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夏陵区入口沿游览路线一直往陵区深处走,地面景观相似:每座帝陵都有夯土陵塔、围墙基址和散落的瓦片。但到了 6 号陵,你要知道脚下有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一座地下宫殿的入口就在你的脚下。地表以下 24.6 米处,一条长 49 米的斜坡墓道通向主室和左右配室,是整个西夏陵区唯一被完整发掘过的帝陵地下构造。

6号陵西墙南段遗址
6号陵西墙南段,可见夯土墙基的残存走向和风蚀痕迹。图源:人民画报 2026年2月

1972 年到 1975 年,考古队在这座陵前花了近五年时间,仅清空墓道中的填土就用去近 30 个月。这是宁夏考古史上单项目持续时间最长的发掘,也是迄今为止人们唯一一次实际进入一座西夏帝陵的地宫。6 号陵出土了高 152 厘米的琉璃鸱吻,中国现存最大的古代琉璃屋脊构件之一,被定为国宝级文物,今天保存在中国国家博物馆。但地宫本身在发掘之后已经回填保护,今天站在地面上看不到那个 24.6 米的深坑。你看到的是一座表面平淡无奇的陵塔,和一条醒目的塌陷带:雨水沿着回填土的空隙下渗,在陵塔旁撕开了一道长数十米的裂口,像一道地下世界的裂缝。这处塌陷不是景观缺陷。它恰好标出了地下 24.6 米深处那条墓道的精确路径,是地面上唯一能"看见"地宫位置的标记。

一场几乎把整座贺兰山挖穿的发掘

1972 年,宁夏考古队在确认西夏陵身份后,选择了 6 号陵做首次帝陵发掘。选择它的原因很实际:6 号陵的地面建筑保存状况中等,墓道封土清晰可辨,适合做"打开第一座西夏帝陵"的尝试。当时没有人知道,这一挖就是五年。

据宁夏文物考古研究所的记录,考古人员先在地面定位墓道位置,然后沿墓道方向逐层下挖。墓道宽约 4 米,向下延伸 24.6 米,几乎相当于从地面到八层楼的高度。发掘报告显示,挖出的填土量极其巨大,采用机械配合人工的方式才完成。考古队住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冬季寒风刺骨,夏季地表温度可达 40 摄氏度。人民画报 2026 年 2 月期的回顾报道描述了当时的情景:"白天顶着风沙工作,夜晚靠煤油灯照明"。所有考古数据靠皮尺和手工记录完成。

挖到墓道底部后,考古人员终于看到了完整的帝陵地宫结构:一条斜坡墓道连接甬道,甬道通向一个穹窿顶的主室,主室东西两侧各连一间配室。故宫博物院院刊关于西夏陵形制布局研究的论文对这组结构有详细的测绘数据:主室前宽 6.8 米、后宽 7.8 米、南北深 5.6 米,配室各宽约 2 米、长约 3 米,地面铺方砖,墙面抹草泥后覆白灰。墓道内壁还留有上下两层木椽洞,说明墓道两侧曾经有木构护壁,是一座"板室墓",不是简单的土坑。

这套"斜坡墓道加多室"的结构,与唐宋帝陵的做法一脉相承,但规模明显缩小。汉唐帝陵的地宫通常有前后多室、耳室和侧室,墓道可达百米以上。6 号陵的墓道长 49 米,主室面积约 40 平方米,在帝陵标准中算紧凑型。一个合理的解释是:西夏立国仅 190 年,帝陵体系还没有发育到唐宋那样的庞大制度,但在结构原则上已经完成了向中原学习这一步。换句话说,西夏帝陵的"小"不是因为能力不足,而是因为体系还不够老。

盗墓者先到一步

考古队进入地宫后发现,主室和配室已经被反复盗掘过,完整的随葬品荡然无存。据吴云峰、杨秀山编著的《探寻西夏文明》记载,墓室淤土中只找到了盗墓者遗落的零星物品:鎏金银饰、人物竹雕、珍珠宝石。连墓主人的尸骨也早已不翼而飞。

这不是意外。西夏陵在 13 世纪蒙古灭夏时经历了系统性破坏。此后七百年间,贺兰山麓的 9 座帝陵经历过至少三轮大规模盗掘。考古人员进入墓室时看到,坍塌的顶部露出一个大洞,正是盗洞。但那层厚实的淤土,由多年雨水携带泥沙沉积而成,反而保护了一些细小的遗物不被全部拿走。

还有一层证据说明地宫命运:墓室里发现了二次葬的痕迹。这意味着在最初的葬仪之后,有人打开过墓室,移动过尸骨,然后再封回去。谁做的以及为什么做,目前没有答案。

地宫中残存的木结构痕迹进一步说明,这个地下空间本来是有完整内部装潢的。墙面的草泥层和白灰面证明墓室曾经被精心粉刷过;转角处的木柱残段和墙上的木板印痕显示墓壁有护壁板。换句话说,这是一座"装修过的"墓葬,而非未经处理的土洞。只不过木质构件在数百年间逐渐腐烂,只剩痕迹可辨。

盗墓者没带走的东西:两件国宝

即使被盗严重,6 号陵还是出土了两件国宝级文物。第一件是琉璃鸱吻,高 152 厘米、宽约 92 厘米,通体施绿釉,龙首鱼尾造型,龙首占了整体高度的一半。新华网在西夏陵申遗成功报道中强调,这件鸱吻的琉璃烧制工艺不亚于同时期北宋和辽的水平,说明西夏有自己的高标准琉璃窑场。鸱吻是安装在屋脊两端的大型建筑构件,功能是防止雨水渗入屋脊交接处,同时也承担镇宅辟邪的象征意义。6 号陵出土的这件鸱吻尺寸如此之大,说明它原本安装在陵塔顶部的某个大型殿宇上。那座殿宇比陵塔本身消失得更彻底。

6号陵出土的琉璃鸱吻
6号陵出土的绿釉琉璃鸱吻残件,高152厘米,龙首鱼尾,施绿釉。图源:人民画报 2026年2月

第二件是石雕力士志文支座,全国仅存的数件同类型支座之一。6 号陵出土的这尊是唯一一件刻有文字的:正面阴刻 15 个西夏文,背面刻汉文工匠名"砌垒匠高世昌"。国家民委网站转载的《道中华》专题文章指出,这件支座的造型融合了突厥石人、佛教力士和汉族碑座三种文化传统,是西夏多民族文化交融的实物证据。两种文字出现在同一件文物上:西夏文记录的是支座的宗教含义,汉文记录的是工匠身份,说明西夏的官方工程中有汉人工匠参与,且西夏文和汉文各司其职。

6号陵出土的石雕力士志文支座
6号陵出土的石雕力士志文支座(人像碑座),正面阴刻15个西夏文。图源:Wikimedia Commons

六号陵地宫为什么对读者重要

3 号陵教会读者如何从地面遗址反推消失王朝,6 号陵则让人理解另一件事:考古学只能拿到"盗墓者挑剩下的信息"。这不是 6 号陵独有的困境。乾陵地宫没被盗过,那是中国帝陵中极罕见的特例;绝大多数帝陵都经历过类似的命运。6 号陵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是唯一一次被正式发掘的样本,让我们确切知道盗掘后的一座西夏帝王墓里面还剩什么。

那些剩下的东西反而更有说服力。盗墓者带走的是金属和宝石器物,他们留下的通常是体型巨大、不便搬运或在他们看来"不值钱"的东西,恰恰是大型鸱吻和石质碑座这类建筑构件。结果是,我们今天能看到的西夏高级文物中,建筑构件的数量远超过金银器。这不是西夏工匠不擅金银工艺,而是盗掘筛选的结果。理解这层"考古学上的幸存者偏差",是解读西夏物质文化的前提。

另一个重要信息来自 6 号陵的结构本身。西夏帝陵的地宫采用"回填封闭"的做法:葬仪完成后,墓道内逐层夯土回填,地表做封土,不留入口。3 号陵没被发掘,所以不确定里面是什么样;6 号陵经过发掘,证明它的地下结构确实是完整的宫廷模拟:有门厅(甬道)、正殿(主室)和偏殿(配室)。中国文物网 2007 年对 6 号陵加固工程的报道记录了一段观察:即使经过长期风蚀和回填后塌陷,6 号陵的残墙和陵塔轮廓仍然可以辨识出"皇家气派"。这种气派来自地面以上的建筑布局,也来自地面以下的制度。地面上的部分你可以用肉眼直接看,地下的部分要靠测绘数据在脑中重建。

6号陵墓道清理发掘现场
1972-1975年6号陵考古发掘现场,工作人员在清理墓道。图源:人民画报 2026年2月

今天的地宫:看不见但可以感知

6 号陵的地宫在发掘后做了回填保护。考古人员完成了全部测绘、记录和文物提取后,将墓道原土回填、夯实,恢复地面原貌。这种做法在 1970 年代的中国田野考古中是标准流程。当时的主流保护观念认为,以遗址现场的保扩技术条件,打开的地宫暴露在空气、降水和温差中会加速夯土和砖墙的粉化脱落。相比之下,回填是最安全的保护手段:它把地宫归还给地下原有的稳定温湿度环境,延缓了一切劣化过程。开封的北宋州桥遗址后来也采用了类似原则,发掘完成后用保护性回填覆盖,待技术成熟后再考虑永久展示。

但回填并不完美。以 1970 年代的施工标准,回填土的密实度不可能达到原始夯土层经过数百年自然沉降后的水平。雨水沿着新土与原土之间的空隙下渗,在地宫入口附近形成了一道数十米长、近 10 米宽的塌陷带。文物网对 6 号陵保护工程的报道提到,这个塌陷区被西夏陵区管理处称为 6 号陵的"致命硬伤":它暴露了回填土的脆弱性。2007 年,国家文物局拨款 150 万元对 6 号陵进行地面遗迹清理和加固保护,用土坯填充了风蚀形成的空洞,对夯土墙底部做了物理支撑。2010 年后又进行了多轮监测和修补,保护方案从应急加固转向了系统性监测。这项持续了二十年的保护接力说明一件事:露天夯土遗址的保护是一个没有终点的过程,与千年文物打交道的不是一次性的"修好",而是代际接力式的持续投入。

站在 6 号陵塔前,最明显的痕迹不是陵塔本身,而是它旁边那条长长的下陷地带。2000 年以来,西夏陵区保护工作持续升级,3 号陵和 6 号陵都接受了专业保护。2025 年 7 月,西夏陵正式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6 号陵作为其中唯一被发掘过的帝陵,它的地宫测绘数据和出土文物已经是西夏考古学最重要的基础材料之一。今天你站在6号陵前,能看到的是一个平淡的夯土堆和一条刺眼的塌陷沟。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就是地面以上能告诉你的全部信息:下面24.6米处有一座已经空了的帝陵,考古学家进去过一次,留下了测绘数据和两件国宝,然后把入口封了回去。这条塌陷沟的来历就是回填的结果,它既是保护的代价,也是地下结构仍然存在的证明。你不需要考古学训练就能看懂这条沟:你能站在这里看到它,本身就说明地下的空间还在,只是暂时不让你进去。

现场可以带的五个问题

第一,地面上的塌陷坑说明什么? 站在 6 号陵塔前方,注意陵塔旁那条长长的塌陷区域。这条裂口不是自然地貌,而是 1970 年代回填墓道后,新土与原土之间的空隙逐渐下沉、塌陷的结果。它的位置正好对应地下 24.6 米深的墓道路线。

第二,6 号陵的陵塔和 3 号陵的差别在哪里? 对比你之前看过的 3 号陵,6 号陵的陵塔残高更矮、轮廓更模糊。一个重要原因是 6 号陵的地宫更靠近陵塔基座,地宫顶部塌陷后,上方的陵塔也受到牵连。

第三,防盗措施为什么失效? 西夏帝陵的墓道采用逐层夯土回填、不留地面标记的做法,本质上是一种防盗设计。但盗墓者怎么找到精确位置的?结合你从博物馆看到的盗洞文物展示,试着推想:可能是地面封土下沉形成的凹陷暴露了墓道位置。

第四,琉璃鸱吻为什么能被盗墓者留下? 如果鸱吻是国宝级文物,盗墓者为什么不拿走?答案是:它太重(高 152 厘米、厚胎绿釉)、太大(需要多人搬运),且作为屋脊构件嵌在屋面结构中,拆卸风险高。盗墓者优先拿小件、轻便、可携带的金属器。

第五,把 3 号和 6 号两个帝陵的读法合在一起,你能说出西夏帝陵制度的几个特征? 地面布局参照宋陵、材料因地制宜、地宫为多室结构、葬仪封闭不留入口。这些特征合起来指向了一个结论:西夏在"学唐宋制度"和"适应西北条件"之间做了系统的权衡,不是模仿不到位,是有意识地选择了属于自己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