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大鹏所城,第一眼看到的是南城门。青砖砌到六米高,麻石做墙基,城楼是两层歇山顶木构。

它在深圳东边大鹏半岛的鹏城村,距福田市中心约六十五公里车程。这堵墙不是后来重建的旅游城楼,它从1394年就在这里了,比深圳经济特区早大约五百八十年,是这座城市唯一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六百年前朱元璋推行卫所制度,在全国沿海设军事要塞,大鹏守御千户所城就是其中一处。它在明代防御倭寇,清代转为水师营,1839年鸦片战争九龙海战的指挥官赖恩爵就住在这里。深圳的别称"鹏城",就来自这座城。城的建造由广州左卫千户张斌于洪武二十七年奉命完成,最初选址在大鹏半岛南端的战略制高点。从明到清,这座城经历过多次修缮:康熙十年的飓风毁坏了城楼和雉堞,知县李可成、守备马玉成等捐资修复;之后各任知县也陆续修补,但因年深日久,城楼、马道、垛子日渐倾圮。你站在南门外的第一个判断应该是:深圳不是"从渔村突然变成大城市"的,在地面上有比改革开放老得多的东西。
城墙的尺寸告诉你它是一座什么样的城
南城门券洞窄而深,只能并排走两三个人。这个尺度不是设计失误,窄门洞方便防守。登上城楼,雉堞(城墙上锯齿形的掩体)沿墙排列,共六百五十四个。墙顶的马道宽约两米,过去守军在上面巡逻和架炮。据清代《新安县志》记载:"沿海所城,大鹏为最",广东沿海的海防城堡中,大鹏所城保存最完整。
整个城呈不规则梯形,东西宽约三百四十五米、南北长约二百八十五米,占地约十万平方米。现存东、南、西三座城门,以及东北角约三百米城墙基址。城外原来环绕着一条长一千二百米、宽五米、深三米的护城河,今天大部分已被填平。城墙砖的砌法在不同位置不一样:城门处用"一顺一丁"(一块顺砖一块丁砖交错排列),墙体其他位置用"三顺一丁",因为城门最容易受到攻击,需要最牢固的结构。砖缝用糯米和贝灰勾缝,比普通石灰黏合得更紧。城墙有二十多个凸角,守军在城墙上能观察到墙根的死角,没有视觉盲区。排水系统利用城内北高南低的地势,六百多年来没有发生过水灾记录。从南门城楼望出去,还能看到当年军士屯田的农田,至今仍在耕种。
大鹏所城不是围墙把一座小镇包起来,它是卫所制(明代军事屯田制度)的产物。士兵平时种田、战时打仗,亦兵亦农。一座千户所约有一千名军士,加上家属约三千人。他们在城周边屯田自养,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曾评价这个制度:"养百万兵马不用花一分钱"。这解释了为什么所城的格局不像普通城池那样只在军事上考虑,它同时是一个有人口规模的聚落,街道、民居、粮仓、庙宇都要容纳。城内的衙署、庙宇和民居按职能分区:衙署在城中央偏北,民居沿街道排列,粮仓在城西,天后宫在城南。这种布局本身就是中国古代城市规划中"礼制建筑居中、功能建筑就位"理念的反映。
清初大鹏所城改为水师营,康熙年间官兵九百三十一名,配备大炮一百六十八门。到了鸦片战争前夕,大鹏营升为大鹏协,兵力约两千,管辖海域包括今天的深圳和香港一带。大鹏协的右营设在今天香港大屿山的东涌所城,左营就在大鹏所城。两座城隔着伶仃洋相望,构成一组姐妹海防要塞。一座城从明到清,军事职能一直延续了四百多年。
街巷和将军第才是阅读重点
穿过南门进入城内,主干道南门街、东门街和十字街铺着青石板。街道两侧排列着清代民居,青瓦屋顶,灰塑屋脊,门窗雕花。约十万平方米的建筑群中,有十七座被认定具有重要文物价值。大鹏所城地处亚热带海滨,每年受台风和暑热侵袭,因此民居的瓦片弧度比普通瓦更大,目的是防风。城内遍布十八个丁字巷,用来导风,让强风通而不达,避免危害房屋。所城选址也是经过考虑的:它建在大鹏半岛的缓坡上,北高南低,依山面海。东南方向约两公里就是大亚湾,站在城墙上能看到海面,当年指望着从海上来的入侵者。
最有辨识度的是赖恩爵振威将军第。这栋三进四合院建于1844年,四周高墙围合,门首横额"振威将军第"是道光皇帝御笔,门前一对抱鼓石和一对石狮。赖恩爵出身行伍世家,赖家"三代五将",三代出了五位将军。1839年,赖恩爵奉林则徐之命,在九龙海战中指挥水师击退英军,这是鸦片战争第一战。
走进将军第,可以看到典型的岭南民居布局:前厅、天井、正厅、厢房。木梁架、石柱础、硬山顶、灰塑脊,檐板上雕刻花鸟草木。门板有一百八十年历史,门枕石显示门第的高贵。大门上的封檐板木雕颇有意思:麒麟、狮子、鹿、蜜蜂、猴子、麻雀,据博物馆馆长解释,雀谐音赖恩爵名字中的"爵",鹿谐音"禄",蜂与猴寓意"封侯"。每个动物都对应吉兆,同时也暗示了武将家族的升迁愿望。这栋宅子说明了一件事:大鹏所城的驻军将领不是临时调防的官员,而是带着家族在此定居的世袭军户。卫所制的"军户世袭"原则在这里留下了实体证据,父亲当兵儿子接着当,一代代人在同一座宅子里生活。赖氏五将的将军级别从正二品到从一品不等,在全国范围的卫所家族中都属罕见,当地有"大宋杨家将,大清赖家帮"的说法。
南门街另一侧是刘起龙将军第,福建水师提督的府邸。刘起龙将军第建于清中期,呈不规则梯形,建筑面积约五百一十平方米,门首石匾"将军第"。砖墙木梁架、石柱础、硬山顶、灰塑脊,檐板雕刻花鸟草木,门口也有一对抱鼓石。它的布局与赖恩爵府相似但规模略小,这也有道理,刘起龙的官阶比赖恩爵低一级。清代从大鹏所城走出了十几位将军,这座不到十万平方米的城里分布的将军第密度,在广东沿海所城中是最高的。
在大鹏粮仓前停下来。这栋建筑顶部呈半椭圆形,建于万历十四年(1586年),是卫所屯田制度最直观的物证。"屯田"的意思是军队自己种粮食养活自己,粮仓就是这套制度在空间上的收束点。2020年,这里被改造成大鹏所城海防博物馆。
两个博物馆帮你看完剩下的历史
大鹏古城博物馆(1996年成立,国家三级博物馆)设在城内多栋文物建筑里,展出八百三十四件馆藏,包括陶器、瓷器、兵器、书画、古家具和石刻,其中四件定为二级文物、二十二件定为三级文物。馆藏中的省港罢工证、清官帽箱、青花瓷碗等都有明确的来源记录。四个常设展览:《大鹏所城复原模型沙盘展》《鹏城春秋历史展》《赖恩爵振威将军第历史展》《大鹏粮仓专题展》。沙盘能让你看清楚整个城的梯形布局和防御设计。馆内还有一块香港东部海域界碑原件,来自1898年英国租借新界时的勘界,放在这里展示大鹏所城与香港的地理和历史关联。界碑上刻着经纬度数字,是殖民边界在深圳留存不多的实物之一。
海防博物馆设在粮仓内,共四个展厅:《源远流长》讲大鹏半岛的早期历史,包括晋代以来的移民和聚落形成;《海防重镇》讲明代卫所制度和广东沿海海防体系的布局,用地图标出珠江口各炮台和所城的位置;《抵御外侮》讲鸦片战争和抗日战争,以赖恩爵的九龙海战作为重点展项;《鹏城英杰》讲从大鹏所城走出的历史人物。展品中有一本《海国图志》,魏源编著于1842年,是近代中国最早系统介绍世界地理和各国历史的著作。用一本"开眼看世界"的书来收尾海防展览,策展思路是把大鹏所城放在中国从传统海防转向近代外交的转变中来理解。
海防博物馆设在粮仓内,四个展厅讲明代卫所制度到鸦片战争再到抗日战争。展品中有一本《海国图志》,魏源编著,是近代中国最早系统介绍世界地理和各国历史的著作。大鹏所城还有一个文化现象值得注意:原住民说一种独特的"大鹏军语",是北方驻军官兵带来的官话与当地方言混合形成的,至今仍有少数人使用。一种方言的诞生,本身就是卫所制度在语言层面留下的痕迹。此外,大鹏太平清醮(每五年一届,主祀天后)已有几百年历史,2007年被列入广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所城四周的临海高地曾设五处烟墩—野牛墩、大湾墩、旧大鹏墩、水头墩、叠福墩—每墩驻守五名旗军,发现敌情时白天放烟、夜间点火,这套预警体系覆盖了珠江口以东的海岸线。
两个博物馆合在一起说明一件事:深圳在用一座明代所城建构自己的历史身份。这座城市拥有全国最密集的当代博物馆和美术馆,但唯一一个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这座海防古城。走在城内的石板路上,上午的阳光透过老榕树的枝叶在青瓦屋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原住民老太太从自家门口探出头来看游客。城内至今还有少数原住民居住,他们的祖辈在这座城里生活了几百年,从卫所军户到水师官兵再到普通居民,身份变了几轮,但居住地没变。一间挂着"理发"木牌的老铺子,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到露出木纹,但每天早上仍然开门营业。这种活态的历史感与开放参观的赖恩爵将军第、粮仓博物馆同时存在,构成了大鹏所城与那些完全清空后作为旅游景点的古城最根本的差异。2005年深圳市政府对大鹏所城的保护立项资金达四亿元,2011年一期修缮工程竣工,2014年二期工程启动,包括近百处文物建筑的修缮和排水、供电、消防等市政设施改造。人民日报海外版曾以整版篇幅报道这次保护工程。2021年大鹏所城入选国家文物局《大遗址保护利用"十四五"专项规划》的大遗址名单。
大鹏所城教你看深圳的什么
回到开头那堵墙。大鹏所城与深圳绝大多数地标的读法不同:蛇口读的是制度实验,华强北读的是供应链地理学,两馆读的是身份叙事。大鹏所城读的是时间,在一座只有四十年城市史的地方,有一座六百年的城,它让"深圳的历史"这个表述变得复杂了。深圳不是没有历史,而是它的历史在改革开放叙事中被大幅度压缩了。这座所城提供了一个反例:早在1979年之前五百八十年,国家就已经在这片海岸上设防驻军,而这座城的后代参与了鸦片战争、抗日、东江纵队。深圳不是从一张白纸开始的,它的海防史比特区史长得多。
在全国范围内看,大鹏所城属于中国沿海一百多座所城中的一座,它们连成了一条"海上长城"。从福建到广东沿海,现存完整的所城已经不多。大鹏古城博物馆馆长黄文德曾从厦门一路考察到湛江,结论是所有所城中保存最完整的就是大鹏所城。今天它以"明清珠江防御体系"的主题牵头与虎门炮台、香港九龙城等联合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申报文本已由清华大学编制完成并报广东省文物局评审通过。大鹏所城的价值已经从一座地方性文物上升到区域海防体系的层面。
大鹏所城的保护也有波折。1984年曾有一段城墙被重建,2024年6月南门东侧这段重建城墙因暴雨局部坍塌。文物部门回应说坍塌的是1984年重建段而非原城墙,但这件事说明了一个问题:一座六百年的土石结构建筑,保护是一个持续的过程,不是一次性修好就完了。到现场时注意观察城墙不同段的砖色和砌法差异,可以看出哪些是原物、哪些是历次修缮的部分。南门城楼东侧约三十米处有一道肉眼可辨的色差线:线左侧的青砖颜色更深、砖缝更窄、风化纹理更自然;线右侧的砖颜色偏浅、砖缝较宽、表面风化程度明显更轻。这条色差线的左侧是明代原墙(2005年修缮后保留),右侧是1984年重建段。一条砖墙上的色差线,就是一座古城保护史上最直观的时间标记。2004年深圳市政府批准的《深圳市大鹏所城保护规划》和2007年国家文物局批复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深圳大鹏所城保护规划》,为这座城的保护提供了制度框架。
在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南门前,数一数雉堞的间距,观察门洞的宽度。如果这是一个要经常抵御进攻的城门,门洞为什么要设计得这么窄?这和普通县城的城门有什么区别?
第二,走进振威将军第,注意大厅的梁架结构。找一找檐板上的木雕,画面里是战争场景还是日常花鸟生活?一个将军府第的装饰题材说明了什么?
第三,在粮仓(海防博物馆)里找到那本《海国图志》的展品。想一想为什么这座海防城堡的博物馆要用一本介绍世界各国的书来收尾?策展人想表达什么?
第四,逛完整个城后,对比一下你进入大鹏所城前后对"深圳历史"的判断差异。这座城市最老的建制地面遗址和最新的玻璃幕墙大厦之间的距离,是不是比你出发前想象的要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