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海湖新区的湟水河岸边,河面大约一百多米宽,河水漫过河床上的碎石和浅滩,发出低沉的流动声。十月的下午,阳光从西边斜照下来,河面上有一层细碎的反光,水面能看见十来只野鸭在游动。两岸是灰色的石砌护坡,护坡上方一条红色透水砖步道顺着河流方向延伸。步道上有人慢跑,有人推着婴儿车,还有人骑着共享单车。抬头往南看,能望见拉脊山的余脉轮廓;往北转,达坂山的支脉同样清晰可见。两山的距离在这里大约三四公里。如果你沿绿道往西骑完5公里,穿过两座跨河桥和三四个街心公园,会发现一个简单却容易被忽视的事实:这条河决定了西宁的形状。城市沿河东西伸展,南北被两座山夹住,从高处看像一条狭窄的带子,东西长30公里,南北宽只有2到5公里。

湟水河海湖段河道与两岸步道
站在海湖路桥上望向湟水河,石砌护岸、步道和骑行道沿河延伸,远处是海湖新区的住宅楼。河道在这一段约宽120米,两岸建筑紧贴河岸线生长。图源:人民网青海频道,记者祁国彪摄。

一条河的两种身份

湟水河在西宁同时扮演两种角色。古代它是城市的生命线。《后汉书·西羌传》记载,春秋以前湟水流域"少五谷,多禽兽",直到羌人无弋爰剑从秦国逃到河湟,把农耕技术传入,河谷农业才开始发展。西汉赵充国屯田河湟,宋代何灌兴修水利,都靠这条河养活沿岸人口。那时的湟水河岸是柳树、丁香和麦田。青海省人民政府的地方志资料引用北宋李远的《青唐录》,描述当时湟水流域"夹岸皆羌人居,间以松篁,宛如荆楚"。这段话的意思是说河两岸住着羌人,松树和灌木丛生,看起来像江南。清代初年西宁道佥事杨应琚写诗赞叹"漠漠皆良田",对河湟的农业前景颇为满意。

到了2010年代以后,湟水河多了一层新身份:一条被系统治理和景观化的城市河流。沿着海湖段走,能看到这种身份切换的物质证据嵌入在河岸的每个细节里。石砌护坡取代了自然土岸,整齐的块石按一定坡度铺满河堤。步道和骑行道沿河双向铺设,路面是红色透水砖,宽度约三米,足够两人并行。每隔几百米有一根红白相间的水位标尺,钉在护坡上,上面标注着历史最高水位线和当前水位读数。

2013年启动的湟水国家湿地公园试点建设,总面积508.7公顷,覆盖湟水河流经西宁城区的39.1公里以及北川河流经城区的10.8公里。青海省人民政府的报道记录了核心数据:到2018年正式成为国家级湿地公园时,湿地面积从241.41公顷恢复到了329公顷,湿地率从47.5%提高到64.67%。这些数字在步道上看不到,但它们解释了为什么脚下的河岸从土坡变成了整齐的护坡,为什么河床里长了成片的芦苇而不是裸露的碎石或垃圾堆。海湖湿地是三大片区之一,也是整个湿地公园中最靠近城市新建区的部分。

湟水河湿地公园滨水绿道
红色透水砖铺设的滨水步道,一侧是河面,一侧是绿化带,远处可见南北两山之一。市民习惯在早晨和傍晚沿这条绿道慢跑或散步。图源:人民网青海频道

河谷的墙

站在湿地公园往南看,拉脊山的余脉在你面前;往北看,达坂山的支脉也一样近。两山的水平距离在市区这一段只有2到5公里。这个数字是理解西宁的关键:河谷就是城市的围墙。

中国很多城市也在河边,但西宁河谷的约束感更直接。武汉在长江边,但江汉平原地势开阔;兰州在黄河边,但兰州河谷比西宁宽一些,海拔也低800米。西宁海拔2200米,南北两侧山体抬升快,出城的通道只有东西两个方向。河谷宽敞的地方河面有300米宽,狭窄处只有30到50米。湟水河谷的地理资料湟水流域的水文资料显示,西宁附近的河床宽度在一百到三百米之间浮动,峡谷段则收缩到三十到五十米。西宁城区恰好落在西宁盆地这个"珠子"上。这个盆地南北被山夹住,东西有几十公里的延展空间。盆地宽了建筑密度就高,盆地窄了城市只能往西走。

西宁市区东西方向足有30公里长,从海湖新区开车到城东区需要半小时以上。但南北方向呢?从南山到北山,步行不超过40分钟,开车10分钟,骑共享单车20分钟。南山公园的凤凰台上可以俯瞰全城,那里是验证"河谷约束"最好的位置。河谷给了城市一条很长的轴和一条很短的轴。站在海湖段的绿道上,这两条轴同时出现在你的视野里:沿河方向是看不到头的步道和楼群,垂直方向看出去就是两三公里外的山体。

这种不对称的城市形状不是西宁独有的。兰州长在黄河河谷里,东西约35公里,南北约5公里;拉萨在拉萨河谷里也是狭长形态。但西宁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是青藏高原东缘最大的城市,也是河谷约束最紧的省会之一。南北两侧的山体几乎是紧贴着城市边缘抬升的,不像兰州那样在南岸还有一定的台阶地可以利用。这就是为什么走在海湖段的绿道上会觉得空间被压缩,不是因为楼太高,而是因为山太近。

湿地不是天然的,是人工的

很多人以为湿地公园是"保留自然",但海湖段的湿地几乎全部是人工建设的。河岸的芦苇和香蒲种在碎石填料层上,水从填料下方流过,靠微生物和植物根系净化水质,这种叫做潜流湿地。另一种是表流湿地,水在地表漫流,靠水生植物的茎叶吸收污染物。两种都是工程设施。

这套系统解决的是2010年以前积累下来的污染问题。当时湟水河的水质是中度到重度污染,工业废水和生活污水直排入河,鱼类几乎绝迹。城北区湟水河南岸曾经分布着密集的铁合金和碳化硅工厂,被称为"黑色硅铁走廊",2015年以后大部分停产或迁出。青海省水务局的公开资料给出的背景是:湟水流域以占全省2%的水资源量承载了40%的人口和50%的GDP。经过十年治理,西宁市累计投资124亿元推进实施了1012个水利工程项目,其中75.37亿元专门用于42项具有高原特色的水生态示范工程。从2019年起,湟水河水质稳定达到III类标准,城市集中式饮用水水源地水质优良率保持100%。曾经濒临灭绝的拟鲶高原鳅和花斑裸鲤重新出现在河水中。

公园里的科普标识牌会告诉你:每次下雨后,路面雨水先通过生态植草沟和雨水花园过滤,然后才进入河道。这看起来是自然景观,底下是一整套水处理基础设施的数据管道。

海湖湿地只是湟水国家湿地公园三大片区之一。另外两个片区是宁湖湿地(城东区)和北川湿地(城北区),三者沿湟水河呈串珠状分布,承担不同侧重的功能。北川湿地由"一池六湖"构成,以大型水系重建和防洪调蓄为主;宁湖湿地更接近传统意义上的鸟类栖息地,芦苇面积更大、人工干预更少;海湖湿地则最贴近市民日常生活,绿道系统最完善,直接为海湖新区提供环境服务,也与新区的商业综合体和住宅区无缝衔接。走完海湖段,如果时间充裕,可以骑共享单车沿绿道继续往东到宁湖看看湿地的另一种形态。

海湖湿地人工净化区
芦苇和香蒲密布的人工湿地,污水处理厂尾水经过潜流和表流湿地系统净化后排入湟水河。这一片水域也是水鸟栖息地。图源:央广网

市民如何使用一条改造后的河

下午五六点是海湖段绿道上人最多的时候。推婴儿车的家长、遛狗的居民、穿运动服跑步的上班族、背着书包骑共享单车回家的学生,各色使用者在同一条步道上交汇。周末的上午,能看到钓鱼的人蹲在护岸边,旁边架着两三根鱼竿。河边每隔一段有一张长椅,常见老人坐在上面晒太阳或者看手机。湟水河从"母亲河"这个抽象概念变成了西宁市民日常生活中的公共空间。

人民日报的报道引用了家住海湖新区的市民文先生的话:"每天都会在这里锻炼身体,四季都有不同的景观。"他的使用方式代表了很大一部分市民。这些人不是专程来逛公园的,而是在通勤或晚饭后顺便走一走。湿地公园的设计回应了这种使用习惯:绿道分为骑行道和步行道两条平行线路,避免自行车和行人互相干扰;每隔一段设有休息长椅,材质是防腐木或不锈钢,不是冷的石凳;靠近居民区的河段修建了伸向水面的亲水平台,人可以站在平台上近距离看河水流动。

鸟类种类从治理前的19种增加到152种。渔鸥、斑嘴鸭、绿头鸭原来只是迁徙途中的过客,现在把这里当作越冬地和繁殖地。赤麻鸭和绿头鸭的一些个体已经尝试在这里筑巢,从过客变成了居民。西宁湟水国家湿地公园管理服务中心的数据显示,湿地公园的生态系统服务价值从2020年的6.18亿元上升到2022年的6.45亿元。这个数字包括固碳释氧、水质净化和生物多样性维持等15项生态功能。

海湖段的河岸上有时能看到观鸟爱好者架着专业相机和三脚架拍水鸟,也有普通市民坐在长椅上用手机拍河面。两种拍摄者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反映的是同一条河如何适应了不同层次的使用需求。

这与西宁2010年后城市西扩的战略是对应的。海湖新区是西宁向西发展的新城核心,大量新建住宅楼和商业综合体沿河布置。湿地公园是这个新区的绿肺。一条干净的河和一片绿地为土地增值提供了环境背书。换句话说,湿地公园同时扮演了两个角色:生态修复工程和城市扩张计划中的基础设施。湟水河的海湖段既是防洪工程、水质净化设施,也是西宁向西发展的广告牌。 湿地公园沿湟水河两岸展开,北岸是主游览区,南岸保留了较多的原生植被。北岸的步道系统分三层:临水木栈道、中间沥青慢跑道和堤顶防汛通道。临水木栈道贴着水面走,在某些河段水面几乎漫到栈道木板的下沿,水面上能看到成片的芦苇和香蒲。河中央有几个用淤泥堆出的人工岛,岛上种植了柽柳和红柳,是水鸟的营巢地。站在木栈道上,能看到水面下隐约的鱼群影子,以鲫鱼和草鱼为主。南岸有一处混凝土溢流堰,堰高约两米,堰面已经被水流冲刷出横向的磨蚀沟槽。溢流堰的功能是调节上下游水位差,旱季蓄水、汛期泄洪,这是半干旱地区城市湿地管理的标准配置。

站在河边能读到什么

如果你在海湖段走一圈,大概会看到三四种不同颜色的石头:灰色的护坡砌石、红色的步道透水砖、浅色的亲水平台防腐木、以及河床里深褐色的天然卵石。加上南北两山的土黄色和绿色的植被,这一小段河道就呈现了河谷城市的基本色板。这些颜色对应的是不同的功能和不同的工程年代。

回到开头那个画面:你站在海湖段的河岸边,脚下是红色透水砖步道,面前是灰色石砌护坡,远处是山脊线和更远处的高层住宅楼。这些东西同时出现在视野里时,可以问自己几个问题:

第一,河道的宽度和两岸建筑之间的距离。 找一个视野开阔的位置,目测河面宽度,再估计一下从河岸到最近住宅楼的距离。两者的比例告诉你河谷给了城市多少呼吸空间。

第二,护岸是石砌的还是土质的。 海湖段全部是石砌护坡,说明河道经过了系统改造。如果你骑共享单车往东走到老城区段,护岸的材质和完整度可能会不一样,因为那段河道的治理时间更早、标准不同。

第三,水位标尺上的数字。 找到一根固定在护坡上的红白标尺,看它标记的历史最高水位和当前水位。这个差值不只反映季节变化,也反映了上游水库的调蓄能力和河道治理后的行洪能力。

第四,南北山的山脊线在哪里。 抬头找到南边和北边的山脊线,尽量准确估计它们之间的距离。这个距离就是西宁城市生长的物理上限,河谷多宽城市就能长多宽。

第五,绿道上有多少种人在使用。 数一数你看到的用途:跑步的、骑车的、钓鱼的、遛狗的、拍照的、推婴儿车的。用途越多,说明这条河的公共化程度越高。十年前,这段河岸还不是人能走的地方。

海湖段全长约5公里,建议从海湖路桥附近开始走,那里水位标尺最集中,人工湿地区也最容易找到。如果从市中心打车过来大约15分钟,坐公交2路或22路到海湖新区站下车步行即可。如果骑共享单车,20分钟可以骑完全程;如果步行,准备一个半小时,中间在亲水平台上停几次看看水面和鸟类。这五个问题不需要额外的资料,站在现场就能回答。湟水河湿地公园不是一个需要提前做功课的目的地。它的信息直接铺在河岸上:石砌护坡告诉你洪水管理的方式,水位标尺告诉你河道的安全边界,人工湿地告诉你生态修复的技术路径,南北两山的距离告诉你城市扩张的天花板在哪里。石砌护坡和芦苇之间的每个细节都在讲述西宁和这条河的关系,也让你在下一个河谷城市里知道应该看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