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岳阳市区向东南驱车约80公里,到华容县团洲乡,你会看到一条沿着洞庭湖东岸延伸的堤坝。堤顶约8米宽,混凝土路面,迎水面铺着六边形水泥块,看起来和很多湖区堤防没有太大区别。但如果你知道这段堤坝在28年里被洪水撕开过两次,而且两次溃口的宽度加起来接近700米,你看它的目光就会不一样。

这段堤防是一线防洪大堤的一部分,全长20.8公里,保护的是团洲垸。垸是洞庭湖区的特有说法:在江湖中间筑一圈堤坝围出来的生产生活区域,像水中的一个院子。团洲垸是洞庭湖24个国家级蓄洪垸之一。所谓蓄洪垸,就是大洪水时计划分蓄洪水的区域,相当于给河流预留的泄洪缓冲区。但在这个垸子里,住着2.8万人,耕种着3万多亩耕地。

2024年7月5日,团洲垸一线堤防因管涌溃决,决口最宽时达到226米,洪水淹没了92.5%的垸内面积,47.64平方公里的农田和村庄变成一片泽国。7680人在当晚全部安全转移,没有人员伤亡。7月8日22时33分,10万立方米石料从各地运来,经过47小时33分的连续封堵,溃口合龙。这次溃口的位置,距离1996年那次460米宽的溃口不到2公里。同一段堤坝,同一类管涌诱因,同一个垸子,两次被淹。

航拍视角下的团洲垸溃口合龙现场,石料运输车沿堤坝排列,机械在溃口处作业
2024年7月8日晚,226米宽的溃口即将合龙。图中能看到堤坝上排列的运输车和溃口处正在作业的推土机、挖掘机。不同方向开来的卡车在溃口两端同时倾倒石料,从两端向中间推进。来源:央视新闻直播截图。

先看堤:砂基上有先天弱点

站在团洲垸一线堤防上,先低头看堤脚的土质。这里的堤防基础不是岩石或黏土,而是粉细砂土层和砂卵石层。用建筑术语说,这叫砂基堤。通俗地讲,堤坝坐落在沙子上。洞庭湖的堤垸大多建在洲滩淤积层上,当年筑堤时没有现代技术,老百姓就地取土,柳树砍下来就当地基。中国防汛抗旱期刊上一份学术论文专门分析了这次溃口的成因:堤防基础为粉细砂土层,在高水位渗透压力下容易产生管涌。

砂基在高水位时面临一个致命问题:水会透过沙层向堤内渗透,把细小的沙粒逐渐带走。这个过程在水利工程里叫管涌。管涌一旦发生,堤身内部被掏空,上面的土体失去支撑就会塌陷。2024年7月5日16时许,团洲垸团北堤段出现管涌险情,堤面塌陷1.5米,堤身内坡有大量出水,流量约每秒2立方米。当地立即调集装满砂石的车辆赶至现场,17时48分,紧急封堵失败,堤坝溃决。

这篇学术论文把这次溃口定性为特大型决口,平均水深超过10米,堤防基础为粉细砂土层。这不是管涌本身有多罕见,而是砂基堤在超警戒水位下的管涌发展速度超出应急反应时间。从出现管涌到溃决,前后只有不到两小时。

再看两次溃口的位置:同一个垸子的两次倒垸

在堤上找到桩号19+800附近的位置,就是2024年溃口处。往西北方向走约2公里,是1996年的溃口位置。那次溃口更宽,约460米,淹没了整个团洲乡。当地人称溃垸为倒垸。这个词包含两层意思:挡水的堤坝倒了,百姓多年攒下的家底也跟着被冲散。

三联生活周刊报道了一位60多岁的村民李树文的经历。1996年的洪水冲毁了他的房子,他外出打工三四年才攒够钱盖新房,儿子因此辍学。2024年,他再一次面对一切被冲毁。在同一篇报道里,另一位村民陈齐鹏说,1996年后他每年雨季都会自发到堤上转两圈,一有空就上去看看。2024年出事前几天他都没发现异样,还以为今年会平安度过。

两次溃口之间隔了28年。28年里团洲大堤经历了1998年超历史洪水的考验,承受了2009到2011年的防渗加固工程,甚至还一度被认为已经足够安全。但2024年的溃口说明,堤防加固的速度没能跟上水文条件变化的速度。

团洲垸三面环水:东、南、北三面临洞庭湖和藕池河,只有西侧通过间堤与钱粮湖南垸相连。这种地形决定了它对溃口的脆弱性:无论洪水从哪个方向来,它都在正面。1996年溃口后,华容县组织两万多名劳动力参与堵口复堤,在1997年雨季前完成,还成功抵御了1998年大洪水。但这套以人力为核心的防洪体系,在2024年的极端降雨面前暴露出极限。2024年入汛后湖南经历持续近20天的强降雨,全省平均累计降雨量864.7毫米,较常年同期偏多43.9%,是1961年以来同期最多的。

封堵合龙本身也是一个工程事件。湖南省前方指挥部采用机械化双向立堵加船舶水上抛投的方案:从溃口两端同时用石料推进,在深水区用驳船抛投大块石。中国安能集团作为主攻单位,投入4739人、469台车辆、318台套装备。湖北、湖南周边各地支援的石料通过车船源源不断运来,装载块石的运输车在洞庭湖大堤上绵延数公里,司机吃住都在车上。从7月6日23时开始封堵,到7月8日22时33分合龙,比原计划提前了约13小时。

堵口只是第一步。合龙后团洲垸内积水量超过2亿立方米,相当于一个小型水库的全部蓄水量。排涝工作随即启动,调集了339台抽水设备持续排水。灾后重建同时展开,湖南省人民政府的专题报道记录了这些细节:2024年8月起受灾村民分批返乡,11月迁建签约正式启动,12月首批安置房交付。整个过程在约半年内完成。

合龙后的加固工程一直持续到2025年。华容县水利局的资料显示,2024年12月底启动了长期加固工程:一是对堵口所在的420米堤段进行复堤建设,解决防渗性欠佳的问题;二是针对团洲垸存在的砂基堤问题,对14.61公里大堤进行防渗处理。相当于把溃口的应急修补扩展成全线系统性加固。新华每日电讯记者在2025年8月回访时看到,大堤被加厚,迎水面用六边形水泥块衬砌,堤面比旧堤宽了近一倍,垸内曾被洪水冲出的深坑也已填平。

修复加固后的团洲垸大堤,迎水面覆盖六边形水泥块衬砌,堤面比旧堤宽约一倍
2024年溃口合龙后,堤防经历了长期加固工程。迎水面用六边形水泥块衬砌,堤面比旧堤宽了近一倍。与旁边未加固的旧堤段并排看,新旧差别非常明显。来源:新华每日电讯2025年8月报道配图,记者戴斌摄。

再看间堤:暴露在守与不守之间的第二道防线

团洲垸西侧有一条14.35公里长的间堤,将它与钱粮湖南垸隔开。这条间堤比一线大堤单薄,面宽只有3到5米,高程35.3到36米。自1996年之后,它从未承受过洪水考验。

2024年溃口发生后,这条间堤突然变成了守护钱粮湖垸20多万人的唯一屏障。如果它挡不住,钱粮湖垸内150平方公里的区域将被淹没,20多万人将被迫转移。湖南省调集300多台套设备投入间堤抢修加固,3700余人上堤巡防。间堤外的洪水不断冲刷,堤身土壤结构不够紧密,部分堤段还有蛇洞和鼠洞。

站在间堤上,你能看到一个临界状态:一侧是2024年洪水退去后正在重建的团洲垸,另一侧是几十万人口和上百万亩耕地的钱粮湖垸。这条薄堤承受的压力包含两个层面:一是单薄堤身在漫顶或渗透下的物理风险,二是洞庭湖区几百个垸之间层层嵌套的防洪结构。一旦一处失守,相邻垸子会连锁反应。

最后看安置区:迁建是另一种形态的退

合龙不是终点。2024年溃口之后,团洲垸被确立为全国首个蓄滞洪区居民整体集中迁建安置试点。团洲垸是国家级蓄滞洪区,在洞庭湖24个蓄洪垸中属于防御标准偏弱的那一层。洞庭湖区的堤垸分为重点垸(11个)、蓄洪垸(24个)和一般垸(191个)三个等级。重点垸的堤防标准最高,蓄洪垸的投入长期滞后。水利部门面临两难:蓄洪垸的水利建设投入不如重点垸,但它又是鱼米之乡的核心产区和人口稠密区。这个矛盾,被2024年的溃口推到了必须解决的地步。

迁建涉及7217户。安置方案是退人不退耕:居民搬到安全区内的集中安置房,土地继续耕种。安置方式有四种:货币安置、安全区集中安置、县城购房补助安置、特困人员集中供养安置。到2025年10月,72栋2236套安置房在团洲新村陆续交付。六层电梯房,自带硬装,底层开了零食店。小区周边还规划了菜地。装修成了团洲当年最火的生意,每天约有3000名与装修相关的人员在此忙碌。

新华社记者在2025年8月回访时记录了一位63岁老人唐光华的搬家过程。他是团洲垸最早一批原住民,经历过1996年和2024年两次溃垸。他说搬入新家的感觉和28年前完全不同:那次他住窝棚,这次住电梯房。新房在四楼,约140平方米,四室两厅。付了房款后迁建补偿还剩十几万元。

搬迁不是把土地放弃。宅基地复垦后被改造成连片耕地,团洲垸推进了5.1万亩高标准农田建设。湖南省农科院还在当地设立了团洲垸现代农业研究院,引进新品种,推动规模化经营。2026年春天,团洲垸迎来了全域高标准农田建设全面完成后的首个春耕。一位叫沈树祥的种粮大户说,改造后机械下田更容易,水灌得进,这地种着就省心了。

团洲新村的安置房和合龙处的新堤是同一逻辑的两个侧面:工程加固防灾,迁建减灾。两者都来自同一次溃口的倒逼。

洞庭湖区的堤垸治理遵循一个规律,水利工程上叫灾害先于制度:每次大规模防洪建设都由特大洪灾推动。1996年溃口后抢修复堤,1998年洪水后退田还湖,2024年溃口后迁建试点。团洲垸在不到30年里的两次溃决,是这个规律最完整的可见样本。20世纪50年代以来,洞庭湖区有40年发生不同程度洪涝灾害,约每1.5年一次。新华社记者在华容县采访时,当地水利局的工作人员提到一段话: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防汛抗洪时的人力物力调度,任何人都必须无条件服从。夏天防汛抗洪、秋冬维修加固水利设施,一度是湖区人民的常态。那些日夜值守的灯火和溃堤时的呼喊,融在一代人的记忆里。

团洲垸的故事对理解整个洞庭湖的防洪逻辑很有帮助。从1949年的993个垸合并到今天的226个垸,一线防洪大堤从6406公里缩短到3471公里,洞庭湖的人水关系在不断调整。1998年后的退田还湖工程平退了340处堤垸,搬迁了52万人,增加蓄洪容积34.8亿立方米。但像团洲垸这样的蓄洪垸,安全与发展的矛盾始终没有根本解决。2024年的溃口和随后的迁建试点,也许正在为这个矛盾找到一个出口。

团洲新村安置房全景,多栋六层住宅楼整齐排列,周边配套道路和菜地
2025年10月交付的团洲新村安置区,72栋六层电梯房在安全区内整齐排列。安置房附带硬装,底层商铺已开业。来源:新华每日电讯2025年8月报道配图,记者戴斌摄。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一线堤防上找到桩号19+800附近。看新旧堤面的接缝:宽度差异、水泥衬砌的边界、施工配套用房的残留。从这些痕迹能还原出合龙工程的哪几个步骤?

第二,低头看堤脚的土质。粉细砂土层在脚下的触感如何?如果高水位时水从这种地基渗透,会沿着什么路径走?

第三,沿堤往西北方向走约2公里,是1996年的溃口位置。对比两次溃口宽度,460米对226米,为什么2024年的溃口窄了一半?是加固工程起了作用,还是另有原因?

第四,找到钱团间堤。站在上面观察两侧的水位差、堤身宽度、植被覆盖。这条第二道防线和一线大堤相比,弱在哪里?如果它挡不住,钱粮湖垸会怎样?

第五,到团洲新村的安置区走一圈。看安置房的位置在安全区内、层数六层电梯、底层业态(零食店、建材店)。这些物质细节能读出怎样的迁建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