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宁出发,沿着宁大高速向北35公里,在大通县城桥头镇停下来。向西望,娘娘山山脊上有一条土黄色的"线"顺着山势起伏,蜿蜒十多公里,消失在远处的山坳里。走近了看,它不是自然形成的山脊线。它是一道人工夯筑的土墙,底宽约5米,顶部残存约2米。墙体上每隔一段就突出一座方形墩台,像一排沉默的哨兵。当地老人叫它"边墙"。

这道"边墙"就是青海明长城大通段,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明长城遗址,最高点接近4200米。最值得读的东西不是海拔,而是方向。明代长城的主流叙事是"东起鸭绿江、西到嘉峪关",防线向北,防御草原游牧部落。青海明长城的方向不一样。它从北、西、南三面把西宁卫城包围起来,形成一个半月形的盾牌。盾牌挡的不是北面,而是西南面,是青藏高原方向。这个反向的防御姿态,打破了一个常见的预设:长城只防守北方。

娘娘山山脊上的明长城夯土墙体
从大通县桥头镇向西望娘娘山,一道黄土夯筑的城墙沿山脊蜿蜒约13公里,与山体浑然一体。它是青海明长城保存最完整的一段。图源:中新网

长城为什么要修在青海

青海明长城的修建背景要从"西海蒙古"说起。"西海蒙古"不是一支蒙古部落的名称,而是明代中期在青海湖周边活动的一系列蒙古部落的统称。正德年间(1506-1521年),来自河套地区的蒙古部落陆续向西迁徙,占据了青海湖周边的丰美草场。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俺答汗的部属也进入这一区域。这些部落多次袭击明军驻守的西宁卫,西宁的南、北、西三川战火不断。据史料记载,从1512年蒙古部落首次进攻西宁北川起,到1541年进攻碾伯(今乐都),三十年里边患从未停止,明朝驻西宁卫的指挥官先后战死。

要理解大通段长城的位置,得先看一张地形图。西宁位于湟水河谷中,东西长约30公里,南北仅宽2到5公里。河谷北侧是达坂山和娘娘山,南侧是拉脊山。从蒙古部落的角度看,从青海湖向东到达西宁,最便捷的路线不是翻越祁连山,而是从门源穿过达坂山,经大通北川河谷直接南下西宁。北川河谷就是娘娘山和老爷山之间的那条平坦通道。大通段长城正好横跨在这条通道上,沿山脊筑墙,在全线高处置烽燧,把河谷的入口卡住。

青海明长城主线全长约363公里,大通段是其中保存最完整、海拔最高的一段,最高点接近4200米新华社报道青海省人民政府专题考述

从桥头镇到长城脚下的路程是一个渐进的观察过程。向北驶出县城后,公路沿北川河延伸,两侧的山体逐渐收紧。娘娘山在左手方,老爷山在右手方,两山之间的谷地越来越窄。大约走10分钟,就能看到左侧山脊上那道土黄色的线条越来越清晰。这就是此行的目标。沿着小路爬到近处看墙体会发现,它并不是一道完整的连续墙体。山体陡峭的地方以山险代替城墙,山势平缓处才筑墙,墙与墙之间时有中断,形成"断续式防线"。这种布局在阅读北京八达岭长城的时候很少见到,但在青海明长城上非常普遍。

墙体采取了夯土版筑的方式。所谓版筑,就是两侧立板、中间填土、层层夯实,拆板后一段墙就立起来了。大通段的墙体材料因地制宜:在黄土覆盖的河谷和低山丘陵,就用当地的黄土分层夯筑;在岩石为主的山脊和峡谷,就用石块垒砌石墙。更巧妙的做法是利用自然条件增强防御:在平缓山体一侧铲削出陡峭的断壁,这叫"山险墙";遇到河道就把它当作天然屏障,这叫"河险"。墙体之外有时还有壕沟,构成双重甚至三重防线。青海明长城全线由夯土墙10101米、石墙35米、山险墙1215米、壕堑2663米、山险29995米构成,另有烽燧13座、关城5座、敌台5座海峡两岸旅游交流协会。这种因地制宜的做法,说明明代工匠在高原上做了充分的地形勘察。

走近看一段墙

到了现场,最容易观察的物体是夯土墙体本身。大通段现存主线约44公里,其中夯土墙体约10公里。墙体用黄土夹少量砂石分层夯筑,每层厚约15到20厘米。如果你凑近看墙面,能看到清晰的水平分层线。这就是"版筑"留下的痕迹:工匠先在两侧立木板,填入湿土后用夯杵层层捣实,然后撤掉木板移到下一段继续。这种工艺在明代已经很成熟,但在海拔近4000米的高原上施工,难度远比内地大。工人的呼吸、体力,材料的运输,每一步都是挑战。可以想象,明代成千上万的军士和民夫在缺氧的高山上修筑这道墙的情景。

墙体上每隔数百米有一座突起的方形土墩,那叫"敌台"或"敌楼"。士兵站在敌台上可以瞭望前方、向下射箭。按照明代规制,敌台间距大约一里(约540米)。大通段现存敌台5座。沿线还有13座烽燧,分布在长城两侧的山头上。烽燧的作用是传递信号。白天发现敌情就放烟,夜间举火,一座接一座传下去,情报可以在很短时间内从边境传到西宁卫城。一个烽燧点火冒烟,下一个的守兵必须能看到。所以烽燧之间的间距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这个间距不是随便定的,而是明代军用通信的标准化设计。

在元朔乡一带的山梁上,能找到一处"东暗门"遗址。暗门是长城上的隐蔽通道,平时供巡逻士兵通行,战时可以派出小股部队出击。青海省人民政府的考述文章记载,这个暗门修筑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年),由西宁兵备副使刘敏宽、副将达云等人主持兴建。关门两侧有夯土墙与之相连,位置选择在两村之间的山梁上,不设公开标识。它是大通段最晚建成的设施之一,也是长城体系成熟的标志省政府考述

大通明长城夯土墙体局部
黄土与少量砂石混合夯筑的墙体,分层清晰可辨。底阔约5米,顶阔约2米,标准明代边墙规格。图源:新闻报道资料

不过,这面墙也有它自身的局限。夯土不像砖石那样耐久,大通段沿线平均海拔在3000米以上,高处的墙体一年中有半年处于冻融交替的状态。春天冰雪融化后,墙体表面会出现剥落,叫做"酥碱"。冲沟,也就是雨水在墙面上冲刷出的小沟,也会越来越深。如果长期无人干预,一道夯土墙在风雨中的寿命大约只有几百年。明代的部分墙体现在已经是自然坍塌的状态,只剩一道隆起的土脊轮廓。但这些残破的段落反而让读者更清楚地看到墙体的内部构造:分层、夯窝、夹杂的碎石,全都暴露在外面。靠近一处坍塌断面时,可以弯腰捡一小块脱落的夯土,捏碎看里面的颗粒构成:黄土约占七成,砂石约占两成,偶尔能看到灰白色的小块石灰结核。材料的本地化程度一目了然。

它和嘉峪关不是一回事

大多数人提到明长城的西端会想到嘉峪关,那个有完整关城、砖石城墙和城门楼的景点。嘉峪关确实气派。但它只是明长城的"主线终点"。青海明长城是嘉靖年间才从甘肃永登分支出来的辅助防线。两者修筑于同一时期,功能上相互配合,但面对的威胁方向完全不同。嘉峪关防御的是祁连山以北的蒙古部落从河西走廊西端的入侵。青海明长城防御的是从青海湖方向进入湟水谷地的西海蒙古。前者的威胁来自北偏西,后者的威胁来自西南。

这条辅助防线在2020年11月被国家文物局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长城重要点段名单。2013年,大通明长城被国务院批准归入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长城"名单。长城国家文化公园(青海段)建设保护规划也在推进中。大通县还聘请了17名长城义务保护员,负责对长城沿线的日常巡护。2012年至2016年,当地政府实施了第一期约4.7公里的抢险加固工程。2016年至2022年,每年举办长城保护专题培训班,累计有210多人参加培训学习新华社报道

烽燧遗址
大通段明长城沿线的烽燧遗迹,方形夯土墩台突出于墙体之上,是古代军事通信系统的物证。图源:海峡两岸旅游交流协会

还有一个问题值得在去之前弄清:大通明长城在整个明长城体系中的位置。2009年国家测绘局与国家文物局联合公布,明长城东起辽宁虎山,西至甘肃嘉峪关,总长度8851.8公里。青海明长城(363公里)被标记为这条主线的一条重要支线。它不是主流叙事中的"长城西端",却是长城体系中海拔最高、方向最特殊的一段。这种"不在主线上的长城"反而更有读头,因为它追问了一个核心问题:为什么要在青海修长城。答案就在西宁卫周边的山脊上,用黄土夯出这道半月形的墙。这道墙不是为了防御一个遥远的北方敌人,而是为了阻挡近在咫尺的青海湖方向来的威胁。

当代的守护者

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人的角色转变。新华社2023年的报道中提到,大通县长宁村的沈守兰,一个种了大半辈子庄稼的农民,每隔三五天就要去离家不远的一处烽火台巡护,检查是否有鼠洞,是否有人擅自取土。而在十几年前,同村的田生龙还在长城脚下取土给自己家盖房子。他那时根本不知道这道土墙是长城,村里人都只管它叫"边墙"新华社报道。2015年,田生龙成了一名长城义务保护员,每两天要走三个多小时的山路巡查这段墙。他学会了一个新概念:这些土墙既是历史遗迹,也是法律意义上的文物。

从老百姓口中的"边墙"到官方认定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从取土盖房到巡护保护,这道土墙的身份在几百年间经历了三次转变。最初它是边疆军事工事,用于防御。后来边疆后撤,工事废弃,它变成了一堆可以取土的黄土堆。再后来,它被认定为全国重点文物,农民成了它的守护者。今天站在娘娘山上看到的那些残破的夯土墙,不是因为它们有幸被完整保存,而是因为它们曾经不被重视。被忽视的,反而幸存了下来。 如果沿乡道继续往娘娘山深处走,在元朔乡附近能看到一处被当地人称为"边墙弯"的墙体折角。这一段墙体没有直线延伸,而是画了一个钝角弯折,弯折处正好对准一条小山沟的出口。夯土层在这个拐角比直线段厚了大约一半,说明工匠在这里做了加固处理。墙体西侧的山沟里还能找到零星散落的明代瓷片,碗底和罐口为主,青花颜色已经发黑,但胎体还很坚实。这些瓷片是当年守墙士兵日常生活留下的,和墙体本身一样,是防御体系留下的物质证据。 从桥头镇往娘娘山山脚走,在距离墙体还有约五百米的缓坡上能看到几处已坍塌的土筑建筑遗址。这些是明代的护墙军营房基础,平面多呈长方形,长约十米、宽约五米,墙体只剩地面以上三十到五十厘米的残高。房基内部的地面颜色比周围深,呈灰黑色,这是长期生火取暖和做饭留下的炭灰与烧土堆积。营房遗址与长城墙体之间有一条由踩踏形成的浅槽,宽约一米五,表面比两侧地面低十厘米左右。这是当年士兵沿墙巡逻留下的路径,四百年脚步踩出来的微地形。站在营房遗址上往长城方向看,视野恰好覆盖墙体和墙外山谷:这个位置不是随意选的,它让驻守士兵在营房里也能保持对墙体一线的视线控制。

到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这篇文章不做路线图,不写"先走哪里再到哪里"。如果决定去大通看明长城,带这四个问题就够了。

第一:站在桥头镇向西看娘娘山,山脊上那道土黄色的线为什么能看出来是人工夯筑的?它是青海明长城最显眼的一段,其位置说明长城沿山脊走不是随意的,山脊本身就是天然防线。在山脚下看不到墙的位置和能看到墙的位置之间来回走几步,这道墙在视觉上消失和出现的位置对应了什么地形条件?

第二:走近墙体的分层线,它是怎么形成的?版筑夯土留下的水平线是工匠的手印,每15到20厘米一层。在海拔近4000米的地方施工需要多少劳力、多少时间,墙面的分层线能不能告诉你一次夯筑用了多厚的土?

第三:沿线能看到几个烽火台,它们之间的间距为什么大致相同?站在其中一个烽燧的位置往两边看,能否在看到相邻烽燧的同时估算信号传递一次的距离?

第四:凑近看那些裸露土层的墙体,风雨在墙面上留下了什么?大通的农民在2015年后开始担任长城保护员,每两天走三个多小时来巡护这段墙。边墙从"可以取土盖房的土堆"变成"需要保护的文物",这个变化说明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