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铁7号线皇岗村站D口出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座气派的牌坊。单门七层,琉璃瓦顶,立柱上盘着戏珠飞龙,石狮守在两侧。牌坊正上方写着"皇岗村"三个金字,横梁上的龙凤壁画和梅兰竹菊浮雕手工精细。抬头再看,牌坊后面是平安金融中心,深圳最高建筑之一,599米的玻璃幕墙塔楼。牌坊的气派和超高层之间的对比,本身就在说明一件事:这个村子没有因为深圳的飞速扩张而消失,它用自己的方式在市中心站住了。

皇岗村的办法是一套叫"以租养村"的机制。村集体成立股份公司,村民变成股东,土地和物业统一运营,租金收入按股份分红。这套模式让皇岗村被称为"深圳第一村"。据媒体报道,村集体资产市值一度达到350亿元,村民年人均分红超过20万元(界面新闻)。这个数字在深圳所有城中村里排在前列。要理解这套机制怎么运作,要看三个东西:牌坊、写字楼和握手楼。它们分别是村集体财富的展示面、运营核心和存量资产。

牌坊告诉你村集体的经济实力

皇岗村牌坊首先是一个入口标志。但在深圳城中村,牌坊的造价和规模直接反映了村集体的经济实力。皇岗村的牌坊在福田区所有城中村里是最豪华的之一,七层飞檐、贴金装饰、大理石板材,仅雕刻工艺就耗费数月。

皇岗村牌坊
皇岗村牌坊,单门七层设计,顶部为金碧琉璃瓦,横梁装饰龙凤壁画和梅兰竹菊图样浮雕。2017年拍摄。

牌坊背后是什么?1992年,沙嘴村率先将村委会改为股份公司,深圳城中村陆续完成转型(深圳百科)。皇岗村也在这个时间节点成立了深圳市皇岗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原村所属的集体土地和房产由股份公司统一管理,村民按户口和房屋面积折算成股份,每年从公司利润中分红。往简单说,村民种地变成了持股收租,耕牛换成了股份证。

皇岗村的历史可追溯到清康熙年间,《新安县志》记载此地为"小黄冈",因村西有黄土山岗得名,乾隆年间改称"皇岗"(深圳市地名保护名录福田区城中村改造十一五规划)。改造之后,集体土地上的厂房和商铺成了新的收入来源。

一栋写字楼证明"未拆先富"

从牌坊沿福民路向西走几百米,皇岗商务中心立在路口。这栋甲级写字楼原址是一座两层高的家具城。2008年,皇岗村与卓越集团合作,将家具城改造成总建筑面积10万平方米的商务中心,2号楼返还给村集体持有。建成后仅租金年收入就超过2亿元。

皇岗村股份公司的资产运营逻辑和深圳多数城中村不同。1992年成立的深圳市皇岗实业股份有限公司,管理的不仅仅是握手楼。它的资产组合包括商业物业、写字楼、酒店和统建楼(村集体统一建设的住宅楼)。皇兴大厦、国皇大厦这些统建房虽然产权模糊,但租金一直有进账。股份公司不靠卖地一次性变现,而是用物业组合产生持续现金流。每年利润扣除运营成本和再投资后,按股份分红给村民。一个四口之家如果持有足够股份,单靠分红一项年收入就可以达到几十万元。

皇岗商务中心
皇岗村大街,可见商业楼宇和村内街道。皇岗商务中心(卓越世纪中心)位于金田路,原址为村家具城改造项目。2019年拍摄。

这栋楼的意义不止于租金。它说明皇岗村的策略和深圳大多数城中村不同:先不急着整体拆迁,而是在原址上做资产升级,把低价值物业改成高价值物业,让村集体先有稳定的现金流,再谈后续开发。这种"未拆先富"的策略后来被深圳多个城中村效仿,但皇岗村是第一个做成的。

从皇岗商务中心往北看,平安金融中心就在不远处。这两栋楼,一栋是村集体的商务楼,一栋是深圳的地标,之间的距离就是深圳城中村演变的空间跨度:村民的楼和城市最高楼隔了30年,但这30年村里没闲着,一直在调整自己的资产结构。

握手楼和CBD的并置不是偶然

皇岗商务中心旁边的巷道里,握手楼还在。这些楼七八层高,外墙挂着空调外机和防盗网,楼间距窄到对面邻居打开窗户就能握手。皇岗村的握手楼片区占地约57公顷(福田区政府),是福田中心区目前保留最完整的城中村地块之一。走在这些巷道里,上午十一点就几乎不见阳光,两侧楼墙之间的天空被压缩成一条细线。底层商铺卖着快餐、烟酒和日用品,顾客几乎全是楼上的租客。一根电线杆上可能挂着五六条不同运营商的网线和电缆。从深南大道拐进皇岗村的任何一条巷道,都能在五十米内完成从CBD到城中村的场景切换。

皇岗村街景
皇岗村商业街景。握手楼底层商铺密集排列,招牌层层堆叠。村内道路两旁分布着小吃店、杂货店和手机维修铺,构成了自给自足的社区商业生态。2019年拍摄。

握手楼和超高层之间的反差,根源在一种特殊的土地制度。握手楼所占的是村集体宅基地,不能直接在商品房市场上交易流通,所以没有被开发的逻辑推平。皇岗村又恰好位于福田CBD的核心位置,北接市民中心,南临皇岗口岸,与香港一河之隔。边上的平安金融中心一平方米的售价,可以在皇岗村租一栋握手楼好几年。

这层反差在深圳不是孤例,但皇岗村的读法另有不同。白石洲的握手楼解决的是"廉租房供给",皇岗村的股份公司比白石洲早十多年成立,村集体从一开始就有统一运营资产的平台。握手楼主宰了空间形态,但股份公司主宰了资产归属。两样东西在同一块地上不冲突地并存着。

锦绣园和庄氏祠堂:富了之后的两个选择

握手楼片区中间藏着一座苏州园林,叫锦绣园。太湖石堆叠成假山,锦鲤在池塘里游动,亭台楼阁由苏州工匠建造,部分建材从苏州运来,占地面积2万平方米(福田街道年鉴)。在深圳市中心,一块市值数十亿元的地块上建一座古典园林,这个选择本身就是判断:村集体认为文化空间比商业开发更值得投资。锦绣园不是特例。皇岗村中心广场也可以容纳大型社区活动,广场西侧的祠堂区域曾经是村民历史认同的载体。这些公共空间背后的逻辑是:当村民从农民变成房东、再变成股东之后,他们需要新的公共生活形式来替代旧有的宗族和农耕社交。

皇岗村街景
皇岗村内街巷,可见村集体投资的基础设施和公共空间。2019年拍摄。

另一个文化选择是庄氏祠堂。这座祠堂有200余年历史,1995年由村集体投资2000万元改建为仿古宗祠式博物馆,内部设"皇岗昨天、今天与明天"展览,展示村史、改革创业史和文化风情。2024年4月,祠堂因被鉴定为D级危房而拆除,引发了水围村(与皇岗同宗)部分村民的抗议。水围村民认为祠堂是两村共有遗产,拆除未经过充分协商(香港商报)。祠堂拆了,但它在深圳城中村的文化角色值得记录:它曾是整个福田区唯一一座展现宗族史的民间博物馆,也是村集体从经济富足转向文化自觉的一个早期尝试。

旧改地图上的三条时间线

皇岗村旧改的进程是一个独立的故事。2010年专项规划获批,规划建设包括"会展中心南广场"和两栋200米双子塔。此后十年间,因产权纠纷和利益分配问题停滞。2020年启动拆迁,2023年确认实施主体为卓越集团与皇岗实业股份公司合作,2024年11月正式动工(界面新闻)。一期工程合同竣工日期为2028年8月,项目推广名"卓越缦悦"。

在旧改推进的同时,皇岗村还有一个被忽略的动态:村内庄氏祠堂于2024年4月因鉴定为D级危房而被拆除,引发了同宗水围村部分村民的抗议。祠堂原址现在是一片用蓝色铁皮围挡圈起来的空地,从围挡缝隙里能看到地面上只剩下一堆碎瓦和几根折断的木梁。祠堂旁边的几棵老榕树还在,树干上绑着红色祈福带,树下摆着香炉和几束塑料花,说明部分村民仍然把这片空地当作祭祀场所。一座两百年祠堂的拆除过程只用了几天,但新的祠堂建在哪里、由谁出资、用什么设计方案,至今没有定论。这个插曲在皇岗村"以租养村"的宏大叙事里只是一个注释,但它提供了另一个观察窗口:经济繁荣的城中村在更新过程中不仅丢失了握手楼,也可能丢失维系宗族身份的物理载体。

站在福民路与皇岗二街交叉口,能看到三种时间线叠在同一块地上:还在出租的握手楼、已经清空的待拆建筑、正在打地基的新工地。一期建设规模约22.5万平方米,包含约20.3万平方米住宅,与周边万元起步的房价形成对应。旧改的推进并不顺利,卓越集团旗下的项目公司在2025年曾被列为被执行人,2026年出现欠税记录。但这没有阻止工程继续,楼栋正在出地面。和2010年总规划中的200万平方米相比,一期只是开始,但至少说明一个信号:深圳中心区最后一个未完全开发的城中村,终于进入了施工阶段。皇岗村的旧改是否会在拆迁和新建之间找到更好的平衡,水围的经验能否提供参考,这两个问题在整个深圳仍然没有答案。

站在皇岗二街的围挡外侧,三种状态的物理并存密集到几步路就能走完。围挡左侧,一栋七层握手楼还在出租,底层湘菜馆的排风扇向外吐着油烟,三楼阳台上晾着衬衫和牛仔裤。围挡正后方,两台塔吊正在旋转,灰白色的水泥泵车伸着长臂往地基里灌混凝土,安全网裹住已建到三层的楼体骨架。围挡右侧,十几米外就是一排门窗已拆空、墙面写满"拆"字的待拆楼,底层商铺的卷帘门半闭着,里面堆着清出来的旧床垫和破碎衣柜。三种状态的并置在同一块地上,不是因为旧改分阶段推进,而是因为每一栋楼的签约时间和腾退速度不一样。从外面看是一片工地,走进去才看出每一栋楼的时间线各不相同。这种微观的时间差,是深圳城中村旧改现场的共有特征:一纸规划图上的统一方案,落到地面上必然变成几十种不同的进度。

与皇岗村相邻的水围村是同宗村落,两条村都是庄姓族人开基,历史上本为同村。两条村在物理上被皇岗公园一街分隔,但走在两村之间的街道上,能看到两种完全不同的开发路径在不到五百米的距离内并排展开。水围村走了一条不同的旧改路:2017年由村集体股份公司以每平方米约73元的价格租赁村民统建房,转租给深业集团改造为人才公寓,成为"柠盟公寓"项目(北京大学深圳研究生院)。29栋握手楼被改造成504套人才公寓,屋顶变身花园和公共空间。从皇岗二街往东走,穿过皇岗公园一街进入水围村,能明显感到空间品质的变化:皇岗侧的握手楼底层是杂货铺和五金店,墙面有青苔和水泥剥落;水围侧的握手楼外立面经过了统一粉刷,底层商铺换成了精酿酒吧和日料店,楼顶能看到新加的钢结构和玻璃电梯。两条村的物理边界只隔了一条双向两车道的小街,但街道两侧的建筑立面、商铺类型和居住人群呈现出了完全不同两种结果。水围走的是"统租+人才房"路线,皇岗走的是开发商合作拆除重建路线。两条同宗村的路线分岔,说明同一块土地上,面对同一套制度,村集体的决策方向决定了完全不同的空间结果。

读皇岗村时,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层是它的股份公司结构。皇岗实业股份有限公司不同于纯粹的房地产开发商,它代表一个村集体从土地耕作到资产收益的跨越。全国数百个城市都有城中村,但深圳特有的制度实验让村集体可以合法地变成股东。皇岗村把这条路走得最远、最完整。牌坊是这层制度的入口,写字楼是其运营成果,握手楼是尚未完成的存量。

与深圳其他城中村对比更能看出皇岗村的独特性。白石洲没有成立股份公司的时间窗口,村民只能靠加建握手楼来维持收入,握手楼密度远超皇岗村。怀德村走了自主房地产开发的路子,成立了深圳唯一的村级房地产公司。水围村选择了与国企合作改造人才公寓。每一条村的路径差异,都来自一个关键变量的不同:村集体股份公司成立的时间和决策层的选择。皇岗村的股份公司成立于1992年,正好赶上了深圳第一轮集体资产公司化的浪潮,又恰好处在福田CBD的核心地块上,于是走出了一条以优质商业物业为核心的资产路线。在旧改推进的过程中,这三种状态还会共存好几年。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皇岗村牌坊下,往北看平安金融中心,然后回头看牌坊的飞檐和雕龙。这两个东西代表了两种不同的城市逻辑:一个是全球资本的垂直堆积,一个是村集体经济的自我展示。它们之间的马路距离是多少米?

第二,沿福民路找到皇岗商务中心,估算一下这栋楼的建筑面积和年租金。2008年这里是一座两层家具城,改造后变成甲级写字楼。如果你要在村里找到类似的低价值物业改高价值的例子,还有哪些?

第三,走进握手楼区的一条巷道,观察楼间距和采光条件。然后看围挡里的旧改工地。这两种空间形态的转变不是一栋楼换一栋楼,而是整片区域的重构。你更愿意住握手楼还是超高层?

第四,找到锦绣园(就在皇岗村握手楼片区内),在这座苏州园林风格的公园里坐十分钟。一块市值数十亿的地块不用于商业开发而建古典园林,这个选择说明了村集体的什么判断?观察来这里的人,他们是本村村民,还是在皇岗村租房的外来者。

第五,在皇岗二街附近的旧改围挡前找项目公示牌(通常挂在工地入口)。上面写着什么项目名称、建设单位、开工和竣工时间?对比围挡上的效果图和围挡后面的工地实景,这个旧改项目的实际进度和宣传一致吗?

核实日期:2026年5月。皇岗村旧改一期正在施工中,现场状况可能持续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