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温哥华 Downtown Eastside 的 Powell Street 和 Jackson Avenue 交口,你会看到一块不到一公顷的矩形绿地,四条街道围成一个方块:北面 Powell Street,南面 East Cordova,东西两侧分别是 Jackson 和 Dunlevy Avenue。公园里有棒球场和看台,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社区公园。但同一块草地曾经是三次驱逐事件的发生地:1907 年反亚裔骚乱的前线,白人暴民沿 Powell Street 推进到这里被挡住;1942 年约 8,000 名日侨从这里被集中后送往内陆拘留营;2014 到 2020 年这里是无家可归者的帐篷营地,反映的是温哥华的住房危机。读这个公园,需要把三层驱逐分别展开,每一层都留下自己的物理痕迹。
1907 年:暴民沿 Powell Street 推进
1907 年 9 月 7 日,一个叫 Asiatic Exclusion League(排亚联盟)的组织在温哥华市政厅前组织集会。这个组织由 Vancouver Trades and Labour Council 在同年 8 月成立,核心诉求是禁止亚洲移民进入加拿大。集会吸引了数千人参加。集会演变为骚乱后,暴民先冲入 Chinatown 砸碎商铺玻璃,随后转向 Powell Street 上的日侨社区。
日侨社区有将近一天的预警时间来准备防御。他们从屋顶投掷砖块、瓶子、石块和木块。四波攻击被击退,暴民推进到 Powell Street Grounds(当时 Oppenheimer Park 的名字)时未能继续。Powell Street 上超过 50 家日侨商铺的窗户被砸碎。骚乱持续到次日凌晨。
站在 Powell Street 人行道上面对公园北入口,能直接读出骚乱的空间逻辑。街道宽度大约十多米,两侧商铺间距紧凑,暴民不可能像在开阔广场那样展开,但足以让砸窗和投掷物沿着街道线性推进。日侨从二楼和屋顶往下扔砖块,高度优势和狭窄的街道宽度构成了防御的物理条件。
骚乱没有导致确认的死亡,但造成了大量财产破坏。华人社区第二天通过购买枪支自卫,并组织了持续到周三的总罢工,关停了温哥华的锯木厂和三分之一的餐馆。日侨在周一恢复上班,下午在 Powell Street Grounds 召开集会。锡克社区也成功击退了暴民,多数锡克人是退役的英属印度军团士兵,家中保留了军刀和仪式佩剑。三个亚裔社区在同一个周末以各自的方式应对了同一波暴力。

骚乱后第三天,日侨社区在 Powell Street Grounds 召开公开集会,要求政府赔偿损失。市长 Alexander Bethune 到场回应。这件事的讽刺在于 Bethune 本人就是 Asiatic Exclusion League 的联合创始人之一。联邦政府派劳工部副部长 Mackenzie King 开展皇家委员会调查。最终日侨社区获赔约 9,000 加元,华人社区获赔约 26,000 加元。1908 年,加拿大与日本达成 Gentlemen's Agreement(绅士协议),将日本移民限制为每年 400 人。
Asahi 棒球队:1914 到 1941 年的社区锚点
Asahi 棒球队 1914 年成立,以 Powell Street Grounds(现 Oppenheimer Park)为主场。教练 Matsujiro Miyazaki 设计了一套依赖速度和防守而非力量的打法,媒体称之为 "brainball"。1937 到 1941 年,Asahi 连续五届赢得 Pacific Championships 冠军。比赛日,日侨社区居民和欧裔观众一起站在球场边。在种族歧视最严重的年代,棒球场成了少数族裔与白人社区罕见地面对面站着的空间。

这个空间在 1941 年底断裂。珍珠港事件后,加拿大援引 War Measures Act(战时紧急权力法),所有日裔居民被登记为"敌侨"。Asahi 球队的球员和他们的家庭全部被送往内陆拘留营。球队在 1941 年 9 月 18 日打了最后一场比赛,几个月后整个社区从这块草地上消失。球队再也没有重聚过。2003 年入选 Canadian Baseball Hall of Fame,2008 年指定为加拿大 National Historic Event(国家级历史事件)。2011 年 9 月 18 日,Parks Canada 在 Oppenheimer Park 内安装了纪念铜牌,这一天是球队最后一场比赛的 70 周年。2019 年加拿大邮政发行了 Asahi 纪念邮票。
走到棒球场附近能找到这块铜牌。它是公园内少数可见的物质纪念物之一。读它的时候注意一件事:铜牌纪念的是一支被解散的棒球队,不是一个被驱逐的社区。1942 年日侨从这块草地上被带走这件事,在公园里可能没有专门的标记。
1942 年:从集合地到消失
1942 年春天,联邦政府开始强制将约 22,000 名日裔居民从西海岸迁走。Powell Street 区域约 8,000 名日侨、400 多家商铺在几周之内被清空。Oppenheimer Park 是日侨被集中后送往内陆拘留营的集合点之一。
走到公园中央,站在草地上,可以做一件事:意识到这个场地同时是社区棒球场、骚乱前线、强制迁移集合地、和当代帐篷营地。四重角色写在同一块地面上,靠的不是哪一层被特别纪念,而是每一层都留下了自己的物理痕迹。
从公园沿 Powell Street 向东或向西走两个街区,看两侧建筑的体量和间距。这些建筑的立面仍然保留着 1900 到 1920 年代的商业建筑尺度。它们曾经是 Paueru-gai(日侨对 Powell Street 的称呼,パウエル街)的核心商业街,有杂货店、鱼市、日语学校、两份日文报纸。1942 年后这些商铺几乎全部易手。建筑的外壳还在,经营者和住户已经完全替换。街道的物理尺度没变,产权和使用者已经换了三轮。

第三层:帐篷营地
2014 年 7 月,原住民社区在 Oppenheimer Park 设立帐篷城市。抗议的理由之一是温哥华所在的这片土地是未签条约的原住民未割让土地(unceded territory),包括公园用地。2014 年 10 月 Vancouver Park Board 获得法庭禁令清场。
2010 年代末到 2020 年,公园再次成为大规模无家可归者营地。2020 年 5 月 9 日,BC 省发布部长令拆除营地,公园关闭。2021 年夏季逐步重新开放。即使帐篷被清理,地面上的磨损、临时水管和电路的接点记录了营地存在过。这些基础设施的痕迹是第三层驱逐的物理证据:温哥华住房危机把无家可归者推到了同一块草地上,和 1907 年的骚乱前线、1942 年的拘留集合地叠在一起。
三层叠加的结论并不复杂:同一个物理空间反复承担危机时刻的角色。每一层的使用者身份不同,驱逐的机制也不同(种族暴力、国家强制迁移、住房市场),但空间本身没有变过。
与 487 Alexander 和 Wing Sang 的对照
487 Alexander 在 400 米外。它是 1942 年被没收的数千处日侨财产中,少数几座通过法律程序回到原主手里的建筑。Wing Sang Building 在 51 East Pender,产权链从 1889 年延续到 2023 年的 Chinese Canadian Museum,137 年没有断过。
Oppenheimer Park 是这两栋楼的反面。三层驱逐叠加在这里,没有一层"抢回来"。1907 年骚乱后的赔偿是联邦政府的政治妥协,不是社区拿回了什么。1942 年的拘留把 8,000 人从这块草地上清空,Powell Street 的日侨社区再也没有重建。2020 年的帐篷拆除把无家可归者从这块草地上迁走,住房危机仍然在持续。三层叠加的物理空间见证的是驱逐的反复发生,而不是社区的持续占据。
如果到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Powell Street 的街道宽度如何决定了 1907 年骚乱的扩散路径? 站在公园北入口面对 Powell Street。看街道宽度和两侧商铺间距。1907 年暴民沿这条街向东推进,日侨从二楼和屋顶往下投掷砖块。这个宽度意味着暴民无法像在广场上那样分散展开,但也足以让砸窗和投掷物沿着街面线性传递。
第二,公园里的 Asahi 纪念牌在说什么? 找到棒球场附近的 Parks Canada 铜牌。它纪念的是 1914-1941 年在 Oppenheimer Park 比赛的 Asahi 棒球队。注意它纪念的是一支被解散的球队,不是一个被驱逐的社区。1942 年日侨从这个公园被带走这件事,有没有专门的纪念标记?
第三,Powell Street 两侧的建筑立面在说什么? 从公园沿 Powell Street 向东走两个街区。这些建筑的体量和间距是 1900 到 1920 年代的商业建筑尺度。1942 年前这里是 Paueru-gai 的核心商业街。建筑还在,经营者已经换了三轮。注意看还有哪些旧商业建筑保留着原来的门面宽度。
第四,草地上有没有帐篷营地的物理痕迹? 看地面磨损、水管和电路接点。2020 年拆除帐篷营地后这些基础设施痕迹可能仍在。这三层叠加中,哪一层留下了最多的可见物理证据:1907 年骚乱、1942 年拘留集合、还是当代帐篷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