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最后一周,如果你站在玉树扎西科赛马场的看台上,会看到一片白色帐篷组成的临时城市。几千顶帐篷沿草坡铺开,有的帐篷顶上飘着炊烟,女人们在帐篷前煮酥油茶,孩子们在帐篷之间的空地上追逐。扎西科草原平日空阔无人,只有牦牛零星散布;但赛马节期间,方圆几百公里的牧民赶着马匹、带着一家老小、开着皮卡车来到这里,草原在几天之内变成一座住着几万人的帐篷城市,等节庆结束又恢复寂静。对于一个常住人口不到十四万的城市来说,赛马节期间草原上聚集的人数相当于全城人口的三分之一以上。

这个节日把散落草原的牧民聚到同一空间,在几天内集中展示游牧文化的核心元素(马、服饰、史诗、歌舞)。观察赛马节相当于把一年的草原社交压缩到一个周末来看。

扎西科赛马场上的帐篷城
赛马节期间,扎西科草原上临时搭建的帐篷城,牧民从各地赶来扎营,场面壮观。图源:青海省人民政府网/青海日报

赛马场上:康巴汉子的三项绝技

开赛号令响起后,所有的注意力被拉到赛道。赛马场是一片长约八百米、宽约两百米的草场,地面没有经过硬化处理,就是天然草地。七月的草皮被马蹄反复践踏后露出下面的黄土,跑道上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形成一层薄雾。看台是用钢管和木板临时搭起来的,能坐几百人,站着看的人更多,有人爬上旁边的草坡居高临下看比赛。赛马会是这场集会的核心节目,但它的观赏重点不是单纯的竞速。你在大多数赛马比赛中看到的那种"谁先冲线",在玉树赛马节上只占一小部分。真正让观众不断喝彩的是三个特别项目,每个都在考验人和马之间的默契到了什么程度。

跑马拾哈达。 骑手在骏马全速奔驰时从马背上侧身,身体几乎平行于地面,用指尖去捡预先摆放在赛道上的哈达。跑马拾哈达是玉树赛马节马术表演中最常见也最受欢迎的项目。难度不在于速度,在于身体在半空中的平衡和时机的精准。弯道拾取比直道更难,因为骑手需要对抗离心力。一名有经验的骑手可以在一轮跑马中连续捡起四五条哈达,整个过程马匹不减速、不停顿。

乘马射击。 骑手持枪或持弓,在疾驰的马背上瞄准赛道边的靶子。玉树的跑马射箭模仿的是古代吐蕃骁骑的战场动作,骑手身穿具有吐蕃特征的戎装,在奔驰中弯弓射箭。靶子是立在赛道旁三十米处的彩色木牌,骑手需要在马匹全速奔跑的几秒窗口内完成瞄准和射击,射偏时箭羽会插进草地里。现代版本加入了小口径步枪射击,但动作逻辑一样:在马背上维持稳定瞄准需要远比平地上更大的核心力量。

乘马倒立与悬体。 这是难度最高的表演。骑手在疾驰的马背上完成倒立,或者单脚勾住马镫、全身仰面悬挂在坐骑侧面,头部几乎蹭到地面。2025 年新华网报道中,一位摄影爱好者评价说"险象环生的技艺给看台上的观众增添了不少乐趣",但真正的难点在观赏性之外:这些动作要求骑手在马匹全速奔跑时维持对自身重心的完全控制,稍有偏差就会摔落。2024年玉树赛马会上,骑手们用脚尖紧勾马镫、全身悬挂的表演引起全场欢呼。这些动作没有竞技记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展示人和马长期共同生活才能达成的默契。牧民从很小就开始在马背上生活,这种默契不是训练出来的,是日常生活的副产品。

乘马拾哈达表演
骑手在奔驰的马背上侧身捡拾地面上的哈达,身体几乎和地面平行。这个项目比的是骑手在高速行进中的平衡感和时机把握。图源:藏人文化网

开幕式上:格萨尔文化成为叙事的主线

赛马节持续四到七天,其中开幕式是最具仪式感的一天。近万名演员和农牧民身着节日盛装组成方队入场。国旗方队最先出现,随后是彩旗方队、花环方队,接着才是整场最高潮的部分:格萨尔方队。牧民们头戴狐皮帽,身穿羊皮藏袍,腰间系着银饰腰带,脚蹬马靴,色彩饱和、层次丰富,在灰绿色的草原背景下像一幅移动的织锦。

格萨尔是藏族的伟大英雄史诗,也是世界上现存最长的史诗。《格萨尔王传》有 300 多部、100 万余诗行,远超印度的《罗摩衍那》和欧洲的《荷马史诗》。2009 年"格萨(斯)尔史诗传统"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玉树州曲麻莱县在传说中被认为是格萨尔赛马称王的地方。

当格萨尔方队入场时,660 匹骏马和 660 名骑手从主会场奔驰而过,象征格萨尔王统领的 66 万岭国大军。2016 年的首届"三节合一"开幕式上,这一场景被定格为每年开幕式的固定仪式。紧接着是格萨尔说唱艺人的诵唱(他们被称为"仲肯",头戴羽帽、手拉牛角琴即兴说唱),然后是千人规模的伊舞(玉树地区最普及的集体舞,男女人数不限、围成圆弧进退),再配合马背藏戏的表演。马背藏戏 2010 年被列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是青海果洛和玉树地区独有的表演形式:演员骑在马背上,边策马边表演格萨尔的故事。

格萨尔方队的入场,把这个草原集会的意义从"一群牧民赛马比谁快"上移到了"再现格萨尔王称王的历史时刻"。每年重新搬演一次赛马称王的故事,等于在复述玉树地区的身份起源叙事。2025 年的第 43 届赛马会上,开幕式分为四个篇章("绿草牧歌""沃野耕耘""薪火相传""盛世花开"),来自全州一市五县的演员用舞蹈讲述了从马背游牧到定居耕耘的历程

帐篷城里:牧民的一周社交季

赛马节最容易被旅游宣传忽略的部分,是赛马场外围的帐篷城。如果你不看赛马表演,只在帐篷之间走一圈,反而能看到更多真实的东西。2008 年青海作家龙仁青在政府专题文章中记录了一个细节:牧民扎旺的儿子不愿像父辈那样成为骑手,而是想要一辆摩托车。十几年过去,这个趋势只变得更明显。帐篷前的摊位上一半是虫草和藏饰,一半是摩托车配件、充电宝和临期食品。两类摊位并排出现,不需要文字说明就能看到游牧经济的转型方向。马的经济效益在下降,摩托车的实用性在上升,这个变化就写在这些摊位上。

牧民们从称多县、囊谦县、治多县、曲麻莱县赶来,远的开车七八个小时,翻越海拔四千米以上的垭口,后备箱里塞满了这几天要吃的糌粑、酥油、风干牦牛肉和瓶装水。他们在赛马场外围按照传统的部落或村庄分布扎营。每个帐篷都是一个移动的家:黑帐篷用牦牛毛编织,厚重、透气、防雨,是游牧传统的延续;白帐篷用帆布,轻便、便宜,是现代替代品。黑帐篷门口通常铺着藏毯,帐篷内正中是铁炉,烟囱从帐顶伸出,一股青烟缓缓飘散在草原上。帐篷前通常摆着摊,卖虫草、卖藏饰、卖酸奶和糌粑,还有卖摩托车配件的。两类摊位放在一起,不需要文字说明就能看到游牧的物质基础在变化。

帐篷城的另一个功能是婚恋社交。青海省政府的专题文章捕捉到了赛马节上的一条暗线:散居在草原上的年轻人需要一年一次的集中场合来见面、交流、寻找配偶。赛马节因此同时承担了市场交易、社交婚恋和文化传承三项功能:它本质上是一次草原居民的年度全体大会。

走在帐篷城之间,脚下是踩实的草皮,空气里混着酥油茶、煨桑的柏枝和牛粪燃烧的气味。每个帐篷的门口都铺着藏式地毯,老人坐在矮凳上晒太阳,小孩在帐篷之间追逐。偶尔有年轻人骑着摩托车从两排帐篷中间穿过,后座上绑着刚买的方便面和矿泉水。傍晚时分,帐篷城上空升起炊烟,一家人围坐在帐篷口的地毯上吃糌粑和风干牦牛肉。天黑以后,有些帐篷前亮起了太阳能灯,年轻人聚在一起跳伊舞,歌声和脚步声在草原上能传几百米。这些场景没有出现在任何官方节目单上,但它们是帐篷城最诚实的日常生活切片。

赛马节上的牧民家庭帐篷
帐篷城内景:牧民从周边各县赶来,在赛马场外围按照传统方式扎营。帐篷前的摊位展示着游牧经济的变迁痕迹。图源:中国西藏网

赛马节的双重身份:非遗和旅游产品

2008 年,玉树赛马会被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编号Ⅵ-43。从 2016 年开始,传统赛马节与雪域格萨尔文化艺术节、三江源水文化节合并举办,变成"三节合一"的综合性活动。赛马场入口处立着一块标注"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石碑,旁边是大幅的藏汉双语活动日程表,上面印着"玉树赛马会"五个大字。2023 年和 2024 年的赛马节分别以"走进江源帐篷城·相约传统赛马会"为主题,新增了牦牛竞赛、"最美帐篷"评选、篝火晚会等旅游配套。2024 年的赛马会有近万人观赛,2025 年的第 43 届吸引了来自全国的网络名人和媒体。

这种演变是双向的。一方面,政府的组织让赛马节从分散的地方性集会升级为有稳定日期、固定场地和传播渠道的品牌活动,还带来了更多的游客和经济收入。另一方面,旅游商业化的确在改变赛马节的面貌:原本牧民自己组织、自己参与的集会,现在部分节目变成了为游客准备的表演;骑手的选拔也更多指向竞技表演而非传统意义上的部落荣誉。站在看台上可以观察到这个区别:上午的官方开幕式有整齐的方队、统一的服装和广播解说,方队通过时看台上的政府官员和嘉宾会起立鼓掌;下午牧民自发的赛马则是零散的、随性的,没有裁判也没有解说,只有牧民的叫好声和马蹄声。当地政府公开将赛马节定位为"推介玉树文化旅游资源、加快社会经济发展步伐、促进旅游业及相关产业发展的重要平台"。

赛马节不是纯传统的,也不是纯商业的。这两种力量同时存在于同一个草原上。站在扎西科赛马场,你同时看到了两种秩序:一种是牧民从草场赶来、在帐篷前煮茶聊天的一周社交,这是游牧社会自我组织的传统延续;另一种是国家为保护和发展"非物质文化遗产"而对一个传统集会进行的制度化改造,这是国家治理触角深入草原的一种文化表达。前者的组织单位是部落和家庭,后者的组织单位是州县和文化部门。两种秩序在同一个时空中共存,互相适应、互相利用,但没有哪一方能完全覆盖另一方。理解这个节日,需要同时看到这两个面。

站在赛马场的看台上往远处望,赛马场外围的草坡上停着成排的皮卡车和摩托车,车牌号来自青G、川V、藏B等不同地区,说明赶来的牧民跨越了省级行政边界。皮卡车后斗里装着帐篷、折叠椅和成箱的方便面,摩托车后座绑着铺盖卷,有的还捆着赛马用的马鞍。草坡更高处,有喇嘛搭起临时帐篷为信众摸顶祈福,帐篷前排队的人从早排到晚。赛马场入口处,警察和穿红色马甲的志愿者在维持秩序,广播里用藏汉双语轮番播报赛事安排和安全提示。牧民、喇嘛、政府工作人员、游客、商贩在方圆几公里的草原上同时存在,彼此之间没有明显的活动区域边界,只有脚下的草皮和头顶的经幡把他们连在一起。这种松散的共处就是赛马节的真实空间结构。

如果去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这篇文章不是行程攻略。如果你决定在七月下旬去玉树看赛马节,带五个问题就够了。赛马场就在结古镇西郊的扎西科草原上,从市区开车过去不到二十分钟。

第一,你能不能区分哪些是牧民自己的活动、哪些是为游客安排的表演? 注意帐篷城的自发性:牧民自己搭的帐篷区是否和表演区有明显边界?哪些骑手在表演结束后还留在赛马场周边和家人聚会,哪些直接收拾离开?现场最真实的可能是外围的帐篷城和草场上夜幕降临后的自发歌舞,而不是白天舞台上的文艺汇演。

第二,骑手身上有哪些你在城市里看不到的细节? 注意他们的服饰:头戴"英雄穗"(红色穗带,象征勇气),腰挎传统藏刀。马匹也"盛装"登场:铜铃、彩饰,马鬃编成小辫。人和马之间的互动方式(骑手上马的动作、下马后和马的交流)反映了多少年的共同生活经验?

第三,格萨尔文化的元素出现在多少个不同的节目中? 从格萨尔方队入场、说唱艺人诵唱、马背藏戏表演,到唐卡和书法的展览,格萨尔渗透了赛马节的方方面面。试着数一下:一天之内你能看到几种不同的格萨尔表现形式?

第四,帐篷城的"商业街"在卖什么? 绕到赛马场外围,看看帐篷间摆出的摊位。除了旅游纪念品,有没有卖摩托车零配件的、卖手机和充电宝的、卖临期食品的?这些商品可以告诉你来到这里的牧民日常生活中缺什么、用什么。

第五,如果你明年再来,这里的布局会变化吗? 赛马节每年在同一个地点举办,但帐篷城的布局每年都不一样,因为没有人统一规划它。关注它和结古镇上那些震后重建的规整街道之间的对比:一种是自发秩序(帐篷城),一种是规划秩序(重建后的城区)。两类空间在相距不到五公里的地方同时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