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玉树市中心的格萨尔广场,第一眼看到的是格萨尔王骑马铜像。格萨尔王头戴盔甲、手持长矛、身跨骏马,约8米高的铜像是这座城市最醒目的地标:人们在广场上散步、跳舞、摆摊,它就是玉树的公共客厅。

但这尊像纪念的是一位没有固定陵墓、也没有完整文字传记的国王。格萨尔的故事由无数说唱艺人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即兴演绎,总篇幅超过100万诗行,是《荷马史诗》的数十倍。2009年,《格萨(斯)尔》史诗传统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这座铜像本身构成一种提示:一部口耳相传的史诗,被当代人用最传统的纪念形式:8米高的骑马铜像:固定在城市几何中心。它反映的是游牧传统进入现代国家治理体系后的一个缩影:国家用制度(非遗名录、文化生态保护区、传承人体系)来保护一种本质上依赖即兴和流动的文化形式。

真正让这部史诗活着的不是石头,而是"仲肯":格萨尔说唱艺人。

仲肯的世界:一顶羽帽、一把牛角琴

说唱艺人的分类方式本身就是一份阅读材料。除了上文提到的神授、闻知、吟诵、圆光等类型,还有一种叫"掘藏艺人":他们宣称可以从自己内心"挖掘"出新的格萨尔章节。这种分类反映了一个核心事实:格萨尔不是一部完成了就不再变动的作品,它仍然在被创造。掘藏艺人写出来的新章节会被后人继续传唱,继续加入说唱歌单。每一代艺人都在给这座"葡萄串"一样的史诗添加新的果实。

扎巴老人的故事是理解神授艺人的最好案例。他1900年生于西藏昌都,目不识丁,却在少年时梦到格萨尔王,醒来后突然能说唱几十部格萨尔。据他的家人回忆,扎巴醒来后神情恍惚,开口说出的第一段史诗持续了几个小时,家人最初以为他在说胡话。1986年去世时,西藏大学为他录制的说唱录音近千小时,整理成文的藏文版有1600万字:这还只是他一人的产量。扎巴的故事在1985年芬兰召开的世界史诗学术讨论会上播放后,直接改变了国际学界对中国有无史诗的认知,黑格尔"中国没有史诗"的论断由此被推翻。

如果你在夏季(7-8月)来到玉树,赶上赛马节或格萨尔文化活动,有可能遇到仲肯的现场表演。场地通常是赛马场旁边搭起的临时舞台,木头台板踩上去嘎吱作响,背景是扎西科草原的起伏草坡。说唱开始前,艺人会戴上插有各种羽毛的帽子,盘腿坐下,手边放着牛角琴:一种用牛角制成琴筒的拉弦乐器,琴弓是马尾,琴身长约七十厘米。然后闭目沉默片刻,据说这个过程叫"煨桑"祈祷,帮助艺人进入说唱状态。几秒或几十秒后,他睁开眼睛,开口唱出的不是日常语言,而是格萨尔征战的诗句。牛角琴的弓弦拉动起来,声音如马蹄奔腾。听众围坐成半圈,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琴声交替。有现场观察者描述这个过程"如电击般精神抖擞","响彻血管的马蹄声从嘴里奔涌而来"。

藏族文化中有个流传很广的说法:第一位"仲肯"是一只青蛙的转世。传说格萨尔踩死一只青蛙,为它祈祷来世投生人间继续讲述格萨尔的故事。这不是一个需要验证的历史事实:它是一种解释传承来源的文化叙事。在这套逻辑中,说唱格萨尔不是一项可以"学会"的技能,而是一种被选中的命运。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的分类,说唱艺人大致分为几种类型。最神秘的是"神授艺人"(藏语"包仲"):由一个梦开启说唱能力,无师自通,梦后突然能唱几十部格萨尔。学者认为这是一种"顿悟"现象。也有"闻知艺人":靠听别人演唱学会片段;"吟诵艺人":识字,能看着本子吟唱;以及"圆光艺人":通过观察镜子或纸张吟诵或抄写。其中神授艺人是藏族史诗独有的现象,在其他口传文化里几乎没有对应物。20世纪最著名的神授艺人是西藏昌都的扎巴老人,年过八旬时能说唱32部格萨尔,为他录制的说唱录音近千小时。

格萨尔说唱艺人达哇扎巴表演场景
玉树著名说唱艺人达哇扎巴,头戴羽帽、手拉牛角琴。达哇扎巴22岁时已能说唱几十部格萨尔,是典型的"神授艺人"。图源:中国新闻网

史诗空间化:为什么玉树是格萨尔的核心区

格萨尔的故事跨越整个青藏高原,但玉树在很多维度上是这部史诗的地理核心。藏语中"玉树"(在一种学术解读中)意为"王朝遗址",据称是格萨尔创立的岭王国所在地。曲麻莱县被认为是格萨尔赛马称王的场地:这个故事叫"赛马称王",是整个史诗最重要的转折点:一个被部落排挤的少年通过赛马大会夺冠,证明自己是格萨尔王,迎娶王妃森姜珠姆。这个故事不仅在说唱中流传,每年还被搬上赛马节的马背藏戏表演。如果你站在曲麻莱的草原上,当地人能随手指出哪座山是格萨尔当年眺望敌营的地方,哪条河是珠姆梳洗的溪流。具体到每一座山峰、每一条河谷,都可能连接着一段格萨尔的情节。这种地理嵌入的方式,让史诗不是一个需要从书里调取的故事,而是一个被大地标定了坐标的集体记忆。

玉树州囊谦县的达那寺存放着据传为格萨尔及其部将的遗物,因此又有"岭国寺"之称。寺旁山洞中,格萨尔30大将的灵塔分列两边,上用藏文书写名字。这些物质遗存把一部口头传说锚定在多个具体的地理坐标上。每一条河谷、每一座山峰在当地都可能连接着一段格萨尔的情节。站在地点前听人讲述史诗,和从书页上读到是完全不同的体验:这套"史诗地理"使得听众成为空间的参与者。

活态:和《荷马史诗》的根本差异

如果说格萨尔是一部书店里能买到的"书",它就失去了最独特的东西。它至今仍然是通过艺人的声音和听众的耳朵来完成的,中间不需要纸张介入。不同的仲肯在面对不同听众时即兴演绎同一个故事,没有人按一个固定版本来唱:这意味着同一个"赛马称王"的故事,扎巴老人唱出来是一个版本,达哇扎巴唱出来是另一个版本,两者的人物关系和核心情节一样,但语言、细节和情绪完全不同。每一场说唱都是唯一的。

《荷马史诗》曾经也是口头传唱,但今天的读者只能以固定文本阅读它。吟游诗人早已消失。而《格萨尔》在同一时期仍然是"活"的:据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藏区目前约有160位不同类型的说唱艺人,主要生活在三江源地区。他们仍然在面对不同听众时即兴演绎同一史诗的各个部分,没有人按一个固定版本来唱。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学者诺布旺丹提出,活态史诗的三个要素是艺人、文本和语境。艺人还在唱、文本还在生长、语境(听众和社会文化空间)还在运作:三者同时存在,才是"活"。三者缺一,"活态"就终结为"死"的书面文本。古希腊史诗就经历过这个转变:从游吟诗人到纸莎草,从表演到档案馆。格萨尔目前还没有走完这个过程,但不确定的是它会永远以活态延续,还是在某一天变成下一部档案馆里的史诗。

从草原到制度:一部史诗的当代转型

讲到这里,可以回到"游牧与国家的对话"这个机制本身:格萨尔说唱的传统形态完全属于游牧社会:说唱艺人流动性大、听众是分散的牧民、内容依赖即兴而非标准化。这个传统原本不在国家视野之内。1978年以后,它被逐渐纳入制度框架,经历了一组可见的转变。

1984年,中宣部成立了"全国《格萨尔》工作领导小组",开始有组织的抢救:录制艺人说唱、整理文本、出版藏文版。扎巴老人的说唱录音在西藏大学录了近千小时,录音带装满了好几个铁皮柜。2013年,以扎巴说唱为基本框架的1600万字藏文版出版。这是目前为止最完整的一个版本。同一套史诗,从口头到书面、从草原到印刷厂,这是一个代际的转型。

在玉树本地,制度化的保护痕迹更为具体。说唱艺人领取非遗传承人补贴,身份从"流浪的吟唱者"变成"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2019年,玉树发现了新的格萨尔说唱艺人第三届格萨尔说唱比赛,20余名艺人同台竞技。同年,国家级藏族文化(玉树)生态保护区的建设将格萨尔说唱纳入保护框架。说唱艺人从"草原上流浪的吟唱者"变成一个有制度承认和财政补贴的社会身份。

玉树赛马节上的格萨尔文化表演
玉树赛马节期间,骑手身着传统服饰登场。赛马节是当代文化展演中最容易遇到格萨尔说唱的场合。图源:中国藏族网通
玉树赛马节上格萨尔王与王妃珠姆入场
格萨尔王与王妃珠姆的扮演者骑马进入赛马节场地,格萨尔"赛马称王"的故事被搬回它声称的发生地。图源:中国西藏网

这个过程揭示的机制就是"游牧与国家的对话"。国家用文物名录、传承人制度和比赛机制,把一个游牧口传传统纳入自己的文化治理框架中。被纳入的代价是标准化的风险:比赛要求评委按"说唱功底、故事演绎、唱腔韵味"打分,但史诗的生命力恰恰来自艺人的即兴差异。制度保护和活态创造之间的张力,是这部史诗今天面临的核心问题。

制度保护的两面:牧民的补贴与比赛的评分

去看一场当代的格萨尔说唱比赛,能直接看到这种转型的现场画面。比赛场地通常设在曲麻莱县的文化广场或赛马场旁的临时舞台,观众席是几排塑料凳,评委席铺着白桌布。评委打分、选手编号、奖状颁发:所有这些要素让说唱从一个草原上的自由交流变成了一场有标准答案的考试。2026年曲麻莱县第三届说唱比赛上,评审标准明确分为说唱功底、故事演绎、唱腔韵味和传承内涵四项。比赛现场有大屏幕实时显示选手得分,台下观众举着手机录像,有些牧民专程骑摩托车几个小时来看比赛。制度给了艺人身份和补贴,也定义了什么才算"好的说唱"。

对于说唱艺人自身来说,这种变化的影响很难用单一判断概括。一方面,传承人制度给了他们稳定的经济来源和社会尊重:在此之前,很多仲肯是贫困的牧民。另一方面,当"说得好"被一套外来的标准定义时,源自草原的自由即兴是否会慢慢消失,没有人能给出答案。学者降边嘉措多年研究后指出,历史上格萨尔也曾受到僧侣贵族的排斥和压制。今天国家层面的制度化保护,与历史上的压制形成了完全相反的局面:但保护本身也在重新定义这部史诗。

正在消失的声音

回到现实:绝大多数读者来玉树时看不到格萨尔说唱。它不是每天定时上演的驻场演出,也没有固定地址。玉树州文化馆和格萨尔文化研究中心保存了部分录音和影像资料,如果赶不上现场表演,这些存档是可靠的替代。赛马节(7-8月)是最有可能遇到仲肯的场合,但即使在节庆期间也未必碰上最优秀的艺人。冬季(10-4月)说唱活动降到最低:仲肯们也是牧民,冬季要照顾牲畜。

更深层的问题是传承本身的不确定性。老一代艺人离世后,年轻一代对说唱的兴趣在下降。现代社会的信息渠道、娱乐方式和经济动力都指向城市和互联网,而不是在草原上背诵一部十万行以上的英雄史诗。玉树州文化馆的档案显示,目前登记在册的艺人中,45岁以上的占七成以上。国家级保护区和比赛提供了制度支撑,但能否留住年轻人接过牛角琴,没有定论。

但恰恰是这种"可能看不到"的性质,本身构成了这部史诗的一个本质特征。它不像博物馆展品那样可以预约观赏。你需要正确的季节(7-8月)、正确的地点(玉树的某个草原或广场),加上运气,才能听到仲肯开口歌唱。即使找到了艺人,他也可能今天不想唱,或者只唱一小段就停下。这种偶遇性就是活态传统和固化展品之间的根本区别。

如果去玉树,带五个问题去找

第一,格萨尔广场的铜像在说明什么? 站在广场上看那尊8米高的骑马铜像(2005年建成)。一部没有固定文本的口头故事,被最传统的纪念形式固定在城市中心。铜像在问一个问题:怎样才能让看不见的听得见?

第二,说唱艺人的帽子和琴意味着什么? 如果你在某个场合遇到一位仲肯,注意三个有形的物:羽毛帽、牛角琴和偶尔使用的"仲唐"(格萨尔主题唐卡)。它们就是这部"活态史诗"的物质载体:这部史诗不写在纸上,而体现在艺人的服装、乐器、视觉辅助和观众的耳朵之间。

第三,神授艺人的"梦"打开了一个什么样的文化逻辑? 在玉树,你可能听说某些说唱艺人是因为一场梦学会的。这个叙事指向一个根本问题:一个社会如何解释"没有老师、没有教材却能掌握极其复杂技能"的现象?它把你带入了藏族认知世界的入口。

第四,格萨尔今天还"活"着吗? 去玉树州博物馆找格萨尔说唱的录音或影像。博物馆二楼专门设了格萨尔文化展厅,玻璃展柜里陈列着说唱艺人的羽毛帽和牛角琴,触屏终端上可以点播不同艺人的说唱片段。荷马史诗从吟游诗人的口头变成了纸上的文字("死"史诗),格萨尔至今还有160位艺人在不同版本间创作("活"史诗)。如果你能听到一曲完整的格萨尔说唱,就是在见证活态传承。听完之后对比一下展厅里不同艺人的录音:同一个故事段落,扎巴老人唱出来和达哇扎巴唱出来,语速、音高、用词都有明显的差异。这种差异不是缺陷,它就是"活态"的物理学证据。

第五,制度保护能延续这种"活"吗? 看生态保护区的标识、文化馆的通知、说唱比赛选手的年龄分布。这些制度痕迹说明一个社会在努力保护自己的声音。但一个问题接着出现:当每场比赛都按同一套标准评分,每个仲肯还会唱出自己的版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