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银川老城沿北京路向西穿过包兰铁路,车行约 15 分钟,挡在眼前的楼群忽然退开。一条宽阔的水面横卧在金凤区北部,水面尽头是玻璃幕墙的商务楼群,再往西是贺兰山清晰的轮廓线。这条路的轨迹本身就在讲述银川的城市扩张:从拥挤的老城到宽阔的新城,从传统的街巷到规划的大道,从地上到水面。

这就是阅海国家湿地公园。站在览山公园的罗马式露天剧场最高一排看台往下看,近处是绵延的芦苇荡和散落的水鸟栖息岛,湖面上偶尔有游船划过,湖对岸是一排正在建设中的商务楼。湿地和城市之间没有围墙。这种"水面+城市"的无缝衔接,在西北干旱城市里几乎看不到。你要顺着水面向远看才能意识到,这片湖被商务楼、住宅区、政府建筑环绕。城市紧贴着水面生长,不是远远躲开。

览山剧场本身也是一件值得注意的装置。它建于 2008 年,是宁夏回族自治区成立 50 周年的主会场。剧场采用扇形平面,固定看台可容纳约 2 万人,背靠一片堆土而成的"山体",面朝阅海湖面。设计者有意把剧场朝向湿地而非城市,让观众的视线越过舞台落在湖面和对岸的天际线上。在银川的旅游推荐里,这里常被称为"最适合看日落的地方"。

一片被嫌弃的荒地

2003 年之前,阅海这片区域不是公园,是城市边缘的一块麻烦地。

银川平原地下水位高,黄河自流灌溉使地下形成稳定的高水位面,这一带天然就是湖沼。但 1980-90 年代,这些湿地被当成"无用之水":当地村民在里面挖鱼塘搞水产,城市建筑废料被倾倒在水边,部分水面被分割成零散的水产养殖池。到了 2000 年代初,阅海呈现的是水体富营养化、芦苇退化、建筑垃圾遍布的景象。用学术论文里的描述来说,这块地当时属于"城市边缘的生态退化区"。它的位置在包兰铁路以西,离老城有十几分钟车程,土地开发价值很低,除了偶尔有人来钓鱼和倒垃圾,很少有人注意这片水域的存在。

但银川的水文条件决定了这块地不可能被"消灭"。银川平原的年均蒸发量是降水量的 8-10 倍,地下水位却因为黄河自流灌溉而长期维持在高位。即使把湖填了,地下水也会在低洼处重新渗出。阅海这片区域存在的根本原因,不是有人刻意保护,而是水自己不肯走。

2003 年是转折点。银川市在这一年启动了阅海湿地恢复项目,做三件事:清淤除坝(把人为隔断的水面重新连通)、退渔还湖(把鱼塘恢复成自然湖面)、水系连通(把阅海与典农河贯通)。到 2016 年,累计完成湖泊清淤、退池还湖和水系连通后,阅海从一个被分割的零散水面变成了一片完整的水域:南北长约 10 公里、东西平均宽 2.7 公里、总面积接近 2000 公顷,其中湖泊水面约 800 公顷。宁夏阅海湿地保护站的记录显示,同期建成了湿地资源保护管理站、国家级野生动物疫病监测站和全国鸟类环志银川站。

生态工程背后的城市逻辑

阅海恢复花了十几年时间,但真正让这片湿地变成"资产"的,是它旁边同步推进的城市建设。

2000 年代初,银川启动了第三次城市重心西移。1950-70 年代的兴庆区(老城)已经饱和,1980-90 年代建设的西夏区(工业+高教)空间也基本定型。银川选择了向西越过包兰铁路,在阅海周边建设金凤新区,新的市级行政中心、商务区和文化设施全部集中到这里。2005 年银川市政府迁入金凤区,2008 年宁夏博物馆新馆建成,之后宁夏大剧院、宁夏图书馆先后入驻。

阅海湿地正好位于金凤新区的核心位置。银川市绿地系统规划(2021-2035)把阅海所在的典农河生态廊道定义为"金凤区和西夏区之间的隔离带和连接诸多湿地湖泊的生态景观轴",同时将金凤区定位为"塞上湖城展示区、国际化城市会客厅"。这两个定位合在一起,逻辑就很清楚了:湿地不是被保护在城市之外的"自然保护区",而是被嵌入了新城的空间骨架,作为城市核心区的生态引擎。

这解释了一件事:为什么一片人工恢复的湿地,要配一个仿古罗马斗兽场风格的览山剧场(2008 年建成,自治区 50 大庆主会场),还要在隔壁修花博园(5700 亩)、建游乐场(428 亩的阅海欢乐岛)?因为这块地的规划从一开始就不是"保护一块野地",而是"把湿地做成城市核心区的景观资产"。

生态溢价:湿地如何抬高土地价值

站在览山剧场看湖对岸,阅海中央商务区的玻璃幕墙楼群倒映在水面中。这不是偶然的视觉并置,而是一套完整的城市经营逻辑。

银川市国土空间总体规划(2021-2035)在"主城区空间结构"中把阅海明确列为"阅海市级金融商务中心"。在一条空间轴线上,阅海湿地提供湖面景观和生态服务功能,中央商务区提供就业和消费场景,二者叠加产生"生态溢价"效应:同一块地,如果面对的是湿地湖景而不是荒地,土地估值、房价和商业租金都会上升。银川市政府官网2025 年的环湖绿道项目公示写得更直白:项目目标包括"使可开发的旅游资源价值增加,提高中心城市品位,改善投资环境,带动区域经济发展"。

这个模式不是银川独创。中国大量城市在 2000 年后的新区建设中,都采用过"修湖—抬地价—卖地—再修湖"的循环。在南方城市,比如苏州的金鸡湖、杭州的西溪湿地,这是常见的操作。但在西北干旱区做同一件事,生态条件完全不同:年均降雨量不足 200 毫米,天然蒸发量大,维持一片 800 公顷的湖面需要持续从黄河引水补给。阅海的水源来自典农河和唐徕渠,唐徕渠每年为银川的湖泊湿地提供约 1 亿立方米的生态补水。这些水本可以用于农业灌溉,银川选择把其中的一部分留给了城市景观。但银川的特殊性在于三个方面。第一,它位于西北干旱区,天然湖泊稀缺,湿地的稀缺性溢价更高。第二,它把湿地修复与城市西移同步推进,不是先保护再开发,而是保护和开发同时进行。第三,湿地带来的生态效益本身有可量化的回报。宁夏水利厅 2026 年的报道中披露,银川近 5 年累计投入 40 多亿元用于湿地修复和水系连通,换来的是 2018 年成为全球首批"国际湿地城市",西北地区唯一的入选城市。

从览山公园望向阅海湖面与CBD天际线
从无人机视角看阅海国家湿地公园,湖面与城市建筑群并置。新华网 2024 年无人机照片,杨植森摄。来源页

今天的阅海:一套正在运转的城市基础设施

2025 年 3 月,银川市林草和园林管理局公示了阅海湿地公园环湖绿道海绵化改造项目(二期),在湖岸北段和东段新建 8.7 公里绿道,总投资 2000 万元,建设内容包括透水铺装、雨水花园、植被缓冲带等海绵城市设施。这意味着湿地本身的"生态功能"(蓄洪、净水、调节微气候)正在被进一步转化为"城市基础设施功能":绿道不光是给人散步的,它还在收集和净化雨水、补给地下水、缓解城市热岛效应。你在绿道上看到的透水砖、路侧的下沉式绿地、每隔一段出现的雨水口,都是海绵城市系统的组成部分。每一步踩下去都在参与水的循环。

银川阅海湖与城市湿地景观
银川阅海湿地鸟瞰,湖面被城市社区和绿地环绕。中国日报网配图。来源页

今天的阅海湿地公园还承担着一套完整的公共服务功能。从观鸟长廊沿着绿道向南走,会经过一片水生植物展示区,各片水域旁立着解说牌,介绍芦苇、香蒲和荷花各自承担的水质净化角色:宁夏文旅厅官方介绍列出它的物种数据:湿地内有自然植物 156 种,鸟类 115 种,其中国家一级保护鸟类 4 种(黑鹳、中华秋沙鸭、大鸨、小鸨),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19 种(大天鹅、小天鹅、鸳鸯、白鹤等)。每年春秋两季,数十万只候鸟在这里停歇觅食,包括从西伯利亚南下的白尾海雕。观鸟长廊里配备了固定望远镜,湿地科普牌上标注了每一种常见鸟类的识别特征。

阅海湿地芦苇丛中的白鹭
白鹭在阅海湿地芦苇丛中起飞。每年春秋两季,数十万只候鸟在此停歇。宁夏观鸟协会记录。

观鸟长廊旁边的湖面上,偶尔能看到清理水草的船只。这些日常维护动作背后,是一套完整的运营系统:银川市湿地办需要持续补水(通过唐徕渠从黄河引水)、监测水质(阅海目前为Ⅳ类水质)、清理入侵植物、维护护岸设施。湿地公园是一个"活的基础设施",它的运行成本与城市水系统深度绑定。银川市湿地办的工作人员定期巡湖、采样、记录水质数据,这些数据最终汇入银川市河湖管理平台,与全市 200 多个湖泊的水文数据并在一起。

值得注意的是,2018 年银川获评全球首批"国际湿地城市"时,联合国《湿地公约》评估的一个关键指标是"城市湿地面积不缩减"。银川为此做了两件事:一是通过立法划定 31 处重点湖泊湿地保护红线,施行"占一补一"的占补平衡政策:占掉一块湿地就要在别处补回同等面积;二是将湿地保护写入国土空间总体规划,在典农河—阅海—鸣翠湖一线构建了一条贯穿城区的生态廊道。宁夏水利厅的报道披露,银川已经累计修复湿地面积 1.2 万公顷,连通水道 150 公里。这意味着阅海不是孤立的公园,而是一张覆盖全市的湿地网络上的一个枢纽站。

阅海的读法不局限于这片水面本身。把它放在银川的"城市西移"时间线上看,它是金凤区开发序列中最大的一块生态拼图。放在银川 200 多个湖泊中看,它是被选中的那个。不是因为它生态最好,而是因为它位置最合适:就在新城的核心区边上,能最大程度发挥"生态溢价"效应。银川不是先有湿地再围绕它建城,而是先决定建新城,再通过人工修复把湿地放进新城的设计图里。这个因果顺序,才是读懂阅海的关键。

在现场还能看到这套生态基础设施的具体运转细节。环湖步道每隔一段出现的雨水口和下沉式绿地,将路面径流引导入土壤进行初步过滤后再排入湖体。湖岸护坡上种植的芦苇和香蒲带,宽度从几米到几十米不等,功能不是景观装饰而是水质净化:植物根系吸收水中的氮磷,茎秆减缓水流速度让悬浮物沉降。东岸靠近阅海欢乐岛一侧,水面偶尔能见到增氧机在运转,搅动水体防止夏季高温期底层缺氧导致鱼类死亡。这些设施不需要读任何说明书:你在绿道上走路时脚下的透水砖、视线余光里突然出现的增氧机水花、芦苇带在某一段突然变窄的边界,都在告诉你同一件事:这片水面不是放任不管的"自然",而是一套需要每天有人维护的生态系统。它的存在依赖于持续的补水、定期的水质监测和季节性的植物管理。

现场可以带的五个问题

第一,站在览山剧场俯瞰时,湖水和楼群之间的关系告诉你什么? 如果只把阅海当作"公园"看,你会觉得湖景和商务楼放在一起挺好看。但如果把它当作"城市经营工具"看,你会发现这种并置是精心规划的结果:湿地的存在提高了周边土地的价值,而商务楼的税收反过来支撑了湿地的维护费用。这套循环在中国城市新区建设中并不独特,但银川在西北干旱区做成了,这才是特殊之处。

第二,环湖绿道的路面是透水的还是不透水的? 如果是透水砖或透水混凝土,说明这条路除了走路还在做海绵城市的工作:收集和过滤雨水、补给地下水。这条 8.7 公里的绿道既是休闲设施也是水利设施,两种功能叠在同一套铺装里。

第三,湖面和芦苇的比例说明什么? 一个健康的湿地湖泊,芦苇带应该有足够的宽度(至少几十米)来过滤径流污染物、为鸟类提供繁殖生境。如果湖岸被硬化过度或者芦苇大面积消失,说明湿地生态功能可能已经退化。阅海东岸和北岸的芦苇状况相对较好,南岸靠近欢乐岛的部分人工化程度比较高。

第四,水边的鸟类在用行为告诉我们什么? 苍鹭站在浅滩里不动是在等鱼,白鹭沿水线来回走动是在觅食,红嘴鸥在空中盘旋说明湖面下有鱼群活动。每一种鸟类行为都在告诉你水质、鱼群数量和湿地健康度的信息。

第五,银川另外两百多个湖泊为什么不都像阅海一样被修复? 阅海是面积最大的一个,但不是唯一的一个。银川历史上被称为"七十二连湖",今天仍有近 200 个自然湖泊分布在市域内。为什么有些变成了公园(阅海、鸣翠湖、宝湖),有些消失或被填埋?选择哪片湿地"值得"修复、哪片可以牺牲,背后是一套完整的政策排序和财政预算分配逻辑。读阅海就是读这套逻辑在具体空间上的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