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 Steveston 的渔港木栈道(Fisherman's Wharf)上,面前是弗雷泽河南支流(South Arm Fraser River)宽阔的水面。渔船系泊在码头两侧。木栈道上推婴儿车的人和遛狗的人擦肩而过,身后就是 Moncton Street 的低层老商铺和餐饮店。第一眼看过去,这是一个典型的旧渔业村镇,木结构矮房子、渔港、游客街。但 Steveston Village 这篇要读的不是可爱渔村,而是同一条街面上两次人口改写的物质证据。1942 年,这里的日本加拿大人社区被强制迁离,房屋、渔船和商铺从街面上一起消失。今天,Richmond 和 Steveston 又被华人和其他亚裔移民的居住和消费空间覆盖上来。这篇和 Gulf of Georgia Cannery 的分工不同:罐头厂读一条工业产线,这篇读村镇街面本身。

从 Fisherman's Wharf 看 Steveston Village 与弗雷泽河南支流,渔港、木栈道和村镇同框
从 Fisherman's Wharf 望向 Steveston Village 与弗雷泽河南支流,渔港木栈道、渔船和低层村镇建筑同框。摄影 Arnold C,Wikimedia Commons

先走一遍村镇的物理尺度

从 Fisherman's Wharf 沿木栈道向西走,几分钟就到 Gulf of Georgia Cannery 国家历史遗址(National Historic Site,加拿大国家层面对场地历史意义的认定)。再往回走,Moncton Street 上的老商铺步行可及。你在十分钟步行范围内覆盖了工业生产(罐头厂)、工人居住、商业街和渔港四样东西。1880 到 1920 年代,Steveston 的 waterfront 是住处和工作场所混合在一起的密集建筑带,很多原始建筑已经被拆除,但 Britannia Shipyards 的 Murakami boatworks 和 residence 仍然能让你看出这种混居模式。这里就是本篇的读法入口:不是读一台机器怎么转,而是读一个工业村镇的人口如何在同一条街面上被改写了两次。

沿着木栈道从渔港向西走,脚下的木板从宽阔的码头铺面逐渐变窄,进入 Britannia Shipyards 后换成更旧的厚木板,板缝里能看到河泥和水面的桩基残段。栈道两侧的建筑高度没有变化,全是单层或两层的木结构,墙面是未经涂料的灰色老木板和深色防腐处理过的船板。河道里残留的木桩一排排露出水面,它们是旧码头和旧船台的遗迹。从渔港到遗产建筑群,中间没有商业街的过渡区,生产设施和住屋沿着河边一字排开。这段步行路线本身就说明了村镇尺度的密度。

Murakami House:一个家庭尺度的劳动居住单元

沿 Britannia Shipyards 的 boardwalk 走到 Murakami House,这是一栋很小的木屋,旁边的 boatworks 和花园组成一整套工作居住单元。1929 到 1942 年,Otokichi Murakami 和 Asayo Murakami 带着 10 个孩子住在这里。Otokichi 是船匠,冬天在 boatworks 造船,捕鱼季出海捕鱼。Asayo 在罐头厂、莓果农场和菜地同时打工。Murakami House 把家庭尺度放回现场:房子很小,但它是整个家庭的劳动和居住单元的紧凑形式,船匠的工作台、厨房、卧室、花园全部挤在这片木结构里。Steveston waterfront 水道沿线曾有约 250 个日本家庭,Murakami 一家是其中之一。站在房子前面,你看的不是遗产标签,而是一个 12 人家庭实际挤在多大的空间里、工作区和生活区怎么叠在一起。

站在 boardwalk 上从水道方向看,Murakami House 的布局沿纵深方向展开。最靠水的是 boatworks 的开放式棚屋,地面比栈道低,方便船匠把木船直接拉上工作台。棚屋背后是主屋,几间窄小的房间排成直线。主屋一侧辟出菜地,用简单的木桩围起来。船棚、住屋和菜地从水到陆依次排列。家庭的生计和生活没有分开放在两处,而是在同一地块上从河边向岸上逐层展开。空间的分割方式也说明家庭劳动如何在居住和工作之间来回切换:主屋解决吃饭睡觉,boatworks 解决造船和修船。

Steveston Harbour 与弗雷泽河,渔船仍在码头停泊,木栈道延伸向远方
Steveston Harbour 与弗雷泽河,渔船仍在码头停泊。摄影 Ymblanter,CC BY-SA 4.0,Wikimedia Commons

1942 年,这些数字变成了街面上的空缺

1942 年,这一切被打断。Murakami 一家与 22,000 多名日本加拿大人一起被强制迁移(forced removal,战时政府把日本加拿大人从西海岸强制迁走,限制居住和工作)。根据 Richmond 市 Steveston Village Conservation Program 的记录,当年有 2,600 名 Steveston 居民被强制迁移,约占全镇人口的一半。镇上的学校注册人数从 550 降到 137。房屋、农场、渔船和商铺被政府没收并出售(confiscation,财产被没收)。直到 1949 年,日本加拿大人被允许返回海岸地区,但 Murakami 夫妇没有回到 Steveston。这个时候再回头看 Moncton Street 和渔港。当年日本加拿大渔民经营的渔具店、杂货铺和渔船今天都不存在了。它们不是自然淘汰的,而是在 1942 年一年内被整个清空的。

战后十几年 Steveston 经历了长期衰败。罐头工业萎缩,渔港还在但不再支撑村镇经济。这段时间的 Steveston 是一个人口稀疏的旧工业村镇。那些没有被拆除的遗产建筑包括 Murakami House、Britannia Shipyards 的木栈道和船台,把缺席变成可见的物证。它们不是搬来放在这里的,它们是上次人口改写之后没有动过的原位留存。今天站在 Murakami House 前面,这栋木屋同时承载两件东西:遗产保护的成果,和一年内整个社区消失意味着什么。

Gulf of Georgia Cannery 外观,1894 年木结构建在弗雷泽河口桩基上,与 Steveston 村镇同框
Gulf of Georgia Cannery 外观,1894 年建成的木结构建筑群建在弗雷泽河口的桩基平台上。摄影 Adam Jones,CC BY-SA 3.0,Wikimedia Commons

第二次改写:1990 年代以后的人口与消费表面重写

进入 1990 年代以后,Richmond 和 Steveston 的面貌再次变化。根据 2021 年加拿大 Census 数据,Richmond 的 visible minority(可见少数族裔,加拿大 Census 的分类术语,指被归入非白人/少数族裔的人群,不等于国籍或族裔文化)占全市私人家庭人口(private household population)的 80.3%;其中 Chinese visible minority 113,060 人,占 54.3%。Richmond 移民人口约 125,600,占总人口的 60.3%,Recent immigrants 前三来源国是中国、菲律宾和印度Steveston 小区域的 racialized(族裔化人口,加拿大统计中指被归入非白人类别的人群)比例约 57.2%。注意这不等于华人比例,而是非白人人口合计。

这些数据变成街面上可观察的痕迹:Moncton Street 和 No. 1 Road 沿线的中文招牌、亚洲餐饮和新住宅底商。这里的关键不是统计精确比例,而是站在街面上,你能同时看到 1890 年代的罐头厂木结构、1942 年之后保留的遗产建筑和 2000 年之后落成的中文商业空间。它们在同一村镇尺度内并置。

具体到街面上看,对比的方式有两种。第一种是隔壁并列:一栋深色木板外墙的老杂货店紧挨着外立面漆成白色、窗户换成整面落地玻璃的新奶茶店,两家的门头高度差了一米以上。第二种是垂直叠加:老房子楼上保留原来的木框窗户和斜屋顶斜线,楼下已经改成泛光灯照明的统一玻璃门面。走到 No. 1 Road 附近,新住宅楼的体量更大,六到八层的高度在 Steveston 的旧天际线上格外突出。从渔港方向回头看,这些新楼正好在老村镇的轮廓线上方冒出来。这条旧渔村的街面,在 1942 年日本加拿大社区被清空之后,没有变成一个纯欧裔村镇,而是被新一批亚裔移民的居住和消费空间重新覆盖。这种覆盖不是前一批人走了后一批人恰好填上的简单替换,而是同一条街、同一套村镇尺度里,两次不同性质的人口改写。

回到 Moncton Street

街还是那条街:低层商铺、老建筑、步行尺度。但街面上的人、招牌和使用方式已经换过两次。第一次是 1942 年的强制清空。一个社区的消失不是靠文字证明的,是靠你今天站在街上找不到当年日本加拿大渔民经营的铺面和渔船来证明的。第二次是近二十年的自然改写。中文招牌、新公寓和亚洲餐饮不是从外面搬来的,它们是人口结构变化后街面使用者的自然更替。Gulf of Georgia Cannery 让你在机器前面读工业产线的运转逻辑,Steveston Village 这条街让你读的是村镇表面如何记录人口的消失和后续改写。Fisherman's Wharf 的木头栈道和 Moncton Street 的铺面没有变,变的上面的人和招牌。

判读两段改写的方法,是看同一位置的用途更替。Murakami House 从私人家庭的住屋和船棚变成了国家遗产地向公众开放。Moncton Street 上的铺面从当年的渔具店和杂货铺变成今天的中餐馆和奶茶店。用途变了,但建筑外壳和街道宽度还是老的。那条从渔港延伸到罐头厂的木栈道还在,走在上面的行人已经从工人和渔民变成了游客和附近居民。两段改写的证据不需要从书本里找,站在街面上就能读。

如果到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 Fisherman's Wharf 看渔船,能分辨出哪些还在做商业捕捞吗? 木栈道两侧停泊的船不一样。有些是休闲游艇,有些装了渔网起吊设备和导航雷达。后者的存在说明 Fraser River 的商业捕鱼没有停。罐头厂不产罐头了,但渔港仍在运营。

第二,沿 Moncton Street 走一遍,能数出几种不同时代的招牌? 老木结构商铺的原装招牌、中文餐饮的新灯箱、新住宅底商的统一标识。它们用的材料和设计语言差别很大。每种招牌对应一个阶段的街面主人和使用逻辑。

第三,站在 Murakami House 前面看房子的尺度,12 个人当年住在多大的空间里? 旁边的 boatworks 和花园也一起看。厨房、卧室和工作区是怎么挤进这片木结构的。1942 年 Murakami 一家从这栋房子离开,他们没有回来。

第四,从 Moncton Street 走到 Gulf of Georgia Cannery,需要多长时间? 这段步行距离说明村镇尺度的密度:生产、居住、商业、渔港四个功能在步行范围内全部覆盖。走这段路的时候留意铺面的性质:还有几家原来的工业服务和工人消费型店铺,有几家已经被餐饮和旅游零售替换。

第五,在街面上找一间现在的亚洲餐饮或零售铺面,看它所在的建筑是哪一年建的。 新建筑还是老房子翻新?建筑年代告诉你人口改写发生的时间段。不需要精确到年份,能判断出是战前建筑、战后建筑还是 2000 年以后的建筑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