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汕头安平路 259 号,面前是一片开阔的滨海公园,面积约 5.2 万平方米,左手边是西港河入海口,右手边可以看到礐石大桥的悬索塔。脚下的地面铺着一幅放大的汕头开埠地图,图上标注了近百个侨批局的名字和位置。这就是西堤公园,2016 年重新开放后被命名为《世界记忆名录》侨批纪念地

到这个公园,要带一个核心问题:一座当代纪念性公园如何把侨批档案、码头遗址和出洋起点三条线索固定在同一处空间里,现场哪些设施对应哪条线索。这里没有古建筑遗存,码头原始设施已经基本消失,读者看到的全部是 2014 至 2016 年间的当代设计。公园要读的是设计者如何用当代空间设计手段把一段已经看不见的码头历史重新锚定在它发生过的原址上。

先看脚下:地图广场上的批局网络

公园南面临海处有一块大面积铺地,叫"地图广场"。广场地面是一幅按比例放大的汕头老城区地图,标注了从"汕潮揭码头"到"四永一升平"商业区之间大大小小的侨批局位置。据《潮州志》统计,1946 年潮汕地区有侨批局 131 家,南洋各地的潮属批局则有 451 家。1935 年至 1936 年间,仅汕头市区持有执照的侨批商号就有 82 家,主要集中在海平路、永兴街一带。

这幅地图做了一件事:它把一个分散在街巷里的行业网络铺成了一张可以用脚步丈量的平面。站在地图上,读者能直接看到批局和码头之间的空间关系,批局扎堆在哪几条街上,码头在哪个方向。侨批从海外寄到汕头,中转站就在脚下这片地块,批脚(派送员)从这里领取信件,沿着地图上的那些街巷送到收件人家中。

这些批局是怎么运转的呢?最早期的侨批递送靠"水客",就是经常往来海上的水手、商人或同乡,顺便帮人捎带信件和汇款。随着业务量增长,水客联合起来设置固定营业点,侨批局由此出现。批局有两重身份:既承担信件投递的邮政功能,又承担款项收付的金融汇兑功能。地图上标注的那些批局名字,比如海平路 84 号的森春批局(门面最大)、永兴街 123 号的万丰发批局(1948 年全汕头 603 名领证批脚中万丰发占 69 名),每一家都是这个双重网络的节点。读者站在地图广场上低头找到这些名字时,看到的是一个侨汇金融体系的空间投影。

从西堤公园看礐石大桥
从西堤公园方向看礐石大桥和海湾。公园南面直接面对礐石海,这条海岸线的形状与一百多年前基本一致。图源:Wikimedia Commons

再看下沉广场:3000 封侨批的户外展

公园的核心设施是一处下沉式广场,直径 36 米,由大中小三道 270 度弧形墙体围合而成,周围绿地缓坡和南面的地图广场都朝这个凹点倾斜。设计师杜与超把这个空间叫做"侨批记忆之流"。

最内侧的弧形墙体平台上铺着水。水面下方是 3000 多封精选的侨批瓷板复制件,时间跨度从 1883 年到 1970 年代末,寄件地包括泰国、越南、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瓷板上保留了信封格式、货币单位、收批人村镇地址甚至附带的照片。覆水层起两个作用:保护瓷板不被日晒损坏,同时让这些侨批在涟漪中若隐若现。

这里有一个具体的设计决策可以在现场追问:为什么用"水"而不是玻璃罩或展柜。项目负责人王丹在接受南方+采访时提到,团队最初的困难在于找到既耐户外环境又能长期展示的瓷板制作方案。覆水是后来想到的办法,既解决了耐久性问题,又让侨批在水流下面有了动态效果。这个方案实际上把室内博物馆的展陈逻辑搬到了户外,王丹的原话是"将博物馆搬到户外去"。

侨批本身是什么呢?侨批是海外华侨寄回国内的信款合一邮件:一封家书加一张汇票,信封上写明"外付若干元"。收款人收到后必须写"回批"(收款确认回信),回批经批局原路返回海外寄款人,形成一个闭环。每一封侨批要完成两次跨海旅程:去程是汇款和家书从南洋寄到潮汕,回程是回批从潮汕返回南洋。批局需要同时在两地设有对应机构才能完成这个闭环,这也是为什么地图广场上的批局分布和南洋各地的批局数量同样重要。2013 年,广东、福建两省联合申报的约 17 万件侨批档案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其中潮汕侨批 12 万封,占 75%。饶宗颐先生称侨批为"海邦剩馥",认为其价值"媲美徽学"。

2002 年的汕头西堤路
2002 年拍摄的汕头西堤路,公园重建前的街景。西堤片区原是海滩地,经长年填筑而成,1991 年曾建成第一版公园。图源:Wikimedia Commons

然后看景墙:锈钢板上的出洋叙事

下沉广场外围的第一道弧形墙体,长 81 米,高 1 至 4 米,立面用锈钢板制作壁画。壁画以剪影图像的方式呈现了漂洋过海、赡养家眷、救灾救国等主题。清水混凝土背景上的锈钢板剪影,颜色是铁锈的深褐色,和混凝土的灰色形成对比。壁画内容按主题分段:有码头上挤满出洋者的场面,有南洋种植园和矿场劳作的身影,也有家属在祖居地收到侨批后的日常。这些剪影没有面部细节,只有动作轮廓,读者在现场可以辨认出挑担、登船、写信、读信这几类反复出现的姿态。

第二道弧形墙体是"侨批景墙",长 57 米,展示侨批所涉及的行业和社会场景。这道墙上有一封来自古巴的侨批需要停下来看,写信人是一位远在天涯却操心女儿婚嫁的父亲,信中叮嘱"要汝母儿斟酌不可强为事,女儿心中无怨"。项目管理人员陈寜邑在采访中提到,类似这样的侨批每年大量经过汕头中转,信中的观念在当时代表了一定程度的婚姻自主意识。

锈钢板壁画和侨批景墙加在一起,构成了下沉广场的叙事外壳。读者走进广场时,先看到的是外围墙上的历史场景剪影,再走到内侧看水下的侨批原件复制品,最后在中央的开放空间里回头看围合的三道墙。这个由外到内、由远到近的空间顺序,就是设计团队安排的阅读路径。三道弧形墙围合成一个半封闭的凹陷空间,周围绿地和地图广场都朝这个凹点倾斜,走在弧形墙之间需要不断转弯,设计师的说法是"兜兜转转却总有出口"。

在下沉广场周围的绿地缓坡上,保留着两棵百年木棉树。这两棵树是旧公园时代留下的少数实物之一,树冠高出弧形墙体,每年三四月开花时红色花瓣会落进覆水层。木棉树和锈钢板的铁锈色在色调上接近,站在广场中央抬头看,树冠、弧形墙顶和远处礐石大桥的悬索塔构成三个不同高度的天际线层次。傍晚时分面朝西南方向,落日从礐石大桥方向照进下沉广场,覆水层的反光会把水下侨批瓷板的字迹映得更清晰,这个时段是现场辨认瓷板内容的最佳窗口。

把公园放回码头的位置上

西堤公园所在的地块,在 19 世纪后半叶到 20 世纪初是汕头的核心码头区。1860 年汕头开辟为通商口岸后,这片临海地带被统称为西堤码头,包括怡和码头、太古码头、汕潮揭码头等多个泊位,是近代中国三大海港之一。从 19 世纪中叶到 20 世纪初,每年有十多万移民从这里乘船远赴南洋。据《汕头市志》记载,1876 至 1898 年经汕头迁往东南亚的人次达 150 多万,1904 至 1935 年经汕头出国的侨民共 298 万余人。潮汕人在海外的落脚地主要分布在泰国、越南、柬埔寨、新加坡、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今天全球潮汕侨胞约 1500 多万人,其中 70% 在东南亚。

西堤码头的贸易规模在鼎盛时期远超今天公园里的安静氛围所能暗示的。这一段岸线上曾设有木栈桥和趸船码头六座,周边仓库超过两百间、面积约五万平方米,怡和、太古、法国雷特、日本大阪商船等十多家中外轮船公司在此设有办事处,本地船务行三十余家。1933 年汕头港吞吐量居全国第三,仅次于上海和广州,占全国沿海港口总量的 8.6%。韩江、榕江、练江三江在此交汇入海,内河货物在这里转为海运,这个地理条件决定了西堤成为港口核心的必然性。今天公园南面临海步道的位置,大致对应当年码头装卸作业的前沿线。

码头消失后,这块地皮经历了从海滩到填筑地到旧公园到大桥施工影响区的多次身份转换。今天在公园里看不到任何码头遗物,连地基都在填筑层下面。这个背景解释了为什么 2014 年重建公园时选择了侨批作为主题,而且选择的是纪念性设计而非遗址展示。王丹在采访中说,2013 年侨批档案入选《世界记忆名录》是一个契机,广东省三师专业志愿者协会随即倡议把侨批元素融入西堤公园的重建规划。设计师杜与超本人就是澄海籍侨属,他的祖父杜义得在民国年间从西堤码头登船去越南岘港经营木材生意。杜与超在接手项目前并不了解这段家族史,直到接受委托后才向父辈详细询问,随后把家族记忆和侨批制度的调研结合到了设计方案里。

这个公园的读法因此比一般的市政公园多一层:它的选址、主题和设计细节全部可以追溯到这块地皮作为码头的历史。今天的西南面海岸线与一百多年前的海岸线形状仍然基本一致,读者站在地图广场上面朝大海时,看到的视野方向和当年出洋者登船时的方向相同。

这里还有一层背景:西堤这块地本身的变迁。这片地原是海滩,经长年填筑才变成陆地。1991 年在填筑地上建成了第一版公园,有花坛、假山和亭台。后来礐石大桥建设穿过公园上方,第一版公园受到影响需要重新规划。2014 年 10 月 1 日动工重建时,正好赶上侨批档案入选《世界记忆名录》的第二年,省级三师志愿者协会抓住这个时间窗口,把侨批纪念的功能注入了新公园的规划方案。换句话说,今天看到的侨批主题公园并非一开始就规划好的,而是码头遗址、大桥施工、世界记忆名录三件事在时间上碰到一起的结果。

从西堤公园方向看礐石大桥近景
从西堤公园临海步道看礐石大桥。大桥 1995 年建成通车,桥身从公园上方穿过。公园因礐石大桥建设受影响,2014 年重新动工改建。图源:Wikimedia Commons

公园之外的侨批链

西堤公园是侨批主题的户外端,和它配合阅读的室内端在步行范围内。外马路 18 号的汕头侨批文物馆是国内首家侨批专题文物馆,2004 年在饶宗颐先生倡议下建成,目前收藏侨批原件 11 万多件。馆内可以看到信封、汇票、回批的对照陈列,以及批局印章的实物。在文物馆里,读者能近距离看到侨批信封的物质形态:纵 13.6 至 27.5 厘米、横 6.3 至 18.2 厘米,纸质,信封正面写收件人地址和姓名,背面或侧面标注"外付"金额和寄件地。这些尺寸和格式细节在西堤公园的覆水瓷板上也有对应,但瓷板在水面下,辨认精度不如馆内原件。两处对照阅读,效果比单看其中一处更完整。

公园入口附近的"海邦剩馥"石碑是另一个锚点。"海邦剩馥"四字出自饶宗颐对侨批档案的评价,意思是海外华侨社会留下的文化遗珍。石碑面向地图广场,身后是礐石大桥。南粤古驿道网站记录了公园的空间布局:石碑、地图广场、下沉广场和临海步道从北到南依次排列,构成一条从历史评价到档案展陈到海岸线的完整轴线。这条轴线的终点是海,起点是一个文化判断,中间是 3000 封具体的侨批。

2016 年重新开放至今,公园管理方曾开展过"驿道依旧在,故人何处寻"主题活动,寻找侨批银信后人。管理人员陈寜邑在采访中提到,已确认了万丰发批局后人黄澍钊、振成兴批局后人曾益奋、陈慈黉批局后人陈克湛等二十二位侨批局和侨批后人。这个寻根活动的意义在于:地图广场上标注的那些批局名字,通过后人的确认,从抽象的历史标注变回了具体的家族记忆。遗憾的是陈寜邑也提到,这些活动后来没有持续。随着西堤片区绿化工程完善和游客增多,管理方在考虑重新启动相关活动。

2017 年,西堤公园获得住建部"中国人居环境奖"。这个奖项的评审看的是公共空间的宜居性和文化品质,而非单纯的景观设计技巧。公园从一个因大桥施工受损的旧公园,变成一个有明确文化主题的纪念空间,这个转变过程本身也是现场可以读出来的:站在大桥下面抬头,能看到桥身和公园的空间重叠关系,桥是 1995 年通车的基础设施,公园是 2016 年完成的文化覆盖层,两者叠在同一块地上。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走到地图广场上,找到海平路和永兴街的位置。1935 年汕头 82 家持证侨批商号主要集中在这两条街。从地图上看,这些批局和码头之间是什么距离?

第二,走进下沉广场,低头看水面下的侨批瓷板。找一封标注了具体村镇地址和货币单位的侨批,辨认它从哪个国家寄来。信封上的"外付"字样写在什么位置?

第三,站在下沉广场中央,回头看三道弧形墙的高差变化。最外侧的锈钢板壁画和最内侧的覆水侨批之间,走路需要多少步?这个距离是设计者安排的阅读节奏。

第四,走到"海邦剩馥"石碑前,面朝石碑站立,身后是礐石大桥和海湾。这个朝向和 19 世纪出洋者从码头登船时看到的方向之间,有什么对应关系?

第五,抬头看礐石大桥从公园上方穿过。大桥是 1995 年的基础设施,公园是 2016 年完成的文化层。这两层在空间上叠在一起,读者能在现场感知到哪些不同年代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