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Siwash Rock 附近的 Seawall 出发。站在这个位置往脚下看,石砌海堤的石头大小不一、颜色和纹理也各不相同:海滩上捡的石块、旧电车轨道的基石、甚至墓地废弃的墓碑基座,都被砌进了同一面墙体。砌墙的人叫 James Cunningham,一个苏格兰来的石匠,从 1917 年砌到 1963 年去世。这段海堤说明一件事:这座被称为"原始森林"的公园,它的边界是一名石匠用手砌出来的。
这个半岛 405 公顷(1000 英亩),三面被海水包围。1888 年被划为公园时,以当时的加拿大总督 Lord Frederick Stanley 命名。明信片和旅游手册通常把它写成"自然绿洲"。但站到 Seawall 上读一读石材,就能看到另一层叙事:这里的"自然"几乎每一层都是被工程和驱逐造出来的。
Seawall:一个人三十多年的手砌工程
James "Jimmy" Cunningham 1878 年生于苏格兰 Isle of Bute,1910 年到加拿大。1914 年他主持建造了 Brockton Point Lighthouse,这是他在公园里的第一个工程。1917 年他开始从 Brockton Point 向 Prospect Point 方向砌海堤。1931 年他被任命为公园局首席石匠。

海堤的作用是防止海岸线被船浪和潮汐侵蚀。Cunningham 预算有限,材料从城市各处收集。他亲手提 99 磅(约 45 公斤)的石块,一段一段砌。大萧条时期,海堤工程给失业男性提供工作。1950 年代,HMCS Discovery 海军预备役把人送到工地做惩罚性劳动。Cunningham 1955 年退休后仍每天到工地监督,直到 1963 年去世,85 岁。他和妻子的骨灰安葬在 Seawall 里 Siwash Rock 附近一个未标记的位置。
1971 年 9 月 26 日,Stanley Park 段最后一块石铺完。1980 年铺装正式完成。整条海堤后来延伸为 28 公里连续步道,从 Coal Harbour 绕 Stanley Park 一直延伸到 Spanish Banks,被称为世界最长的连续滨水步道。从 1917 年第一段到 2016 年全线闭环,用了将近一百年。温哥华没有那种一次性总体规划方案,有的是一个人加上几代工人接力筑成的城市边界。
从有人半岛到"无人"公园
走到 Lumberman's Arch 附近站住。这里有一座 1952 年立的雪松拱门,纪念伐木业。地面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建筑遗迹。但 1888 年之前,这里叫 X̱wáýx̱way(发音 Hway-Hway),是半岛东侧最大的原住民聚落。那里有一座约 60 米长、20 米宽的雪松长屋,住着 11 户约 100 人,1875 年仍在举行 potlatch(太平洋西北岸原住民的礼物赠与仪式)。
1887 年,测路队开始砍进村民的房屋。Squamish 酋长 August Jack Khatsahlano 当时还是个孩子,他回忆姐姐 Louise 问测路队员"这是谁的路",对方回答"我们在测路"。Khatsahlano 在近六十年的口述中说:"他们说会补偿我们。但到现在还没有付。"1888 到 1900 年间,X̱wáýx̱way 的居民被陆续驱离。市府修建公园道路时,从这里挖走了贝丘里数吨钙化贝壳和兽骨做路基。今天 Stanley Park 多条主路的路基里仍然含有这些物质。
这片土地属于 Squamish(Sḵwx̱wú7mesh)、Musqueam(xʷməθkʷəy̓əm)和 Tsleil-Waututh(səlilwətaɬ)民族,加拿大从未与这些民族签订过涵盖这片土地的条约。这在加拿大法律体系中被称为 unceded territory(未经条约正式割让的土地)。Brockton Point 的社区抵抗最久。这里的居民被市政标注为 squatters(占住者),他们把官司打到加拿大最高法院。法院最终站在政府一边,接受了政府律师"原住民没有时间观念"的说法。一对兄妹 Tim and Agnes Cummings 被允许留下,Tim 1958 年去世后他们的房屋被拆除。半岛东南端的 Kanaka Ranch(夏威夷裔社区)和散居的华人居民也在这段时期被清走。所谓"无人"的半岛,在 1888 年到 1930 年代之间经历了持续的驱离才变成空地。
Brockton Point 的图腾柱:从哪里来,是不是原物
走到 Brockton Point 停车场旁边。这里立着九根 totem pole(图腾柱,太平洋西北岸原住民的雕刻传统)。大多数游客在这里拍照。但底座上的铭文值得仔细看:这些柱来自 Alert Bay(Kwakwaka'wakw 民族)、Haida Gwaii(Haida 民族)、Rivers Inlet 等地,不是本地 Squamish、Musqueam 或 Tsleil-Waututh 的物件。
1920 年代,公园局从这些北方社区购买了 totem pole,最初计划在 Lumberman's Arch 附近建造一个"印第安村"主题景点。这个"村庄"从未建成,但图腾柱留下了。1962 年被移到 Brockton Point。到 1980 年代,原木开始腐烂。原物被移入 Museum of Vancouver 保存,替换的是用同样工艺重新雕刻的碳化复制品(carbonized replicas)。今天看到的九根柱里,绝大多数是 1980 年代后的复制品,只有一根 2009 年由 Musqueam 雕刻师 Robert Yelton 创作的新柱是本地民族的当代作品。

Lost Lagoon:诗的名字覆盖物理事实
从公园南入口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湖。游客手册通常把它写成"风景如画的 Lost Lagoon"。这个名字来自加拿大作家 E. Pauline Johnson 的一首诗。但这个湖的原名是 Ch'ekxwa'7lech,在 hən̓q̓əmin̓əm 语里意思是"干的时候"。
在 1916 年之前,这里是一块潮汐泥滩:潮水来时有水,潮水退去是泥地,原住民在这里采集贝类。1916 年 Stanley Park Causeway(一条人工填筑的道路)建成,切断了潮汐通道,泥滩变成了一个陆封的淡水湖。1922 年公园局用 Pauline Johnson 诗里的称呼正式命名。1929 年一个钓鱼组织出资把湖水改为淡水系统。湖心的 Jubilee Fountain 1936 年安装,民间传说从芝加哥世博会购入,但实际由本地工程师 Robert Harold Williams 设计和建造。

Prospect Point:被保护的景观和被卖掉的山坡
站在 Prospect Point 观景台向北看,视线穿过 Lions Gate Bridge 落在 West Vancouver 的山坡上。山坡上密布的住宅是 British Properties,1931 年 Guinness 家族以约 75,000 加元买下 4700 英亩山地后的房地产项目。Lions Gate Bridge 是这套地产开发的配套基础设施,它从 Stanley Park 西南端跨过 Burrard Inlet 到北岸,目的是让买家能从温哥华市中心方便地到达北岸的山坡住宅。这片山坡就是桥要卖的"风景"。

1888 年划公园时,Prospect Point 的"被保护的景观"指向北岸的山和海。五十年后,同一片景观变成了 Guinness 家族卖房子的卖点。公园保护了南岸的"自然",桥开发了北岸的山坡,两条线在同一个观景点汇合。
如果到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Seawall 的石材来自哪里? 走到 Seawall 旁边,蹲下来看石材的尺寸和颜色。Cunningham 手砌时期的石块偏大、接缝偏宽,砂浆偏灰。靠近 Siwash Rock 的纪念铭牌,看看铭牌的位置是不是嵌在砌体里。这些石块里可能有一块来自 Mountain View Cemetery 的废弃墓碑基座。
第二,Brockton Point 的 totem pole 是不是原物? 读完每一根柱底座上的铭文。记下每根柱的来源民族(大多数是 Kwakwaka'wakw,不是本地 Squamish 或 Musqueam)、原始雕刻者、立在此处的年代、被复制品替代的年代。想一想为什么驱离了原住民居民之后,要从别处买来其他民族的文化物件放进公园。
第三,Lost Lagoon 在 1916 年之前是什么? 站在 Causeway 上看湖面,想象 1916 年之前潮水从 Coal Harbour 流进流出的情景。Ch'ekxwa'7lech 的名字记住了这段物理历史。一个诗人给它取了新名字,公园局就用了诗人的名字。文化命名替换地理命名的过程,就写在这个湖的名字里。
第四,从 Prospect Point 看北岸,看到了什么? 把视线从桥上移开,落在北岸山坡的住宅上。那些房子是 British Properties,Guinness 家族 1931 年买下要卖的地。桥是配套基础设施,公园是景观卖点。站在公园的观景台上看到的是一套完整的地产开发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