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西宁城北区门源路的沈那遗址公园入口,脚下是一处高出周围地面的台地。向北看,北川河从大通方向流来;向南几百米,它汇入西宁的主河道湟水。两河交汇冲刷出这片约10万平方米的平坦台地,东西两侧是陡坡,坡上曾长满沙棘灌木。

多数人知道西宁是丝绸之路南路和唐蕃古道的交汇点,但"通道不是汉代才出现的"这件事,在4000年前的沈那遗址上就能读出来。先民选这个位置定居,不是因为土好种地,而是因为湟水河谷本身就是一条天然的走廊。沿着这条河谷往东,可以到达兰州、关中;往西翻过日月山,就进入青海湖和柴达木盆地。在丝绸之路被命名之前的几千年,这条河谷已经在输送东西。沈那遗址出土的玉器和铜器,直接证明了史前时代的长距离交换。

沈那遗址公园入口石碑
暗红色石碑上刻"沈那遗址公园"六个浮雕大字。脚下这片台地就是4000年前齐家文化聚落的所在地。两条河在附近交汇,陡坡和灌木提供天然防御。图源:西宁晚报/搜狐

先民的选址不是随机的

遗址在北川河与湟水河交汇处的二级台地上。"二级台地"可以这样理解:河两岸不止一层地面,河水在漫长的地质年代里先冲出一层较老的台地(二级),再往下切割形成更年轻的河漫滩(一级)。先民选的是较高的那层,既靠近水源获取便利,又不会被季节性洪水淹没。

台地四周是陡坡,坡度让外人不容易直接爬上来,坡上又长满沙棘和黑刺灌木。这种叫"沈那"的植物在藏语里正是"黑刺"的意思。用台地加陡坡加灌木的组合来构建安全边界,实质上是利用自然地形做防御,在齐家文化时期这已经算非常成熟的选址思维。西宁市博物馆的展览介绍中,将此称为西宁盆地最早具有"城防"概念的聚落遗址(西宁市博物馆展览介绍)。

名字本身也透露了信息。"沈那"是古藏(羌)语的音译,意为"依山面水,黑刺林茂密的地方"(西宁市博物馆云展览)。这个名字不是文人起的,而是当地人对这个地形特征的口头描述,在口传中保留了4000年的地名信息。今天站在这块台地上环顾四周,仍然能验证这个名字的含义:大酉山在背后,北川河和湟水河在两侧流过,陡坡上至今可见野生灌木。

房屋、陶器和石器:定居生活看得出来

考古学家在沈那遗址发现了104座半地穴式房址:先往下挖一个浅坑,再在坑上面用木柱和草泥搭建屋顶。房址有圆形和方形两种,室内地面分两种做法:白灰面是在居住面上涂抹一层熟石灰,硬面是将地面用火烤硬,目的都是防潮。西宁市博物馆的展览单元介绍把这种工艺列为齐家文化的典型特征。在干燥寒冷的高原,这种建筑形式不仅防寒保暖,还能防御野兽。定居意味着食物来源稳定,不需要频繁迁徙。

陶器以打磨光滑的素面为主,最流行的器形是双大耳罐,有的器身上还保留着火烤和烟熏的痕迹。这些陶罐曾直接架在火上煮过食物。纺织工具(石质、陶质和骨质的纺轮,带细小针眼的骨针)说明先民已经纺纱制衣。骨锥用于在兽皮或厚布料上穿孔,配合骨针缝制。连同石斧、石锛、石刀这些伐木和加工工具,一副完整的新石器时代定居生活图景在展厅里展开。

铜矛:一柄来自欧亚草原的武器

在所有出土物中,有一件超越日常生活的器物。它是一柄青铜矛,长61.5厘米,宽19.5厘米,刃部铸有倒钩,前锋呈圆形不开刃。它不是实用的狩猎或战斗武器,而是一件仪式性器物。它太长了,刃部有倒钩,前锋不做尖锐处理,更像一个权力象征物而非实用兵器。齐家文化的大多数铜器是小件工具和装饰品,如此大型的铜矛在整个齐家文化范围内都是孤例。

这柄矛的形制与塞伊玛-图尔宾诺文化的倒钩铜矛几乎一致。塞伊玛-图尔宾诺文化是约4000年前在阿尔泰山脉兴起的一支早期青铜文化,其典型器物(倒钩铜矛、带銎战斧)在欧亚草原从乌拉尔山脉到天山沿线都有分布。据西宁市博物馆展厅信息,这是迄今为止中国境内发现的塞伊玛-图尔宾诺式铜矛中尺寸最大的一件,1996年被鉴定为国家一级文物。

这柄铜矛的现场意义很简单却也非常重要:先民不需要自己发明冶金技术,技术可以通过交换网络获得。阿尔泰山区的金属工艺传到湟水河谷,具体通过牧民、商队还是工匠的流动已经无法确知,但铜矛的存在本身证明这条传播链确实存在。同一时期中原地区的青铜器以礼器为主(如二里头文化的爵和斝),形制和铸造工艺与这套草原体系完全不同。两条技术来源同时在东亚大陆活动,说明史前时期就已经存在多条独立的技术传播路线互相影响。在丝绸之路这个名字出现前的两千年,在湟水河谷这片台地上,已经有人使用来自欧亚草原的青铜制品。齐家文化的这段关系在学术文献中得到确认:西北地区早期冶铜业的发展与中亚地区的文化互动密切相关(青海省社科院高原丝绸之路研究)。

圆銎阔叶倒钩铜矛
沈那遗址出土的圆銎阔叶倒钩铜矛,长61.5厘米,是目前中国境内发现的塞伊玛-图尔宾诺式铜矛中最大的一件。刃部倒钩和圆銎设计是欧亚草原青铜工艺的典型特征。图源:Wikimedia Commons

玉器和卜骨:社会分层的信息

铜矛不是沈那先民与外界联系的唯一证据。遗址还出土了玉璧、玉琮、青黄玉环和青玉铲等玉器。从博物馆展览信息来看,这些玉器的制作工艺和社会功用与中原文化非常相似,说明沈那与中原之间存在技术交流和传承。玉璧和玉琮在古代社会不是普通日用品,而是祭祀礼器,通常只有聚落中的首领或祭司阶层才能拥有和使用。沈那出土这些玉器,说明这个聚落在河湟流域众多齐家文化聚落中处于中心地位。

卜骨则提供了精神世界的信息。遗址出土了多件带有烧灼痕迹的动物肩胛骨。占卜在古代社会是一项专业活动,通常由专门的巫师或祭司操作:先在兽骨上钻出浅窝,再用烧热的金属棒灼烫,根据裂纹形状判断吉凶。卜骨的存在意味着沈那聚落中已经有专门负责宗教事务的人,社会分工进一步细化。

沈那遗址出土玉琮
齐家文化玉琮。玉琮在齐家文化中是祭祀礼器,制作工艺和形制与中原地区的玉琮高度相似。它说明沈那先民与中原之间存在着一条远比后世丝绸之路古老的文化交流通道。图源:Wikimedia Commons

三种不同类型的出土物(从欧亚草原来的铜矛、与中原同形的玉器、本地制作的陶器和石器)同时出现在同一个聚落中。这本身就是一个空间证据:湟水河谷在4000年前已经是一条双向流通的走廊,东边的技术和西边的工艺在这里汇合,然后各自继续传播。

遗址今天的样子

沈那遗址本体在考古发掘后已经回填保护,地表看不到当年的房屋和灰坑。但沈那遗址公园(2018年启动建设,2020年起逐步开放)在遗址上方做了标识和保护覆盖。公园规划了三大功能区:核心保护区设临时保护棚和卵石步道,文化展示区配套博物馆和游客服务中心,休闲服务区配建图书馆等公共设施。整座公园绿化覆盖约18万平方米(青海省人民政府报道)。

出土文物的实体观看在西宁市博物馆。博物馆与遗址公园毗邻,第四展厅设有"晨曦微露:沈那聚落遗址出土文物展",展出200余件沈那遗址出土文物,分为"走进沈那""铜石并用农牧兼蓄""文明互鉴东西交流"三个单元。博物馆2019年首次公开展出192件沈那文物时,"巨型铜矛"以4D全息影像方式展示(青海省人民政府报道)。参观时先上公园台地站一站,感受河谷走廊的走向,再进入博物馆看实物,两种体验互为补充。

沈那遗址公园雕塑 沈那遗址公园入口处的雕塑,雕刻着远古先民和铜矛形象。铜矛原件藏于青海省博物馆,是国家一级文物。雕塑本身也是提示:铜矛是这片遗址最关键的物证。图源:西宁晚报/搜狐 遗址公园的入口是一道仿夯土的浅黄色矮墙,墙上嵌着一块黑色大理石铭牌,刻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沈那遗址"和公布年份。进入公园后,探方区被低矮的木栅栏分隔成一个个长方形单元,每个探方的土层剖面上用白色数字标签标注了地层编号。文化层的颜色是深灰色,厚度约40到60厘米,与上下自然层的浅黄色形成鲜明对比。这层深灰色来自四千年前人类生活留下的有机质堆积:烧土的灰烬、腐烂的食物残渣和废弃的骨器碎屑。探方旁边的信息牌上展示了该探方出土的代表性器物照片和出土层位图。沿着步道走到北端的半地穴房址复原区,三座圆形房基一字排开,每座房基直径约3到4米,地面下挖了约60厘米,房基边缘残留着柱洞的圆形痕迹。复原房址的屋顶用木骨和草泥搭建,按照考古报告中的推测复原了原貌。

在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沈那遗址公园入口处的台地上,先不看任何展品,感受脚下的地势。这里高出周围地面,两条河在附近交汇,四周有陡坡。在一块地里同时获得水源、防御和通行便利,你会把定居点选在哪里?为什么先民选了恰好这里?

第二,走进西宁市博物馆的沈那展览,找到那柄铜矛(复制品或全息影像)。它的长度(61.5厘米)几乎是一支手臂的长度,刃部有倒钩,但前锋不做成尖锐。它到底是武器还是另一种东西?不锋利的矛能做什么?

第三,在玉器展柜前对比铜矛和玉璧玉琮的来源方向。铜矛的形制指向中亚草原,玉器的工艺指向中原地区。两样东西来自相反的方向,为什么能出现在同一个遗址中?4000年前的湟水河谷可能扮演了什么角色?

第四,看陶器上的烟熏痕迹、骨针的针眼、卜骨的灼痕之后,想一下:这些器物上留下的使用痕迹在说什么?它们和铜矛玉璧放在一起,暗示了什么样的社会分层(谁可以使用礼器,谁使用日常器物)?

这四层问题想完,沈那遗址就不是"一堆陶片和一把青铜矛"。它让人读懂的是:西宁这条通道不是汉代"开辟"的,而是在丝绸之路这个名字诞生前几千年就自然存在的。铜矛是这条通道的史前物证,玉器是它东向联系的证据,台地本身是地理必然性的现场。通道先于通道的名字,只是名字属于汉代,而通道属于史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