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凉山半山腰的台阶往上走,最先看到的是崖壁上几处不规则的洞口。最大的一口位于山体南侧,洞口宽度超过十米,像一个被凿开的石厅入口,这就是万佛洞。站在洞口往内看,光线从入口往里逐渐衰减,深处的石壁上排列着一排排小佛像的轮廓,越往深处越模糊,最终消失在暗处。这不是一座普通的佛教石窟。它位于11世纪北宋与西夏交战的最前线,在中原地区已很少开凿大型石窟的那个时代,延安的边民和驻军在这里刻了一万多尊佛像。
先看洞窟:一座被凿满造像的石厅
整座石窟群由四个洞窟组成,自北向南排列。第一个要看的是万佛洞,也就是一号窟。陕西省文物部门记录给出的尺寸是:前宽约16.1米,后宽约17.6米,进深12.9米,窟顶最高处超过6米。这个体量在宋代石窟中属于大型。窟中央保留着原始石料凿成的基坛,高约1.4米,长11米,宽5米。基坛四角立着四根石质屏柱,上承窟顶,把洞窟分为前后两个区域。屏柱和四壁从地面到顶部铺满浮雕佛像,大的超过一米,小的只有十几厘米,总数在一万尊上下,"万佛"的名字由此得来。
站在基坛前环顾,最直接的感觉是"密"。佛教石窟经常使用"千佛""万佛"作为修辞,但这里的密度不是修辞。每一面墙、每一根柱面都刻满了,几乎没有留白。造像行列整齐,小佛像从头到脚像田垄一样均匀排列,但手势各不相同:有些双手合十,有些仰头凝望,有些端坐入定。在靠近洞口的位置,这些细节已被风沙磨蚀得很模糊,只有走到中央坛后方的背风处才能看清。

这种不留空的做法同时是一份资金账单。开一座大型石窟需要大量工匠长期劳动,意味着背后有稳定的资金来源。在11世纪的陕北,这资金来自佛教社邑,即民间自发组织的佛教结社,成员定期捐款,集合起来采石刻像、修庙斋僧。与北魏和唐代由皇室出资的大型石窟不同,清凉山的资金根基不是皇权,而是边境社会自身的信众网络。洛阳龙门和大同云冈的存在说明皇帝信佛,清凉山的存在说明边境社会信佛。这两种情况指向的是完全不同的宗教组织和资金来源。
边境的逻辑:为什么这里能开石窟
宋代被中国石窟艺术史视为衰退期。故宫博物院对陕北宋金石窟的研究指出,中原地区从晚唐以后基本停止了大型石窟开凿,但陕北却在北宋出现了开凿高潮,分布范围广、数量可观,形成了中心佛坛窟、方形窟、后壁佛坛窟等多种类型。原因在边境。北宋与西夏在今天的陕北一线对峙了近百年,延安(当时称延州)是这条防线上最关键的战略支撑点。范仲淹1040-1041年以陕西经略副使兼知延州,在延安主持边防,修建城寨、训练民兵。大量军队和行政人员被派往这座前线城市,随之而来的是宗教需求:边关的军官、士兵和家属需要信仰设施来应对战争带来的不确定感。
万佛洞现存最早的题记是北宋元丰元年,也就是1078年。但范仲淹的《清凉漫兴》诗中有"凿山成石宇,馋佛一万尊"之句,说明1040年代这座石窟已经具备相当规模。换句话说,在延安最紧张的战争岁月里,石窟的开凿没有中止过。社邑的组织,工匠的招募,石料的采集,所有活动都在边境的炮火声中进行。
这一带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洞窟在完成时是全面施彩的。搜狐网一篇实地游记记录,在背风处的小佛像身上仍可见红、绿、蓝三色颜料残迹(搜狐清凉山探访)。万佛洞不是一座单纯的石雕石窟,它是一座被刷成彩色的石窟。石雕确定形状,彩绘赋予表情。千年风沙把大部分颜色洗掉了,但在屏柱背面、壁龛深处这些风沙到不了的位置,颜料还在。下次看石窟的时候,可以多留意这些残留颜色的位置,它们告诉你风从哪个方向来,水从哪个方向渗,以及这座石窟在最早的观众面前是什么样。
屏柱上藏着最完整的图像叙事
走到东侧屏柱的背面,一段保存较好的区域可以看见更清晰的细节。古人处理石窟空间时有一个经验:中心坛结构牺牲侧面来保护中心,风被引导着沿侧壁运动,减少对中央佛坛的直接侵蚀。因此中央坛后方的佛像状态明显优于洞口两侧。在这一带可以找到三样可以细看的东西。
第一是释迦牟尼涅槃图:东侧屏柱上雕刻了弟子围绕棺椁哭泣的场面,上方有一排十五级浮屠。这是陕北宋金石窟中常见的涅槃变相,说明开窟者不是随意凿刻,而是按照佛经叙事来组织图像。第二是藻井,基坛上方两屏柱之间镌刻了三个八角覆斗式藻井,用来标示佛坛上方为神圣空间。第三是屏柱正面残存的小佛龛和舍利塔,雕刻精细,是清凉山造像中工艺最成熟的样本。这三样东西同时存在于一面屏柱上,说明开窟时有完整的图像程序。

除了万佛洞,还有三座洞窟可以看。二号窟为宋代风格,后壁雕三世佛及二弟子,两侧壁分列骑狮文殊和骑象普贤,窟口有护法天王像。三号窟开凿于明代,中央是一尊高1.8米的弥勒坐像,袒胸露腹,喜笑颜开,窟顶藻井刻八卦和二龙戏珠,这是佛道融合的产物,说明陕北宗教在明代已不像宋代那样严格区分佛教和道教。四号窟同样为明代,用高浮雕手法表现山崖、亭台和佛传故事,包括太子游四门、童子拜观音等,窟顶刻有衣带飘扬的飞天造像。不同朝代的洞窟叠加在同一座山体内,说明清凉山从北宋到明清持续被使用和扩建。
三号窟内的弥勒坐像可以单独停下来看。这尊造像袒胸露腹、喜笑颜开,姿态放松,和一号窟万佛的严整肃穆完全不同。它的开凿时间比万佛洞晚了大约四百年,属于明代。窟顶藻井上刻着八卦图案和二龙戏珠,这两个主题都来自道教,而不是佛教。这说明16世纪陕北石窟的工匠和赞助人对宗教图像的区分已经不严格了:这座弥勒像所在的洞窟,佛教的主尊加上道教的装饰纹样,在同一顶空间里并行。清凉山作为一个延续数百年的宗教场所,在造窟的几百年里宗教艺术风格发生了明显变化,而这座山统一记录了这种变化。
从石窟走到琉璃塔:一座山上的三个时代
走出洞窟后沿山路往上,留意崖壁上的摩崖石刻。"诗中画""天下奇观"等题刻分布在台阶两侧,字体以明代文人题写为主。这座山在文人传统中叫清凉山,佛家讲"离尘出世"、清凉安乐,山名本身就说明它在历史上被当成一处远离战火的清修之地。在同一座山上,一边是军人的石雕佛国,一边是文人的题刻诗湾,两种活动共享同一片崖壁。
再往上走,山顶有一座琉璃塔,建于明代崇祯二年(1629年),是陕西省现存唯一的古代琉璃塔。塔高6.3米,八角七级楼阁式,主色调为孔雀蓝,间以黑、黄、褐等多色琉璃釉。各层装饰大量浮雕佛像和灵兽,形成千佛环绕的视觉效果。这也是清凉山文物体系的一部分,与万佛洞石窟共同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编号7-1599-4-102(2013年第七批)。1956年它已被列为陕西省第一批文物保护单位。
从琉璃塔旁边的观景平台往下看,延河对岸的宝塔山和凤凰山同时进入视野。清凉山、宝塔山、凤凰山三座山夹住延河河谷,延安城的军事地理格局在这一视野中一目了然。11世纪的佛教石窟凿在清凉山半山腰,17世纪的琉璃塔建在清凉山顶,20世纪的延安新城在河谷中铺开,三个时代、三种功能,在同一条山的纵剖面上垂直排列。

范仲淹给清凉山留下了最直接的文字证据。他1040年到延安任陕西经略副使兼知延州,任务是阻挡西夏的东扩。延州当时是宋夏边境上最脆弱的节点之一,上一任官员在战事中被罢免,延州以北的防线几乎崩溃。范仲淹到任后修筑城寨、招抚流亡、训练民兵,同时选拔了狄青等一批将领。三年后,西夏被迫求和。就在这段戎马倥偬的时间里,范仲淹写下了《清凉漫兴》四首诗,其中有"凿山成石宇,馋佛一万尊"一句,说明万佛洞在1040年代已经存在。一个戍边将军在巡视防务的间隙写诗记录石窟,这件事本身就说明:在11世纪的延安,石窟不是文物,而是活着的宗教场所,官员、驻军和商旅都会去看。
清凉山石窟还留下了一个关于历史层叠的观测窗口。1956年它被列为陕西省第一批文物保护单位,2013年升格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编号7-1599-4-102。从一座边境城市的民间石窟,到国家重点文保,它的身份变迁本身就记录了中国文物等级制度的演变。
陕北四大石窟中最靠前线的一座
清凉山石窟群是陕北四大宋代石窟之一,其他三座分别是子长钟山石窟、富县石泓寺石窟和黄陵万安禅院石窟。搜狐对陕北石窟的报道指出,这四座石窟共同构成中国宋代石窟艺术版图上最靠北的一列证据。它们的分布沿着宋代延州防务体系的补给路线排列,不是在繁华都市,而是在军事关隘和补给节点上。清凉山在这条路线中处于中心位置,紧邻延州州城,是最靠近前线指挥中枢的一个。它所面临的战争威胁最大(范仲淹任上的1040年代正是宋夏战争最激烈的时期之一),但造像活动持续最久。
清凉山还有一个很少被提及的特点:它和宝塔山之间的延河河谷,在宋代是延州城的核心区。延州城墙从宝塔山脚延伸到清凉山脚,这段河谷地带被城墙围合,形成一座"三山夹两河"的军事据点。清凉山石窟就在城墙保护范围内。这不是普通的宗教选址:石窟开凿在城内,意味着它受到城墙的保护,不会被敌军轻易破坏。万佛洞的位置选择,本身就体现了一组实用逻辑:选在城内(安全)、选在崖壁(可开凿)、选在靠近军营的区域(信众集中)。宗教空间的选址策略,在这个案例里和军事防御的选址策略高度重合。
在延安city pack中,清凉山石窟与杨家岭、枣园的窑洞构成了一种跨越八百年的对照:11世纪的边民通过开窟造像来回应精神上的不安,20世纪的革命者住进同一片黄土里用窑洞来回应物质上的匮乏。两种边关有不同的压力形态,但清凉山的山体同时承载了它们。
从万佛洞沿石阶往上走,崖壁上的摩崖题刻逐渐密集。最大的一幅接近山顶,楷书阴刻"苍崖"二字,每字高约一米,刻入石面约三厘米。横竖笔画的截面呈倒三角形,字口边缘齐整,说明明代工匠对石面做了细磨处理之后再下刀。同一面崖壁下半部分,宋代佛龛的雕刻手法完全不同:造像入石深度平均仅几毫米,轮廓用减地平钑的方式处理,把背景剔低、让形象浮现。侧光照射下佛像的轮廓会从石面浮出来,正面光下则几乎看不出浮雕感。两种深度来自不同的功能需求:浅浮雕适合大面积重复造像,靠光影变化制造满壁效果;深刻适合单独题字,追求耐久和字口清晰度。站在两种工艺的过渡带看这面崖壁,从入石深度这一个维度就能大致区分八百年的叠压次序:宋代信众追求密,用浅刻;明代文人追求显,用深刻。同一道石壁上的刻痕深度差,就是两种传统对石面利用率的不同答案。
再往上走几步到"苍崖"二字所在的那块石壁前,石面经过人工打磨处理,平整度明显高于崖壁上下未刻字的天然岩面。打磨的痕迹在正午阳光下可以看到:平行排列的细纹覆盖了整个刻字区域,每条纹路间距约三毫米,那是用扁錾逐行刮平石面留下的工具印。宋代工匠没有做这道工序,他们的佛龛直接在粗凿过的崖面上施刻,造像区域以外还保留着原始的劈凿痕迹。磨与不磨的差异来自两种不同的视觉需求:文人题刻要把石面处理成可供远观的平面,文字在平整背景下才清晰;佛龛不需要这个平面,一尊尊佛像自成视觉单位,背景粗糙与否不影响观看。两种工艺习惯刻在同一道山崖上,上下距离不过几十米,但各自对石面的处理方式差了整整一个加工程序。
现场观察问题
第一,站在万佛洞中央石坛前环视四壁和屏柱的满铺佛像,试着估算造像总数。在11世纪的边境前线,工匠从哪里来,资金从哪里来,组织者是谁?如果这座边境城市没有战争带来的人口和资金集中,万佛洞还会存在吗?
第二,在屏柱背风处寻找彩绘残留。如果找不到颜色,说明风化已经达到什么程度。这座石窟再过几百年还能剩下什么,取决于当前保护措施够不够。
第三,站在万佛洞洞口向外看,延河对岸的宝塔山近在咫尺。清凉山在军事地理上提供了什么优势:为什么它被选为石窟的开凿地点,而不是河谷里的任何一块平地?
第四,从万佛洞沿山路走到琉璃塔,途中经过范公祠、诗湾等文人遗迹。为什么同一座山上既有佛教石窟也有文人题刻两种不同的空间遗迹?它们之间的关系是竞争还是共存?
第五,看完清凉山石窟后,如果你对陕北宋代石窟还有兴趣,子长钟山石窟(市区东80公里)保存更好,石柱和造像上仍保留大量宋代彩绘。两座石窟都是边防前线产物,你会选择看哪一座?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