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南市中心的汤德章纪念公园是一个七条路交汇的圆环。圆环正前方,一栋V形平面的两层建筑展开它的正面:铜绿色的复折式屋顶坡度先缓后陡,两座圆筒形塔楼分立左右,红砖墙面上排列着整齐的圆拱窗。这栋建筑看起来像是从欧洲某个广场搬过来的。但它不是。它是1916年日本殖民政府建的台南州厅,1949年后被中华民国空军部队接管,1969年变成台南市政府,1997年变成博物馆。三种政体,四段职能,都在同一栋建筑里留下了看得见的痕迹。



V形平面:为圆环而生的建筑
站在圆环中央,你会发现这栋建筑的正面不是一个平整的面,而是向两侧斜后方展开,像一个张开的V字。这种形状不是建筑师的艺术偏好,而是被场地逼出来的。1910年代日本殖民政府在台南推行"市区改正"计划,拆城墙、辟道路,在旧城中心设计了一个放射状圆环(当时叫大正公园,后改称汤德章纪念公园)。州厅正好建在圆环的顶角位置,建筑师森山松之助把平面折成V形,让建筑的两翼沿着圆环两侧的道路延伸。这样一来,无论从哪条路进入圆环,都能看到建筑正面的完整轮廓。V形平面在当时的台湾厅舍建筑中是唯一的:台北州厅(今监察院)和台中州厅都是矩形平面,只有台南州厅为了适应圆环做了这个折角设计。
V形平面也决定了建筑的入口位置。主入口不在两翼的中间,而在V字的顶点,正对圆环中心。门廊采用了二圆一方三根柱子拼成一组柱式(两根爱奥尼式柱子加一根方柱),上方是一个露台。据台南市文化资产管理处的百年特辑记载,市府时期市长曾在露台上主持升旗典礼,员工则在广场上列队做早操。一个为殖民权威设计的露台,几十年后被中华民国的公务员用来做早操。空间的功能转换比任何文档都直接。
马萨式屋顶:殖民权威的"制服"
建筑最显眼的特征是那个坡度分段的大屋顶。这种被称为马萨式(Mansard)的屋顶是法国文艺复兴建筑的代表元素,因17世纪建筑师Francois Mansart而得名,在19世纪拿破仑三世时期的巴黎大规模使用。日本在明治维新时期师从英国建筑师Josiah Conder学习西方建筑,森山松之助的师父辰野金吾把这种风格带到日本,又从日本带到了台湾。
这层屋顶经历的故事比建筑主体更曲折。1945年3月1日,美军对台南发动大规模空袭,州厅被烧夷弹击中,马萨式屋顶、木门窗和卫塔屋顶几乎全部烧毁,只剩砖墙矗立。战后荒废了四年,1949年空军供应司令部进驻时做了简陋修复,把原来的马萨屋顶改成了简单的两坡斜顶。在台南市政府使用的28年间,屋顶继续漏水,每逢下雨员工要用桶子接水。1992年文化部(时称文建会)决定把这里改建为文学馆,修复团队面临一个选择:是把屋顶恢复成1916年的原貌,还是保留战后的简陋版本。他们选择了前者。七年后,铺着铜瓦的马萨式屋顶重新出现在台南的天际线上。
大厅里的两根"修坏"柱子
走进大厅,抬头看那十二根支撑着二楼的柱子。其中十根的柱头有精致的欧式雕花装饰。但也有两根不一样。它们的柱头装饰被简化成了粗糙的方柱,看起来像是没做完。
这不是施工事故,是建筑师陈柏森刻意留下的。1949年空军供应司令部从上海撤退到台南,接管了这栋被炸毁的建筑。他们没有钱也没有时间做精细修复,就把烧毁的柱头用最简单的办法补上。1997年开始的修复工程中,施工方建议把这些"修坏"的柱子全部换掉,恢复成统一的欧式雕花柱头。陈柏森坚持保留了两根。他在台湾光华杂志的访谈中说,这些柱子是一段历史的见证:如果全部换掉、全部回到当初很漂亮的柱头,就没有人知道1949年曾经有过这段历史。
两根"修坏"的柱子因此成了整栋建筑最诚实的物证。它们说明了一个简单的道理:每一次政权更替和职能转换,都在这栋建筑上留下了痕迹。有些痕迹是显性的,比如马萨屋顶的重建;有些是隐性的,比如两根柱头的粗陋修复;还有一些被刻意保留下来供人观看。负责修复的陈柏森曾在访谈中追问同行:虽然这柱头很丑,但它是一九四九年历史的一部分,如果是你,会保留吗?这个问题的答案,今天走进大厅就能看到。

新旧共生:把博物馆藏到地下去
1997年台南市政府迁出后,这栋建筑进入了一个更复杂的转型:从行政中心变成文学博物馆。修复团队面临的约束比建新建筑严苛得多。它已经是古迹,外墙不能动,结构不能改,但又必须塞进博物馆需要的展览空间、文物库房、办公区和公共大厅。
建筑师陈柏森的解决方案是:把所有新建部分都藏到地下。地上两层维持原州厅的格局和外观,地下挖了三层,作为博物馆的主要使用空间。这个决策的物理结果,今天走进去就能看到:旧州厅的红砖墙变成了室内空间的背景墙,与新建的白色大理石墙面形成鲜明对比。在室内某些位置,红砖墙上有一整片白色油漆,那是被拆除的旧空间的痕迹标记。旧墙变成内墙,新建筑低伏在原建筑脚下,两种建造逻辑在同一座建筑里共存。
2003年10月,「国立台湾文学馆」正式开馆,成为台湾第一座以文学为主题的博物馆。馆内收藏了15万件以上作家手稿、信札和文物:朱西甯的文稿由女儿朱天文捐赠,三毛的手稿和她与丈夫荷西的定情物也保存在地下室。从州厅到博物馆,建筑的职能从"发布命令"变成了"保存记忆"。
一面砖墙的四种命运
如果把视线从建筑拉回到城市的尺度,原台南州厅经历的四种职能,恰好对应了台南20世纪的四段权力史。
建筑所在的这块地,在清代属于台湾府城的文教区,紧邻孔庙。日本人选择了这个位置建州厅,把行政中心放在文教区的隔壁,与清代府城制度的空间逻辑形成了对照。更耐人寻味的是,州厅的设计师森山松之助也是台中州厅、台北州厅(今监察院)、台南地方法院的设计者。这几栋建筑的风格高度相似,使用类似的马萨式屋顶、砖墙和古典柱式。据台湾光华杂志记载,森山松之助师从辰野金吾(被称为日本近代建筑之父),而辰野金吾又从英国建筑师Josiah Conder那里学习了欧洲古典建筑技法。所以台南州厅的法国屋顶、意大利柱式和英国砖工,都是经过日本建筑师"二次转译"的欧洲风格。
1945年日本人离开后,美国人没有接管这栋建筑。中华民国空军的维修部队住进来了,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外来权力入驻"。1969年到1997年,它是台南市政府,台湾本地民选政府的行政中心。在市政府时期,建筑内部空间异常拥挤:两百多名员工挤在原本为日据官僚设计的办公室里,屋顶漏水、门窗破损屡见不鲜。据台南市文化资产管理处记录,每逢下雨员工要在办公室内摆桶接水。1997年之后,当行政职能全部搬到安平新区,这栋建筑终于卸下了"权力"的包袱。
台湾的许多日据建筑在战后被拆除或改建得面目全非。原台南州厅之所以能保存下来并完成四次职能转换,有一个有原因:每一任使用者都需要这栋建筑的空间。空军需要办公室,市政府需要办公楼,文学馆需要展厅。需求一致,建筑就活下来了。如果哪一任使用者觉得这栋楼不符合新的功能需求,它可能已经被拆掉了。
_从南侧看向建筑,马萨式屋顶的铜绿铜瓦和圆筒卫塔清晰可见。该建筑在二战中屋顶被烧毁,战后部分修复,1990年代才恢复马萨式原貌。图源:Wikimedia Commons。_
如果去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汤德章公园圆环中央,看建筑为什么是V字形? 这个形状不是建筑师的艺术偏好。把视线扩大到整个圆环,观察道路的放射状布局,V形平面是为了让建筑服从都市规划而做的折中。这种"建筑让位于规划"的逻辑,和清代府城以官署为中心的方格网状街区布局完全不同。
第二,抬头看屋顶,它经历过什么? 马萨式屋顶是法国文艺复兴的产物,在日本殖民时期被引入台湾。但你现在看到的屋顶不是1916年的原物,而是1990年代重建的。1945年它被美军烧夷弹烧毁,1949年被简单修复成两坡顶,1990年代才恢复原貌。屋顶的每一次变化,对应一次政权更替。
第三,走进大厅,找到那两根"修坏"的柱子。它们和旁边的柱子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建筑师陈柏森坚持保留它们? 这两根柱子记录了1949年空军供应司令部进驻时的简陋修缮,没有时间也没有钱做精细修复。陈柏森说,如果把两根柱子也换成漂亮的,这段历史就消失了。
第四,观察室内红砖墙和白色大理石墙的并置方式。旧州厅的红砖墙为什么变成了博物馆的室内墙? 旧州厅的红砖墙变成了博物馆的室内墙。新旧两种材质在同一空间里共存。这既是建筑手法,也是权力转换的隐喻。原来的行政中心变成了保存记忆的地方,建筑的功能变了,但墙还在。
第五,从台南州厅走到孔庙门口再回头看,这两栋建筑的位置关系说明了什么? 清代府城最重要的文教建筑(孔庙)和日据时期最重要的行政建筑(州厅)只隔了一条街。在清代,府城制度把文教和行政分开布局;日本人则把行政中心直接放在了文教区的隔壁。这两种空间逻辑的差异,比读一百页城市规划史更直接。
读完台南州厅之后,读者掌握的是一套可迁移的判断框架。下次见到任何一座被反复转用的老政府建筑,先看它的平面为什么是这种形状而不是规整的矩形,再看室内有没有被刻意保留的旧痕迹,最后查它经历的每一任使用者对原建筑做了什么:拆掉、补上还是藏到地下。三次政权更迭、四段职能转换,在原台南州厅留下了看得见的证据。大部分城市的老行政建筑都经历过类似的转用,区别只在于有没有人把这些痕迹留下来供后来者阅读。原台南州厅恰好是被人留下了痕迹的那个版本。
走进今天的台湾文学馆,会有一个不容易注意到的空间感受:这栋建筑的天花板和门的尺度都比普通办公楼高。州厅的门廊净高约四点五米,室内天花板约四米。这不是为了气派,而是日据时期官署建筑的标准: 高挑空间配合马萨式屋顶的通风系统,在没有空调的年代靠自然对流维持室内凉爽。从行政办公室变成博物馆展厅之后,这个高挑空间反而成了布展的资产:展墙不必顶到天花板,垂挂的装置可以从四米高处悬下。建筑最初为殖民官僚设计的环境舒适度,百年后意外地适合展示台湾文学。一层和二层是常设展览区,展示从明清文人到当代作家的手稿、信札、照片和出版品,参观者可以沿着指定的流线一路读到台湾文学的发展脉络。地下一层有儿童文学书房,地下二层以上是库存文物库房。建筑的功能从"发布命令"到"保存记忆"再到"传播文学",每一个阶段的空间使用方式都是对原建筑的一次重新翻译。
延伸阅读
原台南州厅是阅读台南"清代府城制度"机制类型的一部分。同类型的相关文章包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