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新疆农业大学西侧围墙外,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段深褐色的土墙。它从地面缓缓升起,高约三四米,顶部生满野草,墙体断面可以看清一层层夯土叠压的痕迹。很多人路过时以为它只是一段普通的校园护坡,或者防洪堤坝。但这是一座清代城市的城墙残段:巩宁城西墙和南墙残存的部分。

这座城在1772年建成时,周长九里三分,面积是同期迪化城的两倍。它的正式名称"巩宁"由乾隆皇帝亲自拟定,意为"巩固安宁"。因为城内驻扎的是满营八旗官兵和家属,民间习惯称它为"老满城"。今天农大师生每天经过这道土墙去上课、去食堂、回宿舍,而它曾经是清帝国在乌鲁木齐的军政中枢,管辖着从哈密到乌苏的广阔疆域。

先看夯土墙:它是被规划出来的军事边界,不是自然形成的土堆

站在墙根下看夯土断面,每层土的厚度大约在10到15厘米之间,层与层之间的接缝清晰可辨。这不是自然堆积形成的。古代筑墙时,工人把湿土倒入模板,用石杵逐层夯实,等一层干透再叠上一层。乌鲁木齐市政府的文物保护名录将这座城墙的年代标记为1772年,即清乾隆三十七年(乌鲁木齐市文物保护单位名录)。也就是说,这些夯层已经在这里经历了超过250年的风雨。

这道墙最初的高度是连垛口二丈二尺五寸(约7.2米),底部厚度一丈七尺(约5.6米)。城墙外侧还有宽二丈、深一丈的护城河(荷花池),全长约六公里。把这些数字还原成现场判断:当时的巩宁城是一座防御设施齐全的驻军城市,而不是一个小型屯堡。城内建有四座城门楼、四座敌台和四座角楼,中央还有一座鼓楼,属于清代边疆城池的标准配制。

城墙的修筑成本也被后人记录了下来。根据《乾隆朝上谕档》,巩宁城的建城花费约十万两帑金和一万两千多石粮食。清廷后来把它作为新疆建城的核销范例工程,说明它的建造标准在当时具有示范意义。今天你看到的这段残墙,就是那个标准在经历了250年风雨侵蚀和人为破坏后,剩下的部分。如果你在农大校园里走一圈,会发现这段墙并不起眼:它有一段被校园围墙包在里面,有一段露在南昌路边,还有一段被居民楼的院子截断。分散的现状本身就在告诉你,这座城已经碎成了几个互不相连的片段。

巩宁城城墙遗址文物保护标志碑
新疆农业大学西侧入口处立有黑色文物保护标志碑,标明"巩宁城城墙遗址"和自治区级文保单位身份。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证据:这座城在2007年获得法定保护地位前,已经裸露风化了近150年。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为什么要在乌鲁木齐西北郊建这么大规模的军事城市?这需要回到清朝统一西域后的治理逻辑。

满城制度:把军营直接变成城市

清军1755年平定准噶尔、1759年平定大小和卓后,面临的难题是如何有效控制这片面积广阔的西域。此前的汉唐王朝多在边疆设置都护府或军镇,军事和民政系统分离。清朝的做法不同,它把驻防八旗制度从内地直接延伸到西域:在一个战略位置新建一座满城,让军事长官同时兼任行政长官,实现"以军统政"。

巩宁城就是这个制度的空间样本。城内设有乌鲁木齐都统府衙:都统是当地最高军政长官,从一品武职,管辖满营八旗和绿营官兵总计超过六千名,家口约三万四千人(中国历史研究院·清代新疆军府体制维基百科·巩宁城)。

把这些数字再还原回现场:如果今天站在农大校园里想象,这座城的东半部曾经排满兵营和马厩,西半部是都统衙门和官署,四条大街从鼓楼向四座城门辐射出去。从东门(承曦)到西门(宜穑),从南门(轨同)到北门(枢正),每座城门都用汉、满、蒙、维四种文字题写门额。四座城门各有政治含义:东门名"承曦"因为朝向京城,西门名"宜穑"因城西是大片垦区,南门名"轨同"寓意南疆已纳入治理轨道,北门名"枢正"表明这里是从根本上纳入版图的关键。

四门命名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根据《乾隆朝上谕档》记载,乾隆皇帝当年收到了两份城门名候选名单,他在每一对备选名中选择第一个。有学术研究分析了这份上谕档中的命名选择,认为这些名字体现了清王朝在新疆治理中的大一统观念和传统时空秩序(清代新疆城门的赐名及文化意蕴)。换句话说,城门上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中央政府的审核批准。这和普通城市由地方自行命名的城墙不同。

双城并立:满城军事、汉城经商,一条河就是制度边界

巩宁城与迪化城(汉城)之间隔着一道天然边界:乌鲁木齐河。

巩宁城城墙夯土断面近景
残墙断面清晰可见一层层夯土叠压的痕迹,每层约10-15厘米厚。这是"版筑"工艺的直接展示:土被倒入木模后用石杵逐层砸实,一座城市就是这样用泥土一层层筑起来的。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两城相距约四公里(八里),满城在西、汉城在东,形成了清代边疆城市典型的"满汉双城"格局。今天站在巩宁城残墙向东望去,当年的河床已经被填平,两城之间的空地完全被城市覆盖。你看到的是一片连成一片的居民楼、商业区和道路。当年的制度边界在城市扩张中被彻底抹平,只有这块土墙还留在原地当坐标。

这种安排不是随意的。清代在西安、宁夏、凉州、荆州、杭州等军事要冲都建有满城,但乌鲁木齐的双城是制度设计最彻底的一例。中国科学院大学学报上的一项研究详细分析了清朝时期乌鲁木齐的社会空间结构:巩宁城内全为满营官兵和家属,禁止汉族百姓居住经商;迪化城内以汉族商人为主,商业繁荣,"字号店铺鳞次栉比"(中国科学院大学学报·民国时期乌鲁木齐城市的社会空间结构)。这种空间隔离既是军事安全的考量:满营驻防需要与当地人保持距离以防止被同化或策反:也是民族隔离政策的制度化。

两条河上的桥连接了这两座功能互补的城市。巩宁桥(今西大桥的前身)是连接满汉双城的重要通道。清代诗人史善长描述巩宁城至迪化城沿途"酒肆错茶园,不异中华里",说明虽然两城有制度和民族界限,但日常交往已经相当密切。纪昀(纪晓岚)在《乌鲁木齐杂诗》中也写过满城的景象:"廛肆鳞鳞两面分,门前官柳绿如云。夜深灯火人归后,几处琵琶月下闻。"把这两段文字放到现场读,可以看出满城并非完全封闭的军事孤岛,城内也有商业和娱乐。

从土墙看制度如何倒塌

今天的巩宁城只剩下西侧和南侧两段残墙。城内所有建筑:都统衙门、鼓楼、万寿宫、城隍庙、文昌宫、关帝庙、兵营和九千五百多间房屋:全部消失了。这需要回到同治三年,也就是1864年。那一年新疆爆发大规模反清起义,巩宁城毁于战火。

1870年,阿古柏势力侵入乌鲁木齐,巩宁城被彻底遗弃。左宗棠收复新疆后,光绪六年(1880年)在迪化城东北角另筑新满城,周长四里三分,规模已不及巩宁城的一半。等到光绪十年(1884年)新疆建省,满汉两城的城墙已经不再需要,两城合并为新的迪化城。巩宁城的城砖被拆走他用,木料被运走,只留下无法再利用的夯土墙基。

这道墙能够保留到今天,与它所在的位置有关。1950年代乌鲁木齐城市大规模扩建时,城南的老迪化城墙几乎被全部拆除,而城西的巩宁城因为落在农大校园范围内,避开了房地产开发的压力。1952年新疆八一农学院(新疆农业大学前身)选址于此,城墙遗址被纳入校园范围而非开发为建筑用地。2004年列入乌鲁木齐市级文物保护单位、2007年升格为自治区级文物保护单位后,才获得了正式的法定保护。新疆自治区人民政府公布的保护范围以城墙墙体外缘为基准,两侧各向外延伸十米;建设控制地带西至外环路、南至规划道路、北侧包括城墙端点向北五十米的延伸区(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政府·文物保护单位保护范围通知)。

不过保护并非一帆风顺。2010年代以后,城墙长期裸露风化,顶部生长灌木,部分段落出现裂缝和坍塌风险。2021年,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检察院检察长李永君夜探巩宁城,发现仅存两段残垣四周堆满垃圾、保护设施简陋,连夜撰写《夜探巩宁城》一文,在检察系统内呼吁保护。随后乌鲁木齐市长带领文物、规划等部门负责人现场办公,检察机关通过公益诉讼立案推动,最终为遗址设置了围栏、清理了环境、落实了巡护制度(最高人民检察院·夜探巩宁城报道)。这段经历说明了一个现实:即便被列入法定保护名单,一处地面遗存较少、位置偏僻的文物仍然容易被忽视,需要多方力量共同推动才获得系统性维护。

一个读法与五个问题

巩宁城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把同一套制度逻辑:清帝国用军事驻防来治理边疆:物化成了一个你可以走进去的空间。站在文保碑前读碑文、沿残墙断面数夯层、面向东想象乌鲁木齐河对岸的迪化城。这三件在现场能做的小事,就是在读满城制度。

巩宁城城墙残段与周边环境
城墙残段西侧与当代居民区相接。夯土墙上生长的植物和墙根下的现代设施形成强烈时间对比:250年前这道墙围住了六千多名官兵和他们的家属,今天它只是一段被城市包裹的土垄。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今天虽然只剩下两段土墙,你仍然可以通过夯层的厚度推测当时的人工和财政投入,通过城墙的长度推测驻军的规模,通过满汉双城的空间关系推测隔离制度的实施方式。

这套读法同样适用于乌鲁木齐以外的其他城市。在全国二三十座清代满城中,巩宁城是少有的、你可以在现场同时看到残墙和当代城市并存的样本:教学楼盖在兵营遗址旁,学生走在曾经的操场上,围墙借用着二百年前的城墙基座。这种叠加关系本身就在告诉你:制度可以消失,但空间的痕迹不会迅速归零。

现场能直接触摸夯土墙,把它带回你的判断系统里,下一次再在任何城市看到清代城墙、军营旧址或者双城遗迹时,就可以用同一套问题去问:这道墙圈住的是什么人?墙内墙外的空间关系在讲什么样的制度?

站在残墙顶端往下看,墙根处散落着大小不一的夯土碎块,有些碎块里能看到夹进来的碎瓦片和石子。这些不是垃圾,而是当年建墙时掺入的骨料,目的和今天混凝土里掺石子一样:增加整体抗压强度。离墙稍远处的地面上有轻微的隆起和凹陷,它们是城墙内侧当年建筑地基的残留痕迹。如果走到南昌路边,可以对比路对面的农大教学楼和这堵土墙:教学楼用的是烧结红砖加砂浆,直线条、棱角分明;土墙用的是原始夯土,边缘圆钝、顶部植被丛生。两种材料,两套建筑体系,差了大约两百年。在冬天来看,残墙上的夯土会因低温而质地变脆变硬,用手触摸时能明显感觉到和夏天不同的质地变化:夏天夯土表面松软,冬天则坚实如砖,这个温度触感本身就在提醒你夯土作为一种建筑材料的热敏性。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农大西侧围墙外找到夯土墙断面,数一数肉眼能分辨几层夯土。每层约10-15厘米,总高3-5米,这一段是250年前用石杵一层层砸实的:你看到的是当时的人力成本。

第二,找到文物保护标志碑,确认遗址的级别(自治区级)和时间(2007年)。然后想一想:为什么一座遗址要经过130多年才被正式列入保护名单?

第三,沿残墙走一段,用手掌感受夯土的质地:干燥、坚硬、夹有小石子。这种材料和农大校园里的红砖教学楼形成什么对比?它告诉你这座城市的建筑材料用了两百年才从泥土换成烧结砖。

第四,面向东想象乌鲁木齐河的方向。如果有一条河把这座城市分成了驻军城和商业城,那么在桥上通行的人会看到什么?一座城市的两个版本。

第五,在校园里找一个城墙和教学楼同时进入画面的角度。拍照时先想想:同一块土地上为什么在不同世纪分别建了一座满城和一所大学?这中间发生了什么让军事驻防区变成了农业教育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