光亮化后和白天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视觉系统,灯光把外墙细节的新旧差异压暗了,取而代之的是招牌、灯笼和投射灯构成的商业氛围。如果在白天看过修缮细节之后再在晚间走一遍同样的路线,可以直接感受到活化对建筑外观的二次改写:白天读到的是修缮工程留下的材料信息,晚间读到的是商业运营叠加的灯光信息。

永平路街景
永平路修缮后的骑楼街景,底层店铺已经重新开业。注意骑楼柱廊的连续性和外墙面层的新旧过渡。图源:Wikimedia Commons

争议的焦点在哪里

把前面几层放在一起,争议的核心可以归结为一个问题:大面积修缮之后,这些骑楼还是"历史建筑"吗?

持肯定立场的人认为,修缮保住了建筑安全(很多骑楼在修缮前已经有倒塌风险)、保住了街道格局(放射状的道路骨架没有动)、保住了社区记忆(海外华侨回来还能认出家乡的样子),修缮是必要的,代价是局部材料真实性的让步。

持质疑立场的人认为,当外墙面层被全部刷新、窗花被统一模板替代、内部结构用钢筋替代原始木构之后,保留下来的只是一个形状和比例,建筑作为历史证物的价值打了折扣。据田野调查记录的表述,这是"表淺的僑鄉風情":外观像旧的,但材料和工艺已经是新的。

这个争议在现场怎么看呢?最直观的办法是在修缮区域和未修缮区域之间来回走。西堤路和安平路是最早完成修缮的路段,外墙状态整齐统一。从这些路段拐进背后的小巷,十米之外可能就是一栋尚未修缮的骑楼:外墙风化剥落、贝灰层露出底砖、窗花残损但纹路独特。两种状态之间的对比,让人直接面对修缮的取舍:一边是安全但可能丢失了部分原始信息的"新旧",另一边是原始但正在物理消亡的"真旧"。

这种取舍不是汕头独有的问题。中国很多老城更新都在同一个张力场里:规模化施工效率、传统手工艺传承断裂、保护标准和资金限制之间的多方拉扯。汕头的做法提供了一个可以逐栋检查的现场样本。走在安平路上,每一栋骑楼的外墙都记录着施工方在"修旧如旧"的理想和实际操作条件之间做出的具体妥协。

换一个角度看,修缮也产生了一个意外的信息层:新旧材料的接缝本身变成了一种可读的现场证据。原始骑楼记录的是 1920 至 1930 年代华侨投资和本地工匠技艺的叠加结果,修缮后的骑楼在这一层之上又叠加了一层 2016 年以后的修复技术和制度选择。两层叠加在同一面墙上,站在面前可以同时读到两个时代的建造逻辑。这种叠加在其他城市的类似项目中通常被刻意抹平(追求"看不出修过"),汕头的特殊之处在于修缮规模大、标段多、施工水准参差,接缝和差异反而被保留了下来,成了比原始建筑本身更容易读到的信息。

这种资源分配的不均匀在具体建筑上有很直观的体现。安平路 10 号的南生百货大楼是片区内最显眼的单体建筑,1932 年由华侨集资约 50 万大洋建成,高七层,装有汕头历史上第一部电梯,一二层为南生公司百货,三四层设中央酒楼,五六层是中央旅店,在 1930 年代属于少见的垂直商业综合体。这栋楼的修缮投入明显高于周围普通骑楼,弧形外立面的灰塑山花和线脚细节被逐一还原,正面的欧式柱式和窗套保留了较高的手工精度。但从南生大楼沿安平路往两侧走,隔三四栋就能看到修缮精度的递减:灰塑线脚从立体变成平面浮印,窗花从手工塑形变成模板批量件,色调从接近原始的暖灰色滑向偏白的水泥色。这个梯度本身是修缮资源分配逻辑的可见证据:地标建筑优先,沿主要商业街递减,背街小巷最后。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找两栋相邻骑楼的外墙交界处,一栋已修缮、一栋未修缮。墙面的颜色、质地和风化程度有什么差别?哪一面墙上能看到更多原始建造时留下的痕迹?

第二,选一栋修缮后的骑楼,看二楼窗花。相邻两扇窗的窗花花型是一样的还是不一样的?如果一样,说明什么?如果不一样,哪一扇更可能是原始的?

第三,从西堤路(修缮试点段)拐进背后的小巷。十米之内的骑楼状态变化有多大?修缮的边界在空间上怎么划定的,是按整条街还是按单栋建筑?

第四,走进国平路大师工作室区域,看骑楼底层的空间。工作室的装修和骑楼原有的店铺格局之间有什么关系?底层空间的层高、柱距、廊道宽度是否被改动过?

第五,站在安平路看南生百货大楼的弧形外立面。修复后的灰塑细节和山花装饰,与大楼旁边普通骑楼的修复精度有什么差别?这个差别说明修缮资源的分配遵循什么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