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陵矶港区深处,一栋白墙灰瓦红窗的两层西式建筑立在路边的山丘上。周围是巨型银色料仓、集装箱堆场和不断运转的码头吊机,远处长江与洞庭湖交汇的水面隐约可见。建筑正面是一排拱形券廊(由拱券和砖柱构成的回廊),两层都有,门窗高大,红漆窗框镶着大片玻璃。这栋与港区工业景观形成强烈反差的老楼,就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岳州关,俗称上洋关。走近看,二楼回廊的栏杆是西式宝瓶柱样式,屋顶的烟囱口还保留着原来的砖砌造型。

站在这栋楼前看到的第一个事实是:它不是列强建租界时留下的,而是清政府自己出钱、自己设计、自己建造的海关办公楼。这个"自己"二字,是读懂岳州关的关键。1899年岳州作为湖南最早的自开商埠正式开关,标志着清政府从"被迫开放条约口岸"转向"主动开放自开商埠"的制度转折。岳州关是这个转折唯一留到今天的建筑证据。

岳州关正面全景,白墙灰瓦红窗的两层券廊西式建筑,坐落在城陵矶港区山丘上
岳州关(上洋关)是清政府自开商埠时建造的海关办公楼,西式券廊风格与周围港区工业设施形成对比。图源:红网2022年报道。

三栋变一栋,保留的是最核心那一栋

岳州关在清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11月13日正式开关。两年后,三栋两层英式建筑在城陵矶山丘上完工,呈"品"字形排列。上馆(帮办公馆,即现存的上洋关)坐东朝西,位于山丘最高处,能看到江湖交汇处的全部水面。这个选址和军事瞭望选择的逻辑一模一样。中馆是办公地点,下馆是税务司公馆,位置稍低。1992年城陵矶港扩建货场时,中、下两馆被拆,只保留了上馆。留下的这一栋恰恰是功能上最重要的一栋:它负责监督过往船只和日常管理,位置最高、视野最广。

建筑为砖、木、石混合结构,两层回廊都是西式券门配砖砌方柱,柱身不施粉刷,直接露出清水砖缝。左右两边房间里有壁炉,烟囱通到屋顶,门窗高大,大量使用玻璃。当时的岳州本地建筑使用的还是木棂条糊纸的窗户,岳州关全部采用西式玻璃窗,仅这一点就能看出这座建筑在当年当地的超前性。2020年岳州关入选第五批"中国20世纪建筑遗产"名录,同年城陵矶港的巨型胶囊料仓也投入使用。两件相隔121年的事在同一坐标上发生。

岳州关正面全景,白墙灰瓦红窗的两层券廊西式建筑,坐落在城陵矶港区山丘上
现存的上洋关建筑,两层券廊西式风格,在港区现代工业景观中格外醒目。图源:新湖南2025年报道配图。

自开商埠:清政府在甲午战后的制度转向

1899年岳州开埠不是被迫的,至少制度设计上是主动的。要理解这个"主动"的分量,需要先知道当时清政府的处境。

鸦片战争后整整半个世纪里,中国被迫开放的所有口岸全部按照不平等条约设立。上海、广州、汉口、天津等条约口岸都有列强设立的租界,租界内行政、税收、司法都由外国人管理,中国政府无权过问。到1890年代,英国要求开放湖南湘潭,日本要求设立专管租界。面对列强的步步紧逼,清政府在1898年做出了一个制度转折:与其被迫开埠丧失更多主权,不如主动开放,自己掌握管理权。

1898年,总理衙门奏请开放岳州、三都澳(福建)、秦皇岛三处为自开商埠。1899年4月,总理衙门在咨文中明确表态:自开商埠"与约开通商口岸不同,其自主之权仍存未分"。北京大学经济史研究论文对这一制度背景做了详细梳理。直白地说:不设租界,行政和税收由中国自己管,巡捕、道路、工程都由清政府设局办理。

岳州开埠的具体过程是这样的:光绪二十五年三月初八,总税务司向总理衙门申请以湖南之岳州、福建之三都澳、直隶之秦皇岛三处自行开埠。同年9月,美国海关税务司马士来到岳州绘制地图了解情况,光绪皇帝委派宗室豫章前往长沙办理开埠事宜。9月28日,在湖南巡抚公堂由豫章、马士、俞廉三、蔡乃煌等人以会议形式通过了《会议开埠章程》。1899年11月13日,岳州正式开埠,城陵矶正式开关。

岳州关就是这个新制度的第一个物质产物。此后至民国时期,中国又先后开放36处自开商埠,全部沿用了岳州开创的模式。这些自开商埠包括南宁、济南、昆明、长沙等一批重要城市。到1924年,自开商埠数量已增至52处,与条约口岸数量相差无几。这种制度上的主动选择,与之前被迫开放的口岸有本质区别。自开商埠借鉴的是"宁波模式":宁波虽然最初是条约口岸,但宁波当局在建设中坚持"权自我操",不设租界、行政司法由中国自主管理。总理衙门在筹办三都澳开埠时就明确要求"应督查取宁波等处章程,参酌办理",岳州也参照了这一做法。用当时总理衙门的话说,自开商埠"以示区别而伸主权"。所以在制度意义上,岳州关不是列强侵略的产物,而是清政府主权意识觉醒的实物证据。

建筑的矛盾:主权形式上成立,执行上打了折扣

岳州关的建筑细节直接反映了这套制度的内在张力。

一边是"主权在我"的证据:楼是中国政府出资建造的。湖南巡抚俞廉三上奏朝廷请求拨银三十万两,与湖广总督张之洞往复筹商,派员分赴上海、宁波考察,参照"宁波模式"制定章程。这套模式的核心要点是:不设租界、行政管理权保留在中国官员手中、巡捕治安由中方自理、工程建设和土地管理由中国官方机构主导。国资潇湘的报道记录了这段历史背景。从制度文本上看,岳州关代表了清政府在当时条件下能够做到的最大限度的主权维护。

另一边是"执行在外"的尴尬现实:首任税务司是美国人马士,由总税务司赫德推荐,此后历任税务司也多为外国人。关税税率受条约限制仅5%,外国货入口交纳5%关税和2.5%子口税后便可通行内地无阻,而中国货物输出却要纳税数倍。更关键的是,全部关税收入都充作庚子赔款,清政府不能自主支配。岳阳文史专家李望生评价它为"有自开之名,而无自开之实"。

建筑形态上,英式券廊、壁炉、大玻璃窗和洋人税务司的使用,说明这栋楼的实际使用者是西式生活习惯的外国人。但土地、建造资金、管理章程的制定都来自中国。你站在这栋楼前,建筑的每一个西式细节都在提醒你这种"形式上的主权"和"实质上的弱国地位"之间的张力。这个矛盾在1927年达到了一个高潮。在湖南人民收回海关委员会和长沙总工会的领导下,城陵矶码头工人包围了岳州关,驱逐了税务司阿克乐,收回了海关印章。岳阳县总工会随即领导码头工人进驻海关,财政部电令原帮办乔汝镰接任城陵矶税务司。这是自1899年开埠以来,城陵矶港第一次由中国人实施自主管理。虽然此后随着大革命失败,海关又被帝国主义重新控制,但这次行动已经表明,"自开商埠"这套制度在中国人心中埋下的主权意识,比建筑本身更持久。换个角度看,1927年码头工人收回海关的举动,恰好印证了李望生的那句评价"有自开之名,而无自开之实"里的期待:正是因为名与实之间存在落差,人们才会去填补这个落差。

岳州关券廊细部,砖砌方柱和拱券回廊
建筑回廊由砖砌方柱支撑拱券构成,左右两边房内有壁炉,烟囱直通屋顶。图源:新湖南报道配图。

海关楼边的江与矶:为什么选在这里

岳州关所在的城陵矶,与南京燕子矶、马鞍山采石矶并称为"长江三大名矶"。这个"矶"字指的是突出江边的石质山嘴,能在江流中起到挑流作用。城陵矶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位于洞庭湖与长江交汇处,湘资沅澧四水汇入洞庭湖后再经城陵矶流入长江。湖南省内所有水系如果要通江达海,必须经过城陵矶这一道关口。从港口条件看,城陵矶拥有天然深水岸线,适合建设码头泊位。从军事角度看,控制城陵矶就等于扼住了湖南水运的咽喉。

清廷选择在这里设关,不是拍脑袋的决定。从水文角度看,城陵矶的矶头挑流作用使得岸边水深常年保持在6米以上,适合大型船舶停靠。从经济腹地看,湖南的粮食、茶叶、桐油等大宗出口商品通过湘资沅澧四水汇聚于此,再经长江转运上海。所以城陵矶既是湖南水运的咽喉,也是全省外贸的天然出口。岳州关所在的城陵矶港区,从宋代就已设立巡检司,明代一度成为荆湘漕运的中转站。1861年英国舰队驶入城陵矶"查看水势"后,列强对这里的觊觎从未停止。1873年日本派人来长沙、岳州考察,1877年德国要求在岳州设立"贸易居留地"被清政府拒绝,1898年日本要求在岳州设立专管租界也被拒绝。也就是说,在岳州正式开埠之前二十多年,列强已经在围绕这个地点进行外交博弈。清政府选择自开岳州商埠,背后有一个精明的算盘:与其被迫开放湖南腹地的湘潭让列强深入内陆,不如在江湖交汇处的城陵矶主动设关,把外来贸易控制在一个确定的物理边界内。这个选择在空间上让出了湖南腹地,但在制度上守住了主权底线。

从岳州关到胶囊料仓:一组跨越120年的港区对照

从岳州关向港区走不到一百米,就能看到城陵矶港的标志性设施。一个银色的巨型全封闭散货料仓横卧在码头旁,长470米、高46.5米,亚洲同类型最大,静态储矿能力31.4万吨,专为涟钢存储铁矿石而建。这座料仓采用了全封闭作业和雨污循环系统,外观像一枚横放的胶囊,在阳光下反射银光,和岳州关的灰瓦红墙形成了鲜明对比。两个建筑之间的距离很近,站在岳州关前就能看到料仓的全貌,但代表的制度逻辑完全不同。

岳州关象征的是清政府主动打开湖南大门的制度尝试。胶囊料仓象征的是今天城陵矶港最核心的业态:70%以上货源来自一家钢铁企业的铁矿石中转。一个是要把门打开、让世界进来,一个是为一家企业服务、把矿石运进去。两个建筑在同一片空间里,说的是两种不同时代的港口叙事。1899年的海关楼开启了一个开放的时代,而2020年的料仓则标记着一个"单一货源"的港口如何在现代物流体系中被重新定义。这组对照本身就是一个有趣的问题:当一座港口的制度起点是"主动开放",而百年后的实际运营却高度依赖一家企业时,它的制度身份到底应该怎么读?

城陵矶港巨型胶囊料仓,与岳州关百米之遥
银色的巨型全封闭散货料仓与岳州关老建筑形成跨越120年的古今对照。图源:湖南日报2022年报道配图。

如果去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先找到这栋楼,再看它和江湖的关系。 岳州关的选址在东洞庭湖与长江交汇处的山丘上,坐东朝西,能俯瞰整个交汇水面。海关和军事瞭望选择了同一套选址逻辑:看清所有过往船只。站到楼前想一想,为什么一座海关建筑要选在山丘最高处。如果是你来设计这个海关,你会把楼放在哪里?把目光从楼身移到远处的江湖交汇线,看看今天的水面上还在航行什么类型的船只。

第二,看券廊和壁炉,判断使用者的身份。 建筑的英式券廊、壁炉和大玻璃窗说明使用者是西式生活习惯的人(洋人税务司)。但这座楼是中国政府出钱建造的。从这个矛盾出发,想一想"自开商埠"的制度设计中,哪些部分真的做到了主权在我,哪些部分打了折扣。你能从建筑的哪些细节读出这种张力?

第三,想象被拆掉的那两栋楼的位置。 现存的上洋关只是"品"字形三栋建筑之一。中馆和下馆的位置今天已经是集装箱堆场。站在山丘上,试着勾勒出另外两栋楼在哪里,就能理解这个品字形的功能分布逻辑:上馆监督、中馆办公、下馆居住。为什么设计者要把三栋楼分开建在山丘的不同高度上?

第四,回头看胶囊料仓。 转过身,看港区那座银色巨型料仓。它和岳州关之间只有百米的物理距离,但代表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制度逻辑。一个是主动开放的商埠海关,一个是单一企业驱动的散货码头。这组对照意味着什么?当一个港口从"国家门户"变成"一家钢厂的装卸站",它的身份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如果你把两栋建筑放在同一张照片里拍下来,画面里的哪一层历史更让你在意:是1899年那个主动打开大门的清政府,还是2020年那个为一家企业装卸矿石的工业设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