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广场是乌鲁木齐市民散步、放风筝的地方。你在广场上往四周看,人民路、解放路、中山路、健康路四条马路围合成一个方框。这个方框,就是两百六十年前迪化城的城墙位置。城墙在1953年以后被彻底拆除,砖石被挪作他用,城壕填平后铺了红旗路。但它留下了三样东西:一条正方形的路网,四个被称为"南门""北门""小西门""大十字"的口头坐标,以及一个事实:这座城市是从一座军营开始的,而不是像内地大多数城市那样从市集或渡口自然生长形成的。

十八世纪中叶以前,乌鲁木齐一带还是准噶尔蒙古部的游牧地,没有固定城池。1755年清军平定准噶尔后,乾隆皇帝决定在"乌鲁木齐"(蒙古语意为"优美的牧场")这里建立战略支撑点。1758年清军在乌鲁木齐河边先建了一座周长仅一里六分(约七十亩)的土堡用于屯兵,1763年向北扩建为周长五里四分的正式城池,城墙用夯土筑成,高约四米,乾隆亲自赐名"迪化",意为"启迪教化"。这座城就是乌鲁木齐城市史的起点。这个名字一直用到1954年,才恢复蒙古语原名"乌鲁木齐"。一座军事驻屯点最终演化成区域首府。

乌鲁木齐市博物馆内的迪化城复原模型
乌鲁木齐市博物馆展出的迪化城复原模型,可见完整的城墙、城门和城内街区布局。图源:Wikimedia Commons/HaziiDozen

站在哪里看一座消失的城墙

今天能追踪迪化城城墙位置的最可靠线索,是马路的形状。乌鲁木齐中心区的路网和其他中国城市有本质区别:你走在解放路上会发现道路笔直、街块方正,这不是偶然的,它继承了清军城池的棋盘式规划骨架。你不需要在废墟里找夯土。城墙没了,但它围出来的方框还刻在乌鲁木齐中心区的路网上。打开手机地图把人民路、健康路、民主路—中山路、和平北路—解放北路这四条路连起来,一个边长约两公里的正方形就会浮现出来:这就是迪化城的轮廓。地图上的这个方框,是城墙留给今天最清晰的指纹。

迪化城墙大致呈正方形,每边长约两公里,周长约八公里范围,不是一座小堡。它在今天由四条路围合:人民路(原南城墙位置)、健康路(原东城墙位置)、民主路—中山路(原北城墙位置)、和平北路—解放北路(原西城墙位置)。乌鲁木齐市文物局的官方介绍确认了这一范围。

最方便的第一观察点是人民路与解放路交叉口,也就是今天汗腾格里清真寺的绿色穹顶门前。这里正是迪化城的南门原址,南门名叫"肇阜门",意为"开启繁荣"。乾隆皇帝亲自命名四座城门时给每一座都起了赋予寄托的名字:东门惠孚(施恩取信)、西门丰庆(丰收喜庆)、北门憬惠(远行感怀),加上南门肇阜(开启繁荣),四个名字共同拼出一幅乾隆对这座边疆新城的期许。

从南门沿解放路向北走七八百米,"大十字"就到了。这里是南大街和北大街的交汇点,也是迪化城的几何中心。大十字今天仍然是乌鲁木齐最繁华的商业路口。当年的迪化城内部以大十字为中心,分出四条大街:南大街(今解放北路)、北大街(今健康路)、西大街(今中山路)、东大街(今光华路),构成了中国传统城市最标准的棋盘式街道骨架。

再往北走到健康路和光明路交叉口,那里是原北门"憬惠门"。乌鲁木齐老市民习惯把这里称为"北门转盘"。地名考据推测,转盘的位置在古代可能是城门外的瓮城。瓮城是一种在城门外侧加筑的半圆形小城,守军可以在城墙上的垛口后方射箭防御。今天这些防御设施当然已经看不到,但"北门转盘"的称呼本身,就是地理记忆在口语中的留存。

1936年民国国防部测绘的迪化城地图
1936年国防部测量局绘制的迪化城地图,清楚显示城墙轮廓、城门位置和城内街巷格局。图源:Wikimedia Commons/中华民国国防部测量局

满城和汉城:隔河而立的双城

理解了迪化城的轮廓,再往西看。从人民广场向西走两公里,乌鲁木齐河(1950年代后逐渐干涸,现在是河滩快速路)的对岸,曾有另一座城,巩宁城,被当地人叫做"老满城"。这就是清代新疆的"双城"格局。百度百科"迪化城墙"条目的核心记载只有六个字:"两城隔河相望"。

双城制度是清帝国在边疆城市普遍推行的一套治理工具。它的逻辑分两个层面。第一层是族群分工:满城(巩宁城)驻扎满营旗兵,是军事控制中心;汉城(迪化城)住绿营汉兵、商人和移民,是经济生产中心。第二层是空间隔离:两城之间不能随意往来。满城士兵出城需要审批,汉人不能随便进入满城。

这套制度不是乌鲁木齐独有的。呼和浩特有归化城和绥远城,沈阳有内城和外城。但乌鲁木齐这对城的空间关系最清楚:迪化城建在东岸(乾隆三十年,1765年),巩宁城建在西岸(乾隆三十七年,1772年),中间是乌鲁木齐河。今天你站在河滩快速路的人行天桥上,脚下就是那条曾经分隔两种管理模式的河流。

巩宁城比迪化城大约一倍,城内驻有满营官兵及眷属约两万人,配有粮仓、军械库和演武场等军事设施。它的夯土城墙残段至今残留在新疆农业大学的校园西侧和南侧。新疆自治区政府2012年公布的文物保护范围文件详细列出了保护范围的GPS坐标点,证明它是有法律保护身份的文物遗址。如果你有兴趣做对照,可以看完迪化城路网后打车去农大看那段黄土墙,一并理解双城制度的两个空间版本。

新疆建省后:三城合一

乌鲁木齐双城制度的一个转折点是1884年新疆建省。此前,新疆由伊犁将军管辖,乌鲁木齐只是众多驻防点之一。建省之后,省会设在迪化城,权力格局发生了变化。维基百科"迪化城"条目记载,1886年新疆巡抚刘锦棠申请将迪化城与新满城合并,将城墙连通。

新满城是道光五年(1825年)在迪化城西侧新建的满营土城。同治年间巩宁城毁于战火后,旗兵失去了驻地,新满城就是为安置他们而建的。1886年,刘锦棠"自新满城东南起,至迪化城(汉城)南门上,扩建城墙,将两城合二为一"。此时三座城(迪化屯城、迪化新城、新满城)连成一片,双城制度在空间上基本结束,虽然"满城""汉城"的叫法一直沿用到民国。

但在此之前,1864年的同治回乱曾严重破坏乌鲁木齐地区的城池。巩宁城(老满城)在那场动乱中被彻底焚毁,此后未能恢复。巩宁城的旗兵不得不转移到迪化城东侧的新满城居住。从那时起,双城制度就只剩下空间上的称呼了,实际上一座城已被摧毁。

到清末,虽然巩宁城已成废墟,迪化城内的生活已经相当丰富。城内以大十字为中心,散布着山西会馆、陕西会馆、两湖会馆、江浙会馆等从各省移民带来的同乡组织。城里还有迪化文庙(今天的乌鲁木齐文庙,1922年迁建,现在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新疆境内唯一保存完整的清代风格庙宇建筑。城外南关一带则是维吾尔族商贩的聚集地,也就是今天二道桥国际大巴扎的前身。

今天走在乌鲁木齐天山区的街道上,细心观察路网的话,仍然能感受到这种"合并"的路网痕迹。城区东南部的路网比西部更密、更不规则,那不是现代规划的结果,而是三座不同年代的城池拼接后留下的空间残留。

1928年迪化城东门城楼(袁复礼摄)
西北科学考查团成员袁复礼于1928年拍摄的迪化城东门,可见两层城楼和完整的夯土城墙。图源: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

城墙的最后年月

1953年,新疆省人民政府批准拆除迪化城墙。这不是某个特殊事件触发的。1949年后全国大多数城市都在拆墙,因为城墙被视为"封建残余"和阻碍城市交通扩张的障碍。当时北京城墙也在讨论拆除(梁思成和林徽因的著名保护主张正是在这个时期提出的),乌鲁木齐只是跟随了全国趋势。在边疆城市,城墙还多了一层负面含义:它是清代驻防体制的物证,这套体制在意识形态上已经不再被接受。

城墙是一段一段拆的,不是一天之内全部消失。拆下来的墙砖是糯米灰浆砌筑的实心青砖,质量上乘,被当作建筑材料重新利用:一部分用于市区排水工程和市政管道,一部分被市民搬回家自用。条石被回收用于新建筑的地基。城壕被垃圾和建筑废料填平,在原来的西城墙位置铺设了红旗路。今天你走在这条路上,会注意到两侧建筑的地基比路面高出一些。这是城壕填平后地基持续不均匀沉降的结果。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几十厘米落差,是那段拆城史留给今天的唯一物理痕迹。腾讯新闻2023年的地名考证文章中描述了细节:东门承曦门位于前进路与西后街交会处(现兵团二中位置在城墙以外);新东门惠孚门位于建国路与东环路交会处附近;北门和小西门的转盘位置据考证是瓮城遗址。

1970年代以前,东风电影院到党校、文庙一带尚存一截残留城墙。当时的人只是路过,没有想过它有什么价值。但到1970年代末,这最后一段城墙也在城市建设中被抹平。今天乌鲁木齐城区唯一还能看到清代城墙夯土的,只有巩宁城(老满城)遗址。

迪化城墙的完全消失,本身也说明了乌鲁木齐的城市扩张节奏。这座城市的建筑史在1950年代进入高速增长期,城墙既没有保护价值也没有旅游价值。那时的人不会想到,几十年后这座城墙的轮廓会成为理解城市起源的唯一物证。站在人民广场中央环视四周的建筑高度,也是一个判断城市时间层的快捷方法:广场周边最低的建筑是1950年代的苏式多层楼(3至5层),最高的是2010年后的玻璃幕墙写字楼(30层以上),时间跨度被压缩在同一个视野里。北侧的人民电影院1950年代建在原"大十字"附近,南侧的汗腾格里清真寺是1990年代重建,两栋建筑隔着广场遥遥相对,各自代表乌鲁木齐在不同历史阶段的城市叙事重心。

地名里活着的城墙

迪化城墙虽然没了,但城门口耳相传到今天。乌鲁木齐人日常说的"南门""北门""小西门",就是迪化城的城门位置。当你听到出租车司机说"去南门",他指的是解放路和人民路的路口。两百六十年前,那个位置是肇阜门的门洞。一代代的口语接力,比夯土墙更持久。

城门名称之外,1954年的改名本身也是一条理解这座城市历史的线索。1954年2月1日,政务院批准"迪化市"更名为"乌鲁木齐市",理由是"迪化"一词包含对边疆民族的歧视意味("启迪教化"暗示内地比边疆文明)。恢复蒙古语原名"乌鲁木齐"(意为"优美的牧场"),既是对前清殖民话语的修正,也是对地方文化的承认。今天乌鲁木齐市区内大量的蒙古语地名,如头工、二工、六道湾、地窝堡,也与这段"牧场变军营、军营变城市"的脉络呼应。

新疆城市记忆博物馆2024年开设的《乌鲁木齐记忆展》把迪化城的复原地图、老照片和老城门模型搬进了展厅。展览所在的五星路四合院是一座民国建筑,位于东门附近。从地理上说,它也是迪化城老街区的一部分。如果对城市历史有很大兴趣,可以把它作为阅读迪化城的室内补充站。站在展厅里看那幅复原地图,回到街上再看路网,两套信息叠在一起,一座看不见的城池就会在眼前重新立起来。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汗腾格里清真寺门前,这里就是肇阜门原址。往南看,解放南路通向二道桥方向;往北看,解放北路通向大十字方向。这两条延伸线分别对应什么历史功能?为什么一座驻防城池的南门外会形成维吾尔商贩的聚集区?

第二,走到红旗路上,注意看路面和两侧地基的高差。这几厘米的落差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城墙拆掉后,城砖和墙基分别去了哪里?这条路面本身就是一道刻在地上的拆城记录,你能读出几层时间信息?

第三,打开手机地图,从人民广场定一个点向西拉到新疆农业大学。这两个点之间横着什么?为什么清代要把满营旗兵和绿营汉兵隔河驻扎?今天的河滩快速路和当年的乌鲁木齐河在空间上是什么关系?

第四,在乌鲁木齐打一次车,问问司机"北门怎么走"。他给你指的方位和两百年前的憬惠门位置差多少?城墙消失了七十多年,这里的"地名活着、物体死了"现象,在你熟悉的城市里能不能找到类似的例子?

第五,走到人民广场正中央,抬头看四周的建筑和路牌。你现在站的位置在清代叫什么?是谁在什么时候给它起的这个名字?"启迪教化"四个字背后是什么立场?1954年为什么要把"迪化"改回"乌鲁木齐"?一座城市名称的两次更换,分别对应哪些力量在这座城市里的进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