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温哥华市中心的 Waterfront 站坐 SeaBus 横渡 Burrard Inlet,12 分钟后抵达北岸的 Lonsdale Quay 码头。出站后朝北走,穿过 Lonsdale Quay 市场外沿的红色金属外墙,露天空中走廊旁边是一栋玻璃立面的新建筑 Polygon Gallery(当代摄影美术馆),再往东几步,Shipyard Commons 就到了。第一眼看到的是红色金属屋顶、成排的金属柱列和一片开阔的铺装地面。屋顶下没有墙壁,没有机器,只有柱子撑起一片有遮蔽的开放空间。中央的铺装地面在冬季变成长方形冰场,夏季改成喷水广场。

这片红色屋顶的区域原名 Lot 5。Lot 5 是 The Shipyards 最后一块被改写用途的地。The Shipyards 是北温哥华沿水岸的一大片区域,曾经是 Wallace Shipyards 船厂的场地。1990 年代开始,市府把旧船厂用地分成多个地块,分期进行污染治理和改造。Lot 5 是这些地块里最后剩下的那一块。从 SeaBus 出站后穿过市场、路过画廊、走向公共广场的这一条动线,是北温哥华水岸几十年缓慢拼图的最后一段。这段路径背后是一套拆掉旧车间、治理污染、通过公开流程选合作方、重建公共空间的漫长流程,而不是某个大型赛事或世博会的一场急速清场。

Shipyards as seen from Lonsdale Quay 02
从 Lonsdale Quay 看 The Shipyards,左侧为 Lonsdale Quay 市场,右侧远处为 Polygon Gallery。摄影 Shaundd,CC BY-SA 4.0,Wikimedia Commons

Lot 5 的红色屋顶不是旧车间的保留

Shipyard Commons 的红色屋顶和金属柱列有一种工业建筑的观感,但它不是原 Wallace Shipyards 的机器车间(Machine Shop)保留下来的。Machine Shop 指旧船厂里用于重型加工和修船的厂房空间,这里原有的那栋建于 1925 年,在船厂停产后的几十年里一直空置。当市府和开发商 Quay Property Management Corp. 计划把 Lot 5 改造成公共空间时,设计方 DIALOG 原本希望保留原钢骨架。但DIALOG 的项目记录明确指出,原骨架已经结构不安全,团队不得不拆除。最后落成的 Shipyard Commons 是用拆除后回收的构件和新建材重新组合的公共屋架,不是旧物保存。现场那些红漆金属梁和钢柱,是一种工业形态语言的重组。

旧船厂从 1906 年开始运营

Wallace Shipyards 1906 年在北温哥华水岸开业。它后来经过 Burrard Dry Dock、Burrard-Yarrows、Versatile Pacific 等多次改名,主业一直是造船和修船。二战期间,它是 BC 省最大的船厂雇主,生产了加拿大 312 艘 Victory Ships(战时货运船)中的 109 艘。这段历史被HistoricPlaces.ca 的条目市府 About The Shipyards 页面记录。1990 年代以后,北温哥华的造船工业退出,船厂用地开始分期过渡到其他用途。今天 Shipbuilders' Square 和 Wallace Mews 一带的地名和铺装还在提示当年的船厂尺度,但现场已看不到任何正在运转的工业设施。这跟 Granville Island 那种水泥厂仍在运营中的状态不一样,而是工业完全退出后留下的空白。

干净地面下的污染治理

Shipyard Commons 的铺装表面和普通广场没有差别,但把视角拉到地面以下:这里曾是几十年船厂作业留下的油污和重金属污染。remediation(旧工业地的污染治理,将油污和金属污染处理到可安全使用的标准)要解决的就是这类问题。不清理地下污染,一块旧工业地不能交给公众使用。PGL Environmental Consultants 的记录显示,整个 Shipyards 区域从 1990 年代末就开始环境调查,被分成多个地块分期治理;Lot 5 是最后一个完成治理的地块。治理之后,土地才能用于公共广场、冰场和活动空间。现场那块开阔的铺装,底下已经不是船厂作业时期的状态。站在上面的人看不到治理过程,但这份干净本身就是治理效果的证据。

View from the foot of Lonsdale
从 Lonsdale 街底望向水岸,右侧为 Polygon Gallery,左侧为 Lonsdale Quay 市场。摄影 Shaundd,CC BY-SA 4.0,Wikimedia Commons

2016 年市府通过 RFP 选定合作方

2016 年,北温哥华市府发布 Lot 5 的开发合作公告。流程是 RFP(Request for Proposals,市府公开邀请开发商和运营方提交方案、比较后选择合作者的程序)。市府通过 RFP 选择了 Quay Property Management Corp.(Quay North Urban Development)。根据2016 年新闻公告,Lot 5 的规划条件包含这些公共设施:户外滑冰场、夏季戏水区、天气遮护顶棚、可活动顶棚部分、Machine Shop 历史元素、公共空间连接和地下停车场。这些条件和一次性赛会场地建设不同:它不是为几个月的赛事临时搭建,而是包含多年运营计划的公共空间:冬季人工冰面、夏季喷水、全年可办节庆活动。

靠运营日历生效的公共空间

Shipyard Commons 2019 年向公众开放。市府把 Shipyard Commons 称为"区域内最大户外滑冰场"(region's largest outdoor skating rink,出自市府 Shipyard Commons 页面)。负责公共空间设计的 Hapa Collaborative 记录,这块场地夏季是戏水区(splash park),冬季变成免费冰场,可活动屋顶让两种用途在两季之间切换,也支持大型音乐会和节庆活动。这个运营日历是理解 The Shipyards 读法的关键:Lot 5 不是建成一栋楼就结束,它靠冬季滑冰、夏季戏水和全年活动来维持公共活力。这是市府通过 RFP 选择的合作方长期运营的结果。

北温哥华水岸动线的最后一块拼图

Shipyard Commons 的位置在整个北岸水岸动线中不是独立出现的。DIALOG 的 media kit 把 The Shipyards 描述为连接北温哥华滨水区的最后一块拼图。从 SeaBus 出站,经过 Lonsdale Quay 市场(1980 年代由原工业码头改造成的市场建筑),路过 Polygon Gallery(2017 年开放的当代美术馆),到达 Shipyard Commons。这条路径串联了交通枢纽、农贸市场、文化机构和公共广场。北温哥华整个滨水区还有一条 Spirit Trail(斯皮里特小径,沿 Burrard Inlet 水岸贯通的步行和骑行路径),把分散的码头地块重新接续起来。背后的规划框架是 Central Waterfront Development Plan(中央水岸发展规划),市府用它来协调这些分散地块逐步连接成连续公共水岸。Lot 5 在这套规划里是最后一段拼接上路的节点。

Polygon Gallery in North Vancouver
Polygon Gallery 外观,位于 Lonsdale Quay 市场与 Shipyard Commons 之间。摄影 Shaundd,CC BY-SA 4.0,Wikimedia Commons

三种不同的城市工业地清算路径

把 The Shipyards 放在温哥华工业地改造的光谱里,能看到三条路径的差异。Granville Island 靠 1972 年联邦行政命令和 CMHC 渐进租赁管理,保留 Ocean Cement 的工业运营,工业建筑改作公共市场。它证明工业可以一边干活一边转型。Plaza of Nations / Concord Pacific Place 所在的 False Creek 北岸,由 1986 年 Expo 清空工业用地后交付私人开发商分期建成,但 Plaza 地块本身被单一家族持有超过 30 年没动。它证明世博级别的快速清算也有尾段没走完。The Shipyards 在 Burrard Inlet 北岸,没有 Expo 或 Olympics 这样的巨型事件触发,也没有工业设施留下来继续运营。它走的是另一条路:工业退出后,经过污染治理、分期规划、RFP 公开选合作方、公共空间设计和运营日历,最后一块地在 2019 年开放。这条路径既不快,也不适用一次性清算的描述。它依赖的是市府的规划框架、中等规模开发商和运营方的合作以及地下污染治理的完工程度。这些东西没出现在任何一场世博会的宣传里,但对现场空间形态的影响是决定性的。

如果到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Shipyard Commons 的红色屋顶下面是完整的房间还是开敞空间? 走到屋顶正下方,观察这片遮蔽空间有没有墙壁和围合。原 Machine Shop 是一个封闭车间,现在的 Shipyard Commons 是四周开敞的公共屋架。这种状态差异在说明什么:它是拆除原有车间后重组的结构,不是旧车间原地保留。

第二,地面上有没有喷水口或冰面边界标记? 冬季冰场和夏季戏水区使用同一块铺装。注意地面上的喷水口、排水沟和冰面边界线。哪些地面构造是专门为这种季节性两用设计的,这种设计又意味着谁在持续运营它。

第三,从 SeaBus 出站到 Shipyard Commons 中央空地要走多远? 走一遍 Lonsdale Quay → Polygon Gallery → Shipyard Commons 这条动线,测一下步行距离。这段路程中的连续公共空间,是靠多少年的规划和分期治理才连接起来的。

第四,Shipbuilders' Square 附近有哪些船厂时代的痕迹? 绕 Shipbuilders' Square 和 Wallace Mews 走一圈。地名、铺装、地面上的工业构件,与 Shipyard Commons 的全新建造结构,两者在现场如何并存。

第五,从水岸边回看 Shipyard Commons 在城市天际线里的位置。 走到 Spirit Trail 水边步道上,观察 Shipyard Commons 的红色屋顶在岸线上占据什么位置,和 Lonsdale Quay 的市场体量、Polygon Gallery 的玻璃立面以及背景的北岸山脉是什么关系。这块地的位置说明它在整个北温哥华水岸拼图中扮演了连接者的角色。没有大桥或快速路宣告它的到达,它只是一段步行路径上最后铺好的那段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