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民园广场前面的马场道上,第一眼看到的除了两侧并列的小洋楼,就是装饰精美的观光马车。高头大马挽着四轮车厢,车夫穿深色制服戴白手套,游客坐在车厢里举着手机拍照。车顶棚的颜色各不相同,粉色、白色、深蓝,与灰砖红瓦的小洋楼外墙形成鲜明对照。这些马车以步行速度在街道上穿行,马蹄敲击柏油路面的声音在城市交通噪音中若隐若现,车夫偶尔用麦克风讲解路过的名人故居。
对初次到访的游客来说,坐一趟马车似乎是体验五大道最"对"的方式,复古、浪漫,像回到一百年前的租界年代。但站在路边多看一会儿就会发现异常:马匹虽然装饰华丽,但步伐轻松,丝毫没有用力拉车的迹象。车厢的行驶也过于平稳,不像有重物被拖拽的状态。这不是复古交通工具该有的样子。如果你凑近听,还能发现车厢底部有电机运转的轻微嗡嗡声,压过了马蹄敲击路面的声音。
这个直觉恰好掩盖了一个关键事实:这些马车并非五大道历史生活方式的自然延续。它们是五大道旅游化的产物。几十匹马在机动车道上跑的这个场景,在全国没有第二个城市能看得到。新华社2024年的报道把它作为"历史街区焕新"的标志性画面来展示。然而马车本身既不是历史遗留物,也不是本地居民的出行选择。它是在五大道被保护下来、转型为旅游产品之后才被设计出来的消费品。读懂它,就读懂了"历史街区旅游化"这个过程的运作方式。
马车的出现也不是孤立的旅游现象,它和五大道整体的商业化节奏高度同步。2005年马车出现时,五大道还是以居住为主的街区,沿街店铺很少,马车的目标客群是零散的好奇游客。2008年游客服务中心成立后,马车的运营有了固定发车点和标准化路线。2010到2015年,随着民园广场改造完成和先农大院开业,五大道的商业密度迅速上升,马车的班次也从每天几趟增加到高峰日每10分钟一班。2023年五大道首次举办海棠花节以来,春季马车常常需要排队等候。

什么时候开始跑的
五大道观光马车的历史比多数人想象的短得多。最早的照片证据出现在2005年6月2日。新华社在一组对比照片中记录了当年的马车与新貌。同一组照片天津本地宝把马车列为"初游五大道首选"。
北京旅游网提供了一份更具体的路线清单:马车沿途经过的名人故居包括民国总统徐世昌、曹锟旧居,以及潘馥、顾维钧、张绍曾、龚心湛、颜惠庆、朱启钤等六任民国内阁总理的旧居,加上庆王府。这条路线不是随机设计的,它刻意串联了五大道最有"名头"的建筑。路线本身就是一个选择机制:哪些名人值得被记住、哪些建筑的"门面"最好看、哪段街道的长度刚好适合一次15分钟的游览。坐在马车上的游客并不知道自己被引导着走了一条经过精心策划的"名人路线",这些选择背后是一套旅游产品的设计逻辑。
马车的运营模式也值得注意。它不是由一家公司统一经营,而是多个车队的马匹和车辆在民园广场周边轮班。每辆车的装饰风格不完全相同:有的用粉色遮阳棚配金色流苏,有的用深蓝色配银色镶边,有的则用纯白色配红缨。这种视觉上的多样性不是出于运营需要,而是为了制造"每辆车都不一样"的街景效果。当十多辆装饰各异的马车在同一条路上交错穿行时,整条街道就变成了一场持续的视觉展演。
这条时间线和路线设计共同指向一个判断:马车不是1920年代租界居民出行方式的延续物。当时的五大道居民以私人汽车和人力车为主。1903年英租界规划这片高级住宅区时,宽阔的路幅和建筑后退线就是为汽车出行设计的。五大道最宽的马场道宽约20米,能同时容纳四排车辆通行。到2000年代,马车作为一种代步工具早已退出天津城市交通的主流。今天在五大道跑起来的马车,与1920年代的出行方式没有任何连续性,它是一个纯粹的当代旅游产品。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马车行驶的路线基本上是逆时针绕五大道核心区一圈,这意味着马车上的游客大多数时候看到的是街道右侧的建筑。而五大道最有辨识度的建筑立面大多在街道北侧和东侧(为了获得更好的采光)。坐在马车上的游客看到的主要是建筑的侧面和背面,正立面往往一闪而过。这个路线设计无意中揭示了一个事实:马车是为"经过"而不是为"观看"设计的,它的核心功能是给游客一个"我逛完了五大道"的心理满足感,而非帮助他们真正了解建筑。
电瓶车上的"演员"
坐过五大道马车的人都会注意到一个细节:车上没有马蹄奔跑带来的颠簸感,车厢行驶极度平稳,和坐电瓶车毫无区别。原因很简单:马车底盘下面装着一套电瓶动力系统。一位在搜狐发表文章的天津居民明确写道:"早在好多年前,五大道的马车就换成电瓶车了,马儿在前面就是个'演员'。"搜狐文章同时提到,马匹每天的待遇很好,有好饲料、专人照料,下班后牵到专门场地放松。马匹的拉车负荷被电瓶系统大部分替代,马的角色从动力来源变成了活体装饰品。
这就是马车的核心悖论。一个以"复古马车的慢节奏体验"为卖点的旅游产品,其真正的驱动力是电瓶。马是视觉符号,不是运输工具。这个设计选择说明了一件事:马车存在的目的不是运输,而是提供一种"被观看的复古感"。游客坐的是马车,看到的也是马车,他们自己成为街景的一部分,同时把整片街区映衬成"合乎想象的民国旧景"。如果马车的动力真的来自马匹,它不会有今天这种平稳安静的乘坐体验。恰恰是电瓶系统的介入,才使得马车在保留视觉"复古感"的同时,满足了对舒适度和班次稳定性的商业要求。
英国历史学家霍布斯鲍姆在其著作《传统的发明》中对这类现象有经典分析:许多表面看来属于过去的传统,起源时间其实相当晚近,服务于当代的政治或经济需求。苏格兰短褶裙在17到18世纪被发明出来作为民族标志,日本各地观光列车在1990年代被打造成"复古体验"并大受欢迎,中国很多古镇里的花轿巡游也是同一类商业操作。五大道的观光马车属于同一类现象:它被称颂为历史传承,实际是历史被包装为商品的方式。
在五大道这个具体案例上,"发明的传统"有一个额外的层次。五大道本身已经有足够多的真实历史建筑可供观看。游客步行就能看到1920年代的小洋楼、名人故居门口的文物保护牌、庆王府的十七级半台阶。真实的历史素材足够丰富。但旅游经营者仍然觉得需要加一个"复古交通工具"来增强体验感。这个选择本身说明:真实的历史在现场还不够"像历史",需要一套额外的视觉符号来帮助游客进入"历史氛围"。马车就是这套符号中最显眼的一个。
保护制度的尾巴
马车之所以能跑起来,前提是五大道被完整保存下来并转化为旅游区。这个过程本身有清晰的制度轨迹。2005年天津在全国率先确立历史风貌建筑三级保护体系,五大道大批建筑被纳入特殊保护或重点保护级别。2011年五大道被确定为历史文化街区。2013年39处建筑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5年入选首批中国历史文化街区。每一步保护动作都扩大了街区的旅游吸引力,马车作为游客体验方式也随之受益。没有这些保护动作,街区的老建筑可能在城市更新中被拆改,不会有今天这种以"原汁原味历史街区"为卖点的旅游产品。
马车处在这一链条的最末端。它不保护任何东西,但它依赖保护制度的成果而存在。马车消费的是保护制度产出的"可观看的历史感"。五大道保护制度的核心逻辑是"把历史建筑保留下来,让公众看得到"。这个"看得到"的部分,到了旅游化的阶段就被具体化为一系列消费场景:走进庆王府看内部装饰属于深度消费,在民园广场喝咖啡属于轻度消费,坐马车绕一圈属于最表层的消费。马车对应的是"最低成本的观看":游客不需要下车、不需要预约、不需要理解建筑细节,只要坐上去让马走一圈,就等于"看过五大道了"。这条路径的逻辑和庆王府的酒店化、先农大院的商业街化是同一个保护制度模式下的三个分支。三者的区别在于转化对象不同:庆王府转化了一栋楼,先农大院转化了一个街区,马车转化了一种观看方式。
央视网在2026年4月的最新报道中,以一段不到一分钟的慢镜头展示马车穿过大理道海棠花荫的画面,配文是"坐上马车,开启一段别样的百年漫游"。但这段报道里没有提到马车的电瓶驱动方式,没有提它的起源年份,也没有提到动物福利争议。报道选择了最"好看"的画面来呈现五大道,把马车塑造成一个自然而然的历史延续。这正是"发明的传统"在媒体上的运作方式:画面取代事实,感觉取代历史。
争议:动物与商业的边界
马车的另一面是动物福利争议。近几年不断有游客和动物保护人士质疑:一匹马拉着四五个成年人在城市道路上慢行,是否存在虐待。运营方的回应有两个要点。第一,车的实际负重由电瓶承担,马的负载很小,主要扮演装饰角色。第二,每匹马每天工作时间有限,有固定的休息和放风安排。这场争议本身也是"发明的传统"的一个侧面。当一项商业活动套上"传统"外衣之后,它获得了某种道德豁免权,质疑者容易被扣上"不理解文化传承"的帽子。实际上马车的唯一合规性来源是商业运营许可,它与传统的距离比表面上看要远得多。如果抛开"复古体验"这层包装,它本质上就是一个用电瓶驱动的观光车,马匹的存在是为了制造某种"历史感"的氛围。这与旅游社会学中"舞台化真实"的概念相通:旅游景点为了满足游客对"真实历史"的期待,会搭建一个看似真实的场景,但这个场景本身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舞台。马车是五大道这个舞台上一个最生动的道具。


从更广的视角看,五大道马车的"发明"路径在中国历史街区保护中具有代表性。全国范围内,被完整保存下来的历史街区都面临同一个问题:保护下来之后怎么用。一些街区选择变成博物馆(如上海新天地保留了建筑外壳但替换了全部功能),另一些变成高端商业区(如成都太古里),还有一些变成混合业态。五大道选择了"居住区旅游化"这条路,马车是这条路径上最直观的产物。它的存在不是为了解决任何人的出行需求,而是为了满足一个特定的消费需求:以最小的成本获得"我体验过历史"的心理回报。
这篇读法能带到哪里
五大道观光马车教会读者理解一件事:历史街区里的"复古体验"不一定是历史的真实延续,它更可能是保护制度与旅游经济共同制造的产品。这套读法不止适用于马车:它适用于所有冠以"传统体验"之名的旅游消费品,比如古镇里的花轿、园林里的古装拍照、城墙上的仿古兵器展示。每一样都要追问同一个问题: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它消费的是什么?它和它声称代表的那个"历史"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这套追问方法背后有一个更底层的判断:历史街区的商业化必然会创造出自己的符号系统,马车只是这个系统中的一个可见元素。看懂马车,就能看懂整条商业化的运作逻辑。
如果去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路边看马车上乘客的眼睛和手机:他们在看两旁的建筑,还是在彼此拍照、低头看手机回放照片?马车对整片街区做了什么,它让五大道从"可以步行参观的建筑群"变成了"坐在车上观看的景观"。步行者可以随时停下来细看一扇门、一块砖、一个招牌,而坐在马车上的游客只能在行进中扫视。这种观看方式的转变,决定了五大道被消费的方式和深度。游客看到的不是建筑本身,而是经过路线筛选、车速过滤、讲解词加工的"五大道精华版"。
第二,马车经过时路边行人在做什么? 有人在行注目礼,有人也举起手机拍马车。马车既是交通工具,也是一种移动的街头表演。游客同时是观众和演员,这个双重身份是旅游消费中最常见但最容易被忽略的状态。
第三,到民园广场游客服务中心门口看价目表。路线多长、票价多少、持续多久? 路线、时长和票价这三个数字就是"发明的传统"的定价。历史感被量化为一次约20分钟的套餐,价格30到40元。对比任意一座古镇里的同类型体验,比如乌镇的游船、平遥的电瓶车,你会发现定价逻辑几乎一模一样。
第四,站在马场道与重庆道交叉口,同时看三种出现在同一条路上的交通工具:公交车、私家车和马车。它们各走什么速度、占什么道、谁优先通过? 通勤用的公交车和私家车、步行的路人、观光用的马车,各自的服务对象和通行逻辑完全不同。私家车追求最短通行时间,公交车按固定站点停靠,行人在建筑间自由穿行,马车则以最慢的速度沿着最"好看"的路线行驶。马车占用的是一条城市主干道的机动车道,这在交通法规上是一个特殊许可:普通载客马车不允许在城市主干道上行驶。这个许可来自五大道作为旅游区的特殊身份,而旅游区身份来自保护制度。三层制度叠加,才让一批马车在城市中心合法地跑起来。这是一个层层嵌套的因果关系,每一层都在地面上有可见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