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建设路北门进碧沙岗公园,迎面看到的是一座灰色花岗岩纪念碑,高约18米,纵跨碑体的浮雕上是北伐军士兵群像,碑面刻着聂荣臻1991年题写的"北伐阵亡将士永垂不朽"。这座碑在公园南北中轴线上,是整个公园最醒目的建筑。但转头看四周:老人坐在碑基旁下棋,孩子绕着碑底的圆形花坛跑,推婴儿车的年轻母亲从碑下穿过走向南面的牡丹园;有人在碑前举起手机拍照,但镜头对着身后的海棠花枝。纪念碑还在原地,围在它四周的生活已经换了好几轮。

1928年冯玉祥在这里建起的是北伐阵亡将士陵园,1956年它被改成了市民公园。碧沙岗恰好位于郑州老城和西郊工业区的交界处。同一块约400亩的地,先后承担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城市功能:先是安葬牺牲者的仪式空间,后是为数十万纺织工人和西郊居民服务的休闲绿地。纪念建筑作为文物保留在中轴线上,围在四周的,是几代人的日常生活。

碧沙岗公园西门入口
碧沙岗公园西门,中式飞檐门楼,门内可见摩天轮。来源:维基百科(CC BY-SA 4.0)。

沙丘上的陵园

碧沙岗原是一片黄沙丘,在郑州城西约4公里,当地人称"白沙岗"。这里风沙弥漫,长不成庄稼,村民只在岗上种些防风固沙的树。1928年春,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总司令冯玉祥先后拨款约20万元,责成交通司令许骧云购地400亩建造北伐阵亡将士墓地。同年3月动工、8月竣工,冯玉祥取"碧血丹心,血殷黄沙"之意,定名"碧沙岗",亲笔题写刻在石门之上。

建成时的陵园分四个区。中部是烈士祠,名"昭忠祠",占地约4070平方米,前后两进大院,红墙绿瓦。祠内悬挂纪念匾额,存放刻有烈士姓名的铜牌和记载功绩的金册。后殿内壁镶嵌近百块方形碑铭,是冯玉祥部师长以上将领为阵亡将士题写的挽词,堪称一部西北军高级将领集体书写的石刻纪念册。祠前是民族、民权、民生三座六角亭,亭内立汉白玉碑,正面是冯玉祥手书"碧血丹心"四字。祠后是大面积烈士公墓,每墓间隔两米,纵横成列,每座坟头栽侧柏一株。公墓东南另设民生公墓安葬官兵眷属,中间以界石相隔。北门是三座城堡式门洞并列,门头刻"碧沙岗"金字,署名"总司令冯玉祥题"。北门外的三面照壁早年写的是"国土至上,民族至上""力量集中,意志集中"。这些标语后来随政治时局更换过内容。

冯玉祥有"植树将军"之称,他在碧沙岗的绿化投入远超仪式层面:每座坟头栽一株侧柏,空地种柿李桃果树,要求管理人树间兼种粮食和萝卜。公园西侧花园酒店门前那棵洋槐就是冯玉祥亲手种下的,也是这个园子里最早的一棵树。他在《碧沙岗怀旧》中写,退休后就在这里"看书、写字、看坟",死后也葬在这里。驻郑州期间每星期日必到烈士祠添坟祭扫,并命令所有途经郑州的部队必须到碧沙岗祭奠。

陵园建成后不到半年,1928年末冯玉祥与蒋介石的矛盾激化,中原大战在即。冯玉祥曾计划在烈士祠左侧建一所残废军人疗养院,右边盖烈士遗族学校,"其筑式与政府各部同样华丽舒美",但扩建计划最终随战事搁浅。

从陵园到公园,再到国棉工人绿地

1945年抗战胜利后,冯玉祥旧将刘汝明在原三亭旁增建东、西两座亭子和"抗日烈士纪念碑",使碧沙岗在北伐记忆之上叠加了抗战记忆。但东亭不久毁于战火,抗日纪念碑在文革中被毁,只留下一个塔形底座。

1956年郑州市人民政府决定将陵园改为公园,1957年5月1日开放。文革期间,按行政区划要求金水、二七、中原三区各需一个公园,碧沙岗被划入中原区后更名"劳动公园",匾额由郭沫若亲笔题写。1980年恢复原名,但老郑州人至今仍记得"劳动公园"这个叫法。1986年,碧沙岗陵园被列入河南省文物保护单位,官方名称为"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北伐阵亡将士墓地"。1994年,在已毁的抗日烈士纪念碑原址上建起了今天的北伐战争纪念碑。

碧沙岗的深层故事不在园内,在园外。1950年代到1990年代,这片区域是郑州西郊国棉工业区的生活核心。国家"一五"计划(1953-1958)在棉纺路北侧投产了国棉一、三、四、五、六厂,直线距离碧沙岗不到一公里,形成约三公里长的苏式厂区带。五厂年产值一度占郑州市财政收入的70%,近十万工人和家属聚居在棉纺路两侧。碧沙岗紧挨棉纺路南端,步行几分钟就到,是工人下班后最直接的绿地。

厂里的青年在这里约会,双职工家庭把孩子放在公园学步,退休工人在树荫下度过晚年。这些使用者,新中国第一批产业工人,恰好是北伐陵园所纪念的"下一代人"。陵园纪念的士兵在1920年代为国捐躯,不过三十年,墓地所在空间已经跑着"棉二代"的孩子。

这与二七广场上纪念塔和商业在同一片地面的横向共存不同。二七广场是"纪念建筑站在商业洪流中央",两种功能同时可见。碧沙岗是时间上的前后覆盖,旧功能(陵园)的物质残留嵌在新功能(公园)的骨架里,不留神就看不到。碧沙岗不需要在纪念碑和咖啡店之间做选择,因为咖啡店已经开在纪念碑南侧的三百步之外了。

2010年前后,郑州西郊的国棉厂全部停产,厂区陆续拆除或改作他用。但在碧沙岗公园里,三段历史,北伐陵园、纺织工人绿地、当代城市公园,同时可见,没有哪个完全覆盖了另一个。

陵园建成后,冯玉祥派心腹葛心田常年守墓。葛家就住在陵园西南角,盖了十余间房、自垦菜地,在这里生活了近三十年,直到1956年碧沙岗改公园那年去世。张恨水1930年代游碧沙岗后在《郑州碧沙岗记游》中写道:"门很伟大,上书'碧沙岗'三个大字……灵台前有几十棵牡丹月季,开得更是红艳艳地,这真象征着这里的军人魂了。"这位通俗小说家笔下已经出现了一种并存,庄严的陵园大门,开得正盛的月季花。

中轴线上的三层遗留

沿着中轴线从北向南走,能依次读到这块地的三层遗留。

第一层是1994年的北伐战争纪念碑。碑高17.6米,钢筋混凝土外包灰白色花岗岩。浮雕的旗帜和北伐军群像纵跨碑体,穿过碑面的寓意是冲破黑暗。正对北门的位置使它一进公园就看到,但没有任何装置限定你靠近它,你可以走到基座下,靠着碑坐下来。1991年聂荣臻题词时已90岁高龄,这也是他为数不多的公共题词之一,本身已是收藏级别的历史文献。

第二层是三民主义亭,1928年原物。三座六角仿木结构亭子品字形排列,居中民族亭内存"碧血丹心"碑。碑文在文革中被磨去,后据郑州市博物馆1958年抄录本补写。站在亭前细看,能辨出原刻与补刻的笔迹差异。这是全国范围内保存最完整的三民主义碑亭。1936年清明节,冯玉祥率鹿钟麟、宋哲元、张自忠、于右任等原部高级将领专程从南京来此祭奠,民生亭内的记文碑记录了这次活动,一句"凡我中华民族,靡不引为大耻"至今可读。

第三层是烈士祠(原昭忠祠),占地约4070平方米。如今大门紧闭,门口石狮仍在,挂的是郑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的牌子。建筑本身几乎没动过,红墙、绿瓦、门廊,但使用功能从祭奠阵亡将士转为考古研究,是最彻底的转换。

三民主义烈士祠(原昭忠祠),现为郑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
三民主义烈士祠(原昭忠祠),红墙绿瓦,现挂文物考古研究院牌子,院内可见石碑。来源:维基共享资源(CC BY-SA 4.0)。

绕过祠堂往南走,纪念痕迹基本消失。如果秋天来,沉香园里的桂花和金桂正盛,园林区用香气替代了纪念碑的视觉冲击,完成了从"使人肃穆"到"使人愉悦"的功能翻转。公园东南有1.1万平方米的木兰园,西门南侧有1.5万平方米的牡丹园(7000余株牡丹),全园有海棠60余品种、万余株,每年三四月间海棠文化节吸引大批游客。公园绿化覆盖率94.3%,年接待游客约200万人次,是河南省五星级公园。近年来实施"拆墙透绿"后,公园边界与城市人行道直接融合,增设多处出入通道和休憩设施。2023年通过"公园+"模式引入海棠书房、美食集市,每年持续往这个空间里叠入新功能。

从最初的烈士坟头栽侧柏,到今天的牡丹园和海棠节,冯玉祥"植树将军"的遗风以另一种形式延续了下来。只是最初种树是为了"烈士万古长青",今天种花是为了"市民休闲观赏"。同样是绿色植被覆盖同一块土地,覆盖的逻辑从纪念转成了生活。冯玉祥当年要求空隙地段多种果树少种柏柳,"树间还可以种粮食和萝卜",那种实用主义的植树观,某种意义上比任何纪念建筑都更接近这块土地最终的使用方式:不是被仰望,而是被使用。

从纪念区到园林区的过渡,有一处细节值得注意:双马池。两匹石马立在池边,是陵园时代留下的园林小品,恰好位于中轴线和日常生活区的交界处。石马的身后是铺了彩色步道的木兰园,前方是中轴线上依次排列的纪念物。游客走到双马池,恰好站在两种功能的边界上。

碧沙岗公园的双马池与石马
双马池的石马,陵园时代留下的园林小品,是纪念区与休闲区的过渡标记。来源:维基共享资源(CC BY-SA 4.0)。

看懂三层叠写的框架

碧沙岗叠写框架可以放在中国任何经历过快速工业化和城市化的地方对照。第一步,找到一块空间的原始纪念功能(陵园、纪念碑、广场)。第二步,看同一空间被工业、居住或消费系统覆盖后的状态。第三步,观察残留的纪念物如何在新的功能框架中继续存在、被忽视或被重新激活。

在碧沙岗,纪念碑和三民亭是残留,但仍在每年清明等节点被使用;烈士祠(现文物考古研究院)是最彻底的覆盖,连使用功能都换了,只剩建筑壳子。而公园的日常使用者,晨练老人、拍照年轻人、遛娃父母,绝大多数不用"纪念空间"来描述自己正在使用的地方,但这块地的第一层身份没有消失,只是从地面退到了文本和记忆中。

碧沙岗北门外就是今天的碧沙岗商圈,商场和地铁站的人流密度不亚于市中心。一个有趣的事实:地铁站名叫"碧沙岗",这个名字自冯玉祥1928年定下来就再没变过,不管它指的是一片陵园、一个公园、还是一座公交枢纽。地名凝固了时间,比地面上的任何建筑都更持久。

如果从更远的视角看,整座碧沙岗公园也是一个更大空间叠写过程的一部分。它的南边是郑州市委市政府所在地,北边是棉纺路工业区,东边是正在更新的老城西区。公园夹在行政、工业和居住三个功能板块之间,它的身份不可避免地随着周边的变化而被反复重写,从冯玉祥的权力象征,到纺织工人的生活中心,再到今天"无目的"的市民绿地。

从1928年到今天,碧沙岗的地名只有一个,功能写了三遍。读懂这块地,就拿到了观察一类中国城市空间的工具:那些被改名、被改造、被重新使用的纪念空间,在今天的使用者和最初的建造者之间,隔了多少层不经意的日常。

如果去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从北门进看到纪念碑,你在它下面停了多少秒? 在碑下站一会儿,数数经过的人有多少会抬头看碑上的字。两群人的比例就是纪念空间在日常中实际被使用的程度。

第二,找三民亭的位置。 民族亭居中的"碧血丹心"碑是原物还是补刻?看笔迹深浅差异。三座亭子为什么用民族、民权、民生命名,而不是北伐、阵亡之类?这与1928年陵园建造的政治语境有什么关系?

第三,烈士祠门口挂牌"郑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 试想:这座建筑刚建成时挂的是什么牌子?换了牌子之后,建筑结构变了没有?从祭奠空间到研究机构,功能换了,壳子还留着。

第四,从纪念碑往南走,穿过纪念区进入牡丹园,中间有什么过渡? 是一道门、一条路,还是什么都没有标?纪念区与园林区无缝切换,说明两种功能已被整合进同一个空间框架。

第五,遇到六七十岁的老郑州人可以问一句话:年轻时这里叫什么? 答案可能是"劳动公园"或"老冯义地"。每个叫法对应这段土地的一段经历。如果你听到的是"劳动公园",说明对方记忆里叠着工人时代的那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