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子龙大桥上,东西两侧是宽度超过六百米的开阔水面。北岸正定古城的轮廓倒映在水里。凌霄塔、华塔、澄灵塔的塔尖依次浮出天际线。南岸是石家庄主城的高层住宅群,另一个方向是正定新区宽阔的道路和国际会展中心的弧形屋顶。三层不同的城市形态在一个视野里同时出现。这个画面在2010年以前不可能存在,因为河道里根本没有水。
滹沱河生态工程运维服务中心的工程师刘伟是80后石家庄人,在他的前30年记忆里不存在"有水的滹沱河"。他看到的是裸露的泥沙,一到秋冬季风沙漫天,打得脸生疼。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段干河床都是市区主要的风沙源。另一段记忆来自正定人曾玉祥,他带孙女到河边时告诉她:"你出生之前,这条大河里还没有水,是个大沙窝。自行车推也推不动,骑也骑不动,只能把车扛起来,从沙窝里走到对岸去。"这段口述不是一个人的记忆,而是一代人的共识:滹沱河从1970年代开始断流,到1990年代已基本全年干涸,持续了四十多年。
滹沱河全长587公里,石家庄段长207公里。1960年代之前,它是华北平原上的大河之一,正定古城的选址、沿岸农田灌溉和地下水补充都依赖这条河。改变发生在1960年代:上游相继建成了岗南水库和黄壁庄水库人均水资源量仅216立方米,不足全国平均水平的十分之一。深层地下水被不断抽取弥补供水缺口,地下水位逐年下降,河道彻底干涸。习近平在正定工作期间骑自行车沿滹沱河调研,沙子太深骑不动,只能扛着车过河。他在2021年考察南水北调时曾回忆起这件事。
干涸的河床不是只有滹沱河一条。华北多数河流在同期经历了相同轨迹:上游水库拦截后中下游断流,城市用地下水替代地表水,河床变成荒地。但滹沱河后来的变化幅度不同寻常。

改变的触发点来自南水北调中线工程。2014年南水入冀,2019年石家庄通过南水北调对滹沱河开展首轮常态化生态补水。截至2024年,滹沱河已累计接受生态补水38亿立方米,其中12.5亿立方米来自南水北调,其余来自黄壁庄水库放水和城市中水回用。南水北调的水让滹沱河有了外部水源输入,不再完全依赖上游水库调度。工程人员在补水前用生态材料做了河道防渗减渗处理。原因很简单:常年的地下水超采让这片地下早已形成漏斗,水放下去三四天就会全部渗进沙坑,不做防渗留不住水。防渗工程本身的必要性就是一个城市水文状况的诊断结论:地下水亏空到这个程度才需要人工兜住水面。到2021年,断流四十多年的滹沱河实现全线贯通。
站在河边最能说明"这不是一条自然恢复河流"的证据是橡胶坝。橡胶坝是可充气的横河坝体。充气时拦截水流形成上游宽阔水面,放气时坝体放平、让来水直接通过。滹沱河城区段的宽阔水面不是靠地形自流形成的,而是靠多道橡胶坝逐级拦截制造出来的。站在子龙大桥上往下游看,水面消失处有一道浅浅的横向水纹,那就是橡胶坝在水面下的位置。这套系统兼顾了景观蓄水和防洪调度:平时维持水面,暴雨来临时放气排空让河道恢复行洪能力。丰水期生态区水面达到2922公顷,枯水期则缩小到核心区范围,波动幅度本身说明这是一套受控的系统而非自然水体。滹沱河1996年曾爆发每秒12600立方米的洪水,上游水库泄洪时河床宽度和行洪能力是不能忽略的安全约束。橡胶坝本身不是新技术,但把它用在长达10公里的城区段河道上、形成连续景观水面,这种应用规模在国内北方城市中并不多见。
滹沱河生态修复工程(城区段)西起中华大街、东至东三环北延线,全长约10公里,2020年全部建成开放。沿河分布着7座主题公园和32处景观节点。云龙公园以自然景观林为主。拾迹公园保存了滹沱河历史印记和正定文化元素,园内有故园古韵诗文广场、梅园(栽植万余株梅花)、展示滹沱河水流痕迹的滹沱印迹亲水栈道,以及还原石太铁路火车场景的城市轨迹节点。子龙码头的赵子龙辞别乡亲雕塑将本地历史传说嵌入滨水空间。叠翠山公园由废弃渣土山改造而成,山顶环翠阁高16米,站在阁上能同时看到滹沱河水景、正定南城门和冀之光塔。明曦湖公园是核心区,湖面宽38万平方米,湖中音乐喷泉配合对岸映秀山的灯光秀,是石家庄的城市会客厅。明曦湖附近还有晓月湖、河湖广场和金沙滩等节点。石家庄市园林局的数据显示,生态区累计建成景观绿地和花海1803万平方米、景观绿道210公里,设有羽毛球场、篮球场、足球场等运动设施,年均接待游客超过400万人次。

生态修复带来的变化也反映在生物构成上。生态环境部通报数据显示,滹沱河水质已从劣Ⅴ类提升至优良,发现鱼类39种。每年在滹沱河迁徙停留的鸟类达39科202种,其中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鸟类14种。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上的青头潜鸭也出现在滹沱河畔。最具说服力的故事来自正定县曲阳桥镇:滹沱河三期工程中,一座规划中的交通桥要经过河心沙岛,而沙岛上是崖沙燕的繁殖地。崖沙燕是一种在沙质陡岸上打洞筑巢的候鸟,每年春天从南方飞回滹沱河繁衍。经过反复讨论后,相关部门决定桥梁向西改道绕行,为崖沙燕让路。这座岛现在成为崖沙燕保护区,燕子数量从2021年的5000只增长到3万只。每年立夏时节,空中万鸟齐飞。这个决策本身说明生态修复的规划者把鸟类栖息地当成了不可忽视的约束条件。2025年,滹沱河(石家庄市段)被生态环境部列入第三批美丽河湖优秀案例。
把滹沱河的变化放到更长时间尺度上看,它经历的是一套"三段式生命周期"。第一段,自然水文。1970年代以前滹沱河常年流水,补给地下水和沿岸农业。第二段,人为干涸。上游控制性水库拦截全部径流后河道断流,城市背河发展三十年,干河床变成风沙源和垃圾堆放场。第三段,工程再造。南水北调的水源加上水库放水和中水回用,通过橡胶坝逐级拦截,重新制造出一条人工维持的宽阔河面。前两段的"水"来自自然降水汇集,第三段的"水"来自跨流域调水和再生水。恢复的不是自然水文,而是城市需要的水面景观和生态界面。这套三段式生命周期是华北多数干涸河流的共性,但滹沱河的特殊性在于它的修复规模(主城区段10公里连续水面、累计投资近300亿元)和它与城市发展战略的紧密耦合。生态环境部将其评为美丽河湖优秀案例时给出的数据也印证了这套分段逻辑:治理前劣Ⅴ类水质、干涸河床和空旷风沙地,治理后202种鸟类回归、39种鱼类重现、丰水期水面面积达到2922公顷。
2010年后石家庄提出"跨河发展",把行政、体育、会展等城市功能放在北岸的正定新区。正定新区规划面积约135平方公里,核心道路网络比老城宽阔得多,与南岸石家庄主城的密集肌理形成鲜明对比。子龙大桥2010年通车,它是第一座直接连通石家庄主城区和正定的城市桥梁,与滹沱河蓄水几乎同期。恢复水面和向北发展是同一个决策周期的产物。正定新区与古城直接接壤,加上南岸的滹沱河生态带,形成古城、新城、滨水公园的三明治格局。
跨河发展的经济影响已经显现。滹沱河北岸的塔元庄村四十年前是出名的穷村,当地有"有女不嫁塔元庄"的说法。滹沱河生态修复启动后,塔元庄依托河岸景观发展现代农业和乡村旅游,村企合建的智慧农场采用气雾栽培和鱼菜共生技术,2023年村集体收入达3200万元,村民人均收入超过3万元,接待游客超过100万人次。紧邻南水北调总干渠的正定县周家庄村,地下水位回升后时隔二十年重新种上了水稻,亩产约1240斤,10元一斤还供不应求。这些变化的基础是同一个条件:滹沱河有了水。

站在子龙大桥上,南岸是石家庄的城市森林,北岸是正定古城墙和新区的宽阔路网,脚下是人工维持的六百米宽水面。这三层元素同时出现在同一个视野里,把一条河的"三段式生命周期"摊开了。对岸倒影里那座千年古城在滹沱河干涸时没有水面倒影,在蓄水后才被重新环绕。滹沱河从城市遗忘的边界变成了城市重新定义自身的中轴。
滹沱河生态区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设计细节。沿河的叠翠山公园是由废弃渣土山改造的,山顶的环翠阁高16米,地基深达60米。这座阁不是纯粹观赏性的,它的地基深度说明所在位置原本是松散的渣土堆填区,不经深层地基处理无法承重。把建筑垃圾堆成的山丘变成滹沱河畔的景观制高点,本身就是生态修复工程如何处置城市废料的一个案例。
滹沱河的生态区现在是免费开放的公共空间,没有围墙和门票,从中华大街到东三环的滨河绿道全线贯通。子龙大桥两侧都可以找到下桥的步道入口,明曦湖和拾迹公园是体验最集中的两个起点。建议上午或傍晚前往,斜射阳光下水面倒影最明显。最佳观鸟季节在春秋迁徙期,届时河边能同时看到几万只水鸟集群。
沿南岸步道走一段,留意河滩地上的植被种类。近水区是芦苇、香蒲和荻草,根系固沙滤水。离水岸较远的高滩地上种着成排垂柳和杨树,树下铺设草坪和步道砖。两种植被带之间有一条分界线,约在距水岸二十米处。这条线是水位和生态共同划定的:芦苇耐受每年两到三个月的浅水浸泡,柳树不行。在步道上从一个植被带跨入另一个,脚踩的草种从野生变成栽培。滹沱河生态修复投入超过十亿元,其中约六成用于河道疏浚和橡胶坝,四成用于两岸绿化和步道。这笔投入的回报不是经济数字,是一个北方工业城市第一次拥有了一条可以沿着河岸完整走下来的城中河。在河边水泥防汛墙上还能看到几排水位标尺,刻度从"正常蓄水位"到"百年一遇洪水位",相邻两条标线间的高差约两米。标尺的喷涂日期是2018年,颜色已经从鲜红褪成粉白。这道标尺挂在墙上的时间正好是滹沱河城区段蓄水的那年。蓄水改变了这条河的物理形态,防洪标尺则提醒所有人:蓄水的河依然是一条洪水河。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子龙大桥上,观察东西两侧水面的宽度和边缘。水面消失处有没有一道横向水纹?如果有,那是什么工程设施留下来的?它的存在说明这个水面是怎么形成的?这件设施的存在还回答了另一个问题:如果汛期上游来水,这套维持水面的系统怎么保证防洪安全?
第二,沿滨河步道走一段,在明曦湖或拾迹公园停下来,对比北岸和南岸的城市形态。南岸密集,北岸开阔。正定新区的棋盘路网和老城的自然肌理之间,有什么根本差别?如果站到河北岸往南看,南北两岸的城市开发阶段不同在哪里?北岸的奥体中心和会展中心体量巨大但间距稀疏,与南岸老城的填充式开发形成鲜明对照,这个对比说明什么?
第三,找一个能从水面同时看到正定古城天际线和南岸石家庄高楼的视角。这三个元素在2010年以前为什么不可能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三十年前站在同一位置,背对城市的是一片干河床,现在面对城市的是水面。这个转变告诉你滹沱河在城市中的角色发生了什么变化?
第四,在水边找水鸟。两百多种鸟类的回归,是野生生态的自然恢复,还是人工维持水面、植被和湿地的产物?正定县为崖沙燕改道桥梁的决策,体现了哪种生态工程的优先级排序?它们的回来不是"自然生态恢复"那么简单,它们生活在人工维持的水面、人工种植的植被和人工管理的湿地基础上。这是一套被设计出来的生态,这种"被设计"怎么影响你对滹沱河生态区的判断?
第五,如果秋冬季到访,注意近岸处有没有露出水面的沙石滩。橡胶坝充气不足或上游补水减少时,部分河床会重新暴露。这些沙石滩和三十年前整条河的日常状态之间是什么关系?它们还在那里,只是被水位盖住了。对比河岸两侧人工种植的景观林排列方式和自然河岸的不规则形态,这些差异提供了什么关于"被设计的河岸"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