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银川老城西南角的南薰门沿着利群西街走十分钟,一座八角形砖塔从民居和商铺的屋顶上方露出头来。走到承天寺门口时,塔身完全展现在眼前:64.5 米高,十一层,绿色琉璃桃形塔刹在阳光下反光。塔比周围所有建筑都高,在老城的平房和行道树之间显得很突出。承天寺山门内是一个四方院落,院墙用青砖砌筑,塔立于院落正中,柏树从塔基两侧伸出枝干,枝叶掩映着塔身的下半部分。院落周围是清代重建的殿宇,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塔本身吸引。

这座塔是银川现存最高的古建筑,也是全中国唯一有明确建造年份记录的西夏佛塔。它的建造年代精确到天:1050 年三月二十五日,西夏皇太后没藏氏为年仅一岁的儿子谅祚登基祈福而建,取名"承天",取"承天顾命,册制临轩"之意。近一千年后,这座塔仍然站在它最初矗立的地方,而定都于银川的西夏王朝,地面上已经几乎找不到其他痕迹了。

一位母亲的决定

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去世时,儿子谅祚只有一岁。皇太后没藏氏掌权后做的第一件大事,不是巩固军队或整顿朝政,而是动用数万兵民在都城兴庆府(今银川)建一座佛塔。明代的《夏国皇太后新建承天寺瘗佛顶骨舍利碑》记载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没藏氏要把西域僧人进献的佛骨舍利以金棺银椁安放塔下,用佛教的神圣性来加固儿子的皇位。这座塔是"承天顾命,册制临轩"的物理化表达。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能看出西夏政治的一个核心机制:佛教不是西夏人的私人信仰选择,而是国家意识形态工具。李元昊生前规定每季首月初一为"圣节",令官民礼佛;他的儿子时期干脆由皇太后亲自出面建佛塔。五年后承天寺建成,又延请回鹘高僧登座讲经,将宋朝所赐的《大藏经》置于寺中。西夏学权威学者史金波在关于西夏皇室的论文中指出,从元昊到乾顺,每一代西夏皇帝都投入大量资源进行佛教建设,从搜集舍利到翻译数千卷佛经,"每一步都是政治行为"。建塔所用的数万兵民来自西夏国家的征调系统,存放的《大藏经》来自宋朝的官方馈赠,延请的回鹘高僧来自丝绸之路的宗教网络。一座塔连接了三套体系:西夏国内的兵役制度、宋夏之间的外交关系、以及跨区域的宗教传播网络。

现在的承天寺是清代重建的建筑群,但塔身保留了西夏的基本形制。站在塔基的方形台基上,底层向东开着一道券门,门内是 4.8 米深的券道通向塔室。这一步跨进的是西夏建筑的材料和工艺记录。

塔建在一个方形台基之上,台基高 2.6 米、宽 26 米,是西夏工匠留下的施工基准线。砖塔底边的每边长 5 米,东西对面的距离为 22 米。这些尺寸不是随意定的:西夏工匠在施工前已经完成了完整的几何规划,从地基开挖到塔体收分都有预制标准。每层的塔檐上下各挑出三层棱角牙砖,然后在十一层以上再挑出五层作为顶刹的基座。这种叠涩出檐的工艺需要精确计算每一层砖的挑出量和受力分布,在 11 世纪是一项高度专业化的建筑工程技术。

没藏太后选择建佛塔而非宫殿或城墙来巩固皇权,这件事本身说明西夏意识形态的一个鲜明特点。在同时期的宋朝,统治者通过科举制度、正统儒学和国家祭祀来确立政权合法性;西夏没有同样深厚的文官传统,佛教就成了更直接的选择。利用佛教的普世性和神圣性来填补制度上的缺口,是西夏区别于辽、宋、金的独特政治逻辑。

一座塔的生存史

承天寺塔之所以能保存到今天,不是因为它被精心保护,而是因为它同时在物理上、功能上和宗教上都有用。

物理上,这是一座厚壁空心式砖塔,塔身八角形,每层之间用棱角牙砖分隔。据新华网 2024 年 12 月的报道,原宁夏文物局局长、古塔研究专家雷润泽介绍,"宁夏境内的西夏古塔包含了各种风格,就像是小型的'中国古塔博物馆'"。承天寺塔正是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样本。塔的外观看似十三层,内部实际为十一层。最下面三层不开窗,设有佛龛;三、五、七、九层开南北券门式明窗,十一层则设四明四暗的圆窗。各层的窗洞在方位上交替布置,错落有致,整座塔从下到上呈现出逐渐收分的角锥形轮廓。

塔的内部为厚壁空心式结构,塔室呈方形,宽约 2.1 米,木梯沿壁盘旋向上。这种结构与辽代流行的实心密檐塔不同,也不同于唐代的主流楼阁式木塔。西夏人在佛塔形制上做了一次融合:将可登临的楼阁式塔的空间逻辑与砖石密檐塔的外轮廓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兼具实用性和庄严感的类型。这座塔因此可以被看作西夏在本土建筑传统与中原佛教建筑范式之间做出的折中选择。

功能上,这座塔一直是银川的城市地标。明代庆靖王朱栙分封宁夏后主持重修,清乾隆三年(1738 年)宁夏大地震将塔震毁,嘉庆二十五年(1820 年)按原样重建。即使寺庙建筑毁了,当地人仍然需要这座塔来确定方位。1939 年日军 12 架战机轰炸银川,承天寺塔院内的防空洞被炸毁,躲藏在里面的 60 余人中 42 人遇难,但塔身没有受损,连倾斜都没有。2006 年,承天寺塔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从西夏灭亡(1227 年)到今天,这座塔经历了元明兵火、清初大地震、民国轰炸和现代城市改造。它还在原地,说明砖石佛塔在西北环境下比木结构建筑更耐久,也说明这座塔一直维持着实用功能,作为路标、登高观景处和佛教场地,让历代统治者没有动力拆除它。

站在顶层能看到什么

塔内有木梯盘旋而上。登到顶层(实测内部十一层)后,银川老城的布局在脚下展开。正东方向是兴庆区的老城区,南薰门、玉皇阁和鼓楼的屋顶清晰可辨。这座塔位于老城西南角,这里定义了西夏兴庆府的南界。银川平原在塔的东南方向铺开,黄河的轮廓在天气好时可以望见。

塔的每层檐角悬挂铁铎,风吹时发出响声,在老城的安静的午后能听到清脆的铃声从高处传来。塔身外壁镶嵌着方形的绿色镂空琉璃构件,每面约每 1-1.5 米高度设两个,在墙体内部互相贯通,主要起通风防潮作用。这些琉璃构件上的釉彩经过近千年的日晒雨淋仍然保持着绿色,说明西夏窑工掌握了与中原同期相当的琉璃烧制技术。绿色在西北干燥的土黄色调中格外醒目,塔身因此获得了超越宗教功能之外的视觉识别性:在古代,这座塔是银川平原上最先出现在旅人视野里的人造物之一。

承天寺塔,银川老城西南角
八角十一层楼阁式砖塔,高 64.5 米,银川老城中最高的古建筑,绿色琉璃桃形塔刹在天空中清晰可辨。图源:Wikimedia Commons(YinchuanWestPagoda.jpg,CC BY-SA)。

站在顶层观察到的东西就是西夏兴庆府的城市选址逻辑:背靠贺兰山、面向黄河、依托银川平原的灌溉条件。承天寺塔是这套逻辑的一个垂直标尺,它让你在物理上"上升到"古人规划城市的视野高度。从顶层向东南望去,可以看到老城道路的南北走向并非正南北,而是有一定角度的偏转。这个偏转的原因是城市以黄河为参照物而非地理子午线,说明西夏城市规划者将水利系统作为城市轴线的基准。再看塔基四周,承天寺的外墙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四合院,这堵墙围出了塔的直接物理环境,而塔身是唯一突破了这堵墙的建筑。在建筑语言上,塔是一个空间的"垂直穿孔":围墙限制水平向度,塔身突破垂直向度,两者共同定义了承天寺这个场所在城市中的存在方式。

银川城里最方便读的西夏遗物

西夏陵在城西 35 公里的戈壁滩上,西夏博物馆在更远的景区入口,宁夏博物馆西夏厅在金凤区。这些地方都要专门跑一趟。承天寺塔在兴庆区老城里面,步行可达,不收门票,周围就是居民的日常生活:菜市场、小商铺、公交车站。

这种"日常性"本身就是一层读法。西夏灭亡后,银川先是成为明代的"宁夏镇"(军事卫所),清代为宁夏府城,1958 年宁夏回族自治区成立后成为首府。每一次城市身份更替都覆盖了前一层的地面痕迹,但砖石佛塔以其物质强度穿透了这些层叠。漫步承天寺周围,你可以看到不同时期的建筑共存:塔的东侧有建于清代的承天寺大殿,再往东是 1980 年代的单位家属楼和 2000 年之后的商铺。这些建筑各自代表了银川的一个历史断面,在塔的周围形成了层层包裹的时间剖面。

承天寺塔的存在说明:在现代银川的地面之下和夹缝之中,西夏的物质遗存没有完全消失,只是被转用了,从宗教建筑变成城市地标,从皇室工程变成市民日常空间。它与海宝塔一南一北地标定了银川老城的空间尺度:老城的西南角是承天寺塔,东北角外是海宝塔,两塔之间的距离恰好覆盖了明清银川城的范围。你站在其中一地,另一座塔就在地平线的另一端隐约可见。

承天寺塔仰视,塔身收分清晰
从塔基向上仰视,十二层塔檐逐层收分,角锥形轮廓在天空中挺拔秀丽。图源:Wikimedia Commons(Chengtian Temple Pagoda 3.jpg,CC BY-SA)。

银川的旅游宣传常说"塞上江南",这个比喻让人聚焦在黄河灌区的绿色,但也让人忽略了一件事:西夏遗址不是藏在博物馆里的,它们散落在银川的城市生活里。承天寺塔就是最方便进入的一个:不收门票、步行可达、登上塔顶就能看到完整的老城空间格局。如果你先读了西夏陵的文章再去西夏博物馆,那是教科书式的阅读顺序;但如果你先走到承天寺塔下面、站在它和日常生活的交界处,再往西去西夏陵,你会带着一个不同的问题:一个消失的王朝在地面上到底留下了什么,又留下了多少。

用承天寺塔作为起点,你可以从西夏的宗教中心走入明代边城、清代市集和现代首府的层叠之上。这座塔提供了一条垂直的时间线:你站在地面时,它在历史层叠中露出的最高处。当你读完这篇再转向银川其他西夏遗址时,承天寺塔可以作为你定位"西夏兴庆府曾经在哪里"的核心坐标点。

承天寺塔塔身绿色琉璃构件细节
塔身外壁镶嵌的绿色镂空琉璃构件,通风兼装饰,是西夏砖塔工艺的标志性特征。图源:Wikimedia Commons(Chengtian Temple Pagoda 4.jpg,CC BY-SA)。

现场可以带的五个问题

第一,站在承天寺门口,注意塔和周围建筑的高度差。 为什么一座近千年前的塔仍然是银川最高的古建筑?它周围没有比它更高的老建筑,说明银川老城的建筑限高在历史上长期被这座塔的体量所定义。

第二,绕着塔基走一圈,观察塔的外观层数和实际层数。 从外面数十三层,但内部只有十一层。这种"外多内少"的设计在辽宋金时期的佛塔中并不罕见。它的功能意义是什么?视觉上的修长感,还是结构上的受力分布?

第三,走进塔室,注意塔内结构。 厚壁空心式、木梯沿壁盘旋,说明这是一座可以登临的塔,而不是实心密檐塔。西夏人为什么在佛塔类型上选了"可进入"的版本?他们的宗教信仰实践对塔的可登临性有什么需求?

第四,如果体力允许,登到顶层看银川老城。 近处是 1980-2000 年代的多层住宅,远处是金凤区的新城高层,更远处是贺兰山的山脊线。这三层建筑年代在同一视野里叠合,各自对应银川历史上的哪一轮城市扩张?

第五,离开前回头再看一次塔的绿色塔刹。 绿色琉璃经过了近千年使用,颜色和光泽仍然没有消失。这种材料的耐候性意味着什么?西夏工匠的琉璃配方在多大程度上达到了与宋、辽同期工艺的水平?换句话说,西夏的工匠系统真的是"游牧手艺",还是一套有成熟技术标准的建筑工程体系?


本文参考文献:银川市人民政府承天寺塔条目新华网:天宫藏宝,风格各异:西夏古塔如此神奇!维基百科:承天寺塔;史金波《西夏皇室和敦煌莫高窟刍议》(载《西夏学》第4辑,200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