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温哥华 Gastown 北边界,601 West Cordova Street 的人行道上,抬头看 Waterfront Station 的南立面。面前是一排白色石灰石柱子,每根柱头两侧各有一个涡卷装饰。这是古希腊建筑里叫 Ionic(爱奥尼亚柱式)的标记。柱子排列在红砖墙面前方,让一栋火车站看起来像银行或者议会大楼。问题在这里:一栋 1914 年的火车站,为什么穿上了公共机构的衣服?
答案要从建造者说起:加拿大太平洋铁路公司(Canadian Pacific Railway,简称 CPR)。这家公司建了横贯加拿大东西的铁路,到 1914 年已经是加拿大最大的私营企业之一,同时运营铁路、远洋海运、酒店和电报业务。这排柱子出现在它在温哥华建的第三座火车站上。前两座站的升级过程,能说明这家公司是怎么一步步把自己从铁路运营商变成帝国企业的。

三座火车站,三次自我升级
前两座站你已经看不到了。CPR 在温哥华建的第一座客站是 1887 年的木棚,放在 Howe Street 脚下,紧挨着 Coal Harbour 的铁路终点。那一年 Engine 374 牵引着第一列横贯铁路客车进站。这个木棚的功能就是接人和行李,没有多余的语言,解决的是"火车怎么停"这个基本问题。第二座站在 1898-99 年,Granville Street 脚下,用了铁路哥特风格(Château-style),和 CPR 在全国修建的铁路酒店(Banff Springs、Château Frontenac)是同一套视觉语言。从木棚到铁路哥特,CPR 花了十二年把客站从"工具"升级到了"公司风格"。但这座站尺度偏小,不像一个帝国企业的终点站。
第三座就是你面前这一座。1914 年 8 月 1 日开放的 Waterfront Station,由 Montreal 建筑事务所 Barott, Blackader and Webster 设计,六层,约 480 英尺(146 米)长,新古典风格。这一年温哥华人口已从 1886 年建市时的几百人涨到约 11.5 万,CPR 也扩展成了帝国企业。前两座站用的是"铁路公司的风格",第三座换成了"公共机构的风格"。建筑语言的切换,能说明这家公司想让你把它当什么来看。
Ionic 柱阵在说什么
回到那排白色柱子。Ionic 柱式源自古希腊,柱头的涡卷装饰(volute)是它最明显的特征。在 1914 年的北美,用 Ionic 柱式的建筑通常是银行、议会、法院和博物馆。它们属于公共机构或准公共机构。CPR 给自己的火车站选了这套语言,传达的意思是:我们运营的是一条铁路,但我们的建筑应该被当成国家机构来看待。
这排柱子不是结构必需的。红砖墙本身就能支撑建筑的重量。柱子是"附墙柱",贴在墙面前方,承担的是视觉功能而不是结构功能。CPR 想让每个从 Cordova Street 入口走进来的人先看到这排柱子,然后再进入大厅和站台。横贯铁路从大西洋的 Montreal 到太平洋的温哥华,Waterfront Station 是这条线的太平洋终端。一家私营铁路公司给自己的终点站穿上了公共机构的制服。
进大厅:从柱阵到站台的仪式动线
从 Cordova Street 入口穿过柱廊走进大厅,空间突然升高。大厅内部 Ionic 内柱沿周界排列,柱顶上方是 Adelaide Langford 在 1916 年完成的壁画,描绘加拿大各地的风景:东部省份、草原、落基山脉、太平洋海岸。东西墙高处有两面相向的大钟。
这条从入口到站台的路径,是 CPR 为旅客设计的一条仪式动线。先穿过柱阵(进入"帝国门户"),再在大厅里看到加拿大全境的风景(横贯铁路的地理叙事),最后走到站台。1914 年的旅客从 Montreal 坐了四天火车走到这里,大厅的壁画和柱子给这四天一个视觉上的终点。今天这些壁画和内柱经历过 1990 年代一次修复和 2008 年一轮整修二战期间大厅曾被用作临时医院,接收从前线返回的伤兵。

Angel of Victory:一家公司自己的战争记忆
走进大厅往左侧看,立着一座约 7 英尺高的青铜雕塑。一位女性天使托起一名倒下的士兵,向上方升去。这件作品叫 Angel of Victory,由伦敦出生的雕塑师 Coeur de Lion MacCarthy(1881-1979)在 1920 年代初创作。
去读底座上的铭文。写的是:"To Commemorate Those in the Service of the Canadian Pacific Railway Company Who at the Call of King and Country, Left All That Was Dear to Them……"(纪念在加拿大太平洋铁路公司服务、响应国王和祖国召唤、离开所珍视的一切的人们……)。关键在于它是一个公司给自己员工立的战争纪念碑。纪念的是约 1,115 名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阵亡的 CPR 员工,不是"加拿大阵亡将士"。这些人的名字被刻在雇主的纪念碑上,而不是国家的。二战后底座加了 1939-1945 年份。
CPR 在全国立了三座同款雕塑,分别放在 Montreal Windsor Station、Vancouver Waterfront Station 和 Winnipeg CPR Station(后迁至 Deer Lodge Hospital)。三座由同一位雕塑师创作,构图相同。一家公司的战争记忆,被写进了三座城市最核心的交通建筑里。
温哥华这座 Angel of Victory 长期暴露在户外(后移入大厅内),表面黑化、花圈断裂,2009 年被 Heritage Vancouver 列为濒危遗产。铜绿和煤灰覆盖了天使面部的细节,底座的铭文在多次修复后仍可阅读。

四个交通系统共享一座百年建筑
1979 年 10 月 27 日,最后一班 Via Rail(接管了 CPR 客运业务的国有公司)客运列车从 Waterfront Station 发往 Montreal。此后 CPR 的横贯客运服务终止。
但建筑没有废弃。它被转成了温哥华的中央交通枢纽:1977 年 SeaBus(跨海渡轮)开始从站北的 Burrard Inlet 水面通往 North Vancouver;1985 年 SkyTrain(天车)Expo Line 开通,轨道就铺在原来 CPR 站台的位置上(CPR 的站台和部分轨道在 1980 年代初被拆除以让出空间);1995 年 West Coast Express(西岸快线通勤铁路)接入,站台位置和原来的 CPR 站台重合;2009 年 Canada Line(加拿大线)开通,有独立站台。2024 年 Expo 和 Canada Lines 在 Waterfront 的客运量合计约 1,047 万人次,加上 West Coast Express 的约 74 万人次。Waterfront 是温哥华客运量最大的车站。
走到建筑北侧的 West Coast Express 站台区域,能看到保留的铁路站台痕迹。站台标高和铁轨位置仍是 1914 年的,上方的玻璃雨棚是后期加建。从这些站台向北看,对面就是 Canada Place 的廊桥。这座建筑的建筑语言是 1914 年铁路公司的语言,但今天的空间里塞着四个交通系统,CPR 的横贯客运线只占了一条的历史份额。
Canada Place 廊道:两次"门户叙事"的同一物质连接
从 Waterfront Station 北侧沿廊道走到 Canada Place。Canada Place 的前身是 1927 年的 CPR Pier B-C,1986 年世博会期间被改造为加拿大馆,五片帆形 PTFE 膜结构屋顶成为温哥华的标志性轮廓。这条廊道把 1914 年的 CPR 客站和 1986 年的世博加拿大馆连在一起,两次"门户叙事"在同一物质通道上相隔七十二年。
CPR 1914 年用新古典柱阵说"这里是帝国西门",世博会 1986 年用帆形屋顶说"这里是太平洋门户"。走在这条廊道上,两侧的建筑语言在七十二年里说了同一件事。
如果到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Ionic 柱阵用的是谁的建筑语言? 站在 Cordova Street 人行道上看南立面。白色石灰柱的涡卷柱头是 Ionic 的标志。这种柱式在 1914 年的北美被用在银行、议会、博物馆。CPR 给自己的客站选了这种语言,它想让你把这座建筑和什么类型的机构联系起来?
第二,大厅壁画和空间高度在说什么? 从 Cordova Street 入口走进大厅,抬头看柱顶上方的壁画和两侧高处的钟。壁画从东到西描绘加拿大全境的风景,两面大钟相向而立。走这段从入口到站台的路,CPR 想让你经历什么样的空间序列?
第三,Angel of Victory 的底座铭文写的是谁? 找到雕塑,读底座铭文。它纪念的不是"加拿大阵亡将士",而是"CPR 员工"。一个私营公司给自己的员工立战争纪念碑,三座同款分布在全国,它和国家的战争纪念是什么关系?
第四,从 Waterfront Station 走到 Canada Place,两次"门户叙事"的建筑语言有什么不同? 沿北侧廊道走到 Canada Place。左侧是 1914 年的新古典红砖和 Ionic 柱,前方是 1986 年的五片帆形 PTFE 膜结构。两套建筑语言相隔七十二年,说的是不是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