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捷运市政府站2号出口,沿着松高路往东看。路很宽,街廓很大,楼和楼之间隔得开。这和西门町窄巷、迪化街骑楼的拥挤感完全不同。你看到的是一个街区边长超过200米的棋盘式平面,台北没有任何一个旧城区有这样的尺码。最高处是508米的台北101,竹节状的塔身一节一节往上收。101下方是由新光三越、微风、诚品、威秀组成的百货聚落,二楼有透明的空中走廊把它们串起来。松高路和松寿路的宽度在40米以上,人行道有8到10米宽。沿路的建筑高度接近,退让线整齐,外立面材质统一。
这不是自然生长的街区。这是一块在1980年代按照当时一套完整的"现代城市"理念从空地上规划出来的新市中心。读懂它,就看到了那个年代的城市规划者认为一座现代化的首都应该长什么样。

站在松高路上看大街廓,尺码暴露了它是"被规划出来的"
从旧城区往信义区走,到光复南路和忠孝东路口,城市的物理尺度就突然变了。街道从15到20米跳到40米以上,人行道从2到3米的骑楼变成8到10米的露天步道,街廓从边长50到80米跳到200米以上。这不是渐进的变化,而是一个规划师在地图上用尺子画出来的数据。
1977年,淡江大学的研究团队在台北市政建设报告中首次提出"副都心"概念。"副都心"的意思是在旧市中心之外再建一个同样功能的新核心,用来分散老城区的拥挤。1978年,台北市政府同时委托台湾大学、中兴大学和淡江大学三所学校的团队各自做规划方案。李登辉担任市长时的1980年,又委托旅日建筑师郭茂林的KMG事务所,把他在东京霞关大楼和新宿副都心的规划经验导入台北(Wikipedia)。郭茂林方案的三个核心理念是超大街廓、人车动线分离、广场轴线,这些在1981年公布的细部计划中被确定为设计准则。
三个理念在现场都能直接看到。超大街廓的意思是,你不需要频繁过马路,但每过一次马路,两边建筑之间的距离都被拉大了。人车动线分离的意思是,人行主要走二楼空桥,车行走地面,两者尽量不交叉。广场轴线的意思是,新光三越间的中庭广场、市府前的市民广场、101前的信义广场,被设计成一系列有序列的开放空间。这些理念单独看都不特殊,但整套放在一块153公顷的完整地块上执行,在全台湾是第一次。
这块土地规划前是兵工厂,不是空地
信义计划区在规划之前的身份是国防部联勤四十四兵工厂和汽车保养厂的用地。日据后期,这里被日军征用为陆军松山仓库,战后由国军接收。以兵工厂为核心的周边还有四四南村、四四西村等眷村,安置从山东青岛随厂迁台的军眷。1980年,台北市政府以8亿元补贴金把兵工厂和保养厂迁到大溪,腾出了这块153公顷的完整地块(信义区志大事记)。
1970年代台北人口从70万暴增到200万,旧城区(西门町、台北车站一带)已经拥挤到极限。更早的"营边段计划",也就是在台大医院南侧原陆军总部用地规划新商业中心的方案,因为1975年蒋介石去世后土地被改作中正纪念堂而夭折。信义计划区在很大程度上继承了那个流产计划的使命。还有一个选址原因:台北城市发展在战后快速东扩,忠孝东路四段以东已经形成了密集的商业街区。信义计划区选在更东边的位置,从城市规划的角度是顺理成章的,让新都心接上城市扩张的自然方向,而不是在西侧旧城区里打补丁。

看空桥系统,台北唯一"脚不落地"的商圈
信义计划区最与众不同的公共空间设计,是它的二层空桥系统。这套系统从2000年第二次通盘检讨时正式规划,2001年起施工,2004年底完工,总长2.293公里,由建筑师张枢设计(Wikipedia)。它在全球的参考原型是美国明尼阿波利斯的skyway system,一个在极寒冬天让行人不走地面的封闭式空中通道网络。台北不冷,但台北有另外的问题:车多、路宽、过马路要在太阳下等一分半钟红灯。
站在松高路和松寿路的交叉口,抬头能看到横跨道路的空桥。桥体是钢构加玻璃围栏,顶棚有LED照明。平日下午,桥面上的人流密集程度和地面层相当。空桥的潜在逻辑是把步行体验从地面提升到二层,让人既不受车辆干扰,也不受日晒雨淋。地面上的人车冲突被减少,地面上60%的道路空间也让给机动车。
台湾大学一篇关于天桥生产的论文记录了马英九市长在规划会议中的原话:他希望用空桥连接整个信义计划区,让民众从捷运站出来后可以"脚不落地"地一路逛下去(NTU学位论文)。这个愿景在今天基本实现了。从市政府捷运站出站后,可以通过一连串空桥和百货公司二楼走廊,一路走到台北101和世贸站,全程不接触地面。这条2.3公里的空中路径,本身就是1980年代规划理念在2020年代的实现状态。信义计划区的空桥也因此获得了2005年台北市都市设计景观大奖首奖。

101塔身,八层一节的文化符号和工程选择
信义计划区最不可忽视的视觉焦点是台北101。它由建筑师李祖原设计,2004年落成,楼高508米(含天线),地上101层。1997年由台北金融大楼公司以206亿元取得70年地上开发权(台北101官网)。
李祖原的设计用竹节作为外型意象,每八层楼为一个结构单元,取"八"和"发"的谐音。每个单元的外斜7度,整体往上收分。这个设计既是文化符号也是工程选择。模块化的结构单元能自然化解高层建筑引起的地面风场效应,每八层的自主结构单元也在抗震上把建筑分成独立的响应段。建筑内部的660吨风阻尼器位于87到92楼,是世界上唯一对外开放参观的巨型阻尼器。
101在信义计划区中承载了比建筑本身更重的角色。1995年,行政院推动"亚太营运中心"政策,台北市政府将101所在的两个街廓(A22和A23)的容積率从常规水平提高到630%,并以设定地上权70年的方式招商。容積率是指一栋楼的总建筑面积和占地面积的比率,630%意味着每平方米土地可以盖出6.3平方米的建筑面积。这是当时台湾第一个为吸引国际金融中心而量身定做的开发案。101的选址和高度上限,都是这套政策工具在物理空间上的结果。它同时承担了两层功能:地上101层的办公和商业空间,以及地上权到期后移交给政府的契约义务。101是信义计划区在1990年代从"副都心"升级为"国际都会CBD"的标志物,这层升级体现在容积率从常规到630%的跃升中。
地面层的公共空间,广场和街头表演如何填充规划骨架
信义计划区的公共空间不止在空桥二层。地面层的新光三越中庭广场、市府前的市民广场、101前的信义广场,在周末或跨年夜会被填满。1994年12月31日,台北市府首次在信义计划区举办跨年晚会,此后市府广场跨年成了每年的固定节目。101的跨年烟火从2005年开始,如今已经是全球瞩目的年度事件。
这些广场在规划图纸上是"开放空间系统"的一部分。但在实际使用中,它们承担了图纸上没写的功能。跨年夜30万人挤在市民广场上,街头艺人在新光三越中庭表演,抗议集会在市府前广场发生。信义计划区作为台北唯一一个拥有大片规画广场的街区,恰好为这些公共活动提供了物理容器。这些广场的娱乐、政治和商业使用之间的切换,是规划图纸无法提前设定的。1994年首次在市府广场举办的跨年晚会,原本只是一次小型活动,却意外成为台北的城市传统,就是"图纸上的广场"被"实际使用"重新定义的一个例子。
再往深看一层,规划理念的落地和制度摩擦
信义计划区的规划从1977年到1981年基本完成,实际建设从1981年持续至今。截至2013年第三次通盘检讨时,可开发建地69.71公顷中已开发62.66公顷,开发率超过九成。几乎被填满了。
但这套规划理念在实际落地中不断被修正。1990年代第一次通盘检讨增加了地下层开挖限制和住商混和比例限制,因为开发商想往地下挖停车场和商场的心太急。2000年第二次通盘检讨放松了建筑高度限制,不再有绝对高度上限,结果直接导致了101这样的超高建筑。同一轮检讨还放宽了住宅区内的商业零售限制。这本是"纯CBD"规划中最严格的条款之一,后来发现完全禁绝住宅区商业让街区在晚上空荡荡,于是又重新放开。
信义计划区的都市设计审议制度是台湾第一个同类制度。都市设计审议的意思是,政府设一个委员会审核新建筑的外观、高度、退让、材料,保证整区风格统一。每个开发案都必须经过都审委员会的审议。你在现场看到的建筑整齐感,各栋楼的高度接近、外立面颜色协调、没有突兀的招牌,就是这个制度的产出。但整齐也有代价:商铺的多样性降低,街道的社区特征不明显。信义区不像西门町或永康街那样每条巷子都有惊喜,因为惊喜不在都审委员会允许的范围内。
这种张力恰好是信义计划区区别于一般商业街区的关键。它是一块按照1980年代城市规划教科书被建造的土地,一套从兵工厂、规画图到空桥系统的完整城市设计实验。这个实验被使用、被修改、被博弈了30多年,今天走到现场仍然能读出当年的设计意图和后来的每一次修订。读懂了信义计划区,你手里就多了一个观察其他现代CBD的工具:看看它们有多少是被从上到下规划出来的,又有多少是在使用中偏离了规划意图。台北101是台湾第一个BOT模式的摩天大楼,空桥系统是台湾第一个立体步行网络,都市设计审议是台湾第一个全区性建筑外观管制。这套"第一个"的清单本身就是信义计划区作为制度实验的证据。
以上梳理了信义计划区的规划逻辑与空间特征。带着下面五个问题走进现场。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市政府捷运站2号出口,沿松高路往东走。观察第一印象:这条路的宽度、街廓的长度,和旧城区的忠孝东路四段有什么不同?用步数估算一下街廓边长。
第二,在松高路和松寿路的交叉口抬头看空桥。它是给谁用的?什么时段人最多?如果走地面层过这条路口,你要等多久的红灯?
第三,走到台北101正下方,抬头看塔身的竹节。数一数每一节有几层。站在101正下方往上看时,外斜7度的设计让你产生了什么感觉?大楼像是往内收还是向外张?
第四,沿松勤路往四四南村方向走,找到一处能让101和低矮眷村平房同时进入相机取景框的位置。同一片土地上的两种时间,相距56年。这个距离说明了什么?
第五,在信义新光三越之间的中庭广场停留5分钟。观察广场的使用者:他们是来逛街的,路过赶路的,还是坐着歇脚的?这个空间的设计,宽阔、开敞、有规律的长椅布置,引导人做什么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