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大街与紫荆山路交叉口往东走几百米,路南有一片围挡起来的工地。如果你在 2021 年之前路过这里,看到的只是一片待拆迁的老旧民房和废弃院落。2021 年以后,围挡里陆续挖出了铜器、玉器和一件古怪的金器:形状像一只放大的扇贝,宽 18.3 厘米,高 14.5 厘米,重 43 克,含金量约 84%。考古人员把它定名为"金覆面",确认它曾经覆盖在某位商代贵族死者的脸上。
这是目前全国范围内商文化遗址中发现的唯一一件金覆面。它比四川三星堆的黄金面具还要早约一百年。
书院街墓地所在的郑州商城,是商代第一位君王汤建立的都城"亳",距今约 3600 年。它的发现地不在荒郊野外,而是在郑州最核心的老城区地下,距商城内城南城墙仅 150 米。2021 年配合城市基建进行的抢救性发掘中,考古队在一堆拆迁垃圾下发现了这座高等级贵族墓地。三年发掘,清理出墓葬 25 座、祭祀坑多座和两条巨大的围沟,出土青铜器、金器、玉器等文物 200 余件,随后入选 2023 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金覆面:一件不像面具的面具
先看这件金覆面本身。它被放置在墓主人头部的位置,四边略微向内弯曲,推测原来下方有有机质的衬托物,整体覆盖在死者面部。但有一个令人困惑的细节:它的表面没有任何五官雕刻,不像常见的覆面那样刻出眼睛或嘴巴。它就是一个弧面的扇贝形金片,光洁得什么图案都没有。

为什么没有五官还叫"覆面"?这跟商代的丧葬习俗有关。考古发现确认,M2 中同时出土了一件铜覆面,形状与金覆面相似但为青铜质地,一金一铜配套使用。从登封二里头晚期墓葬到河北南城遗址,以及内蒙古朱开沟、西安老牛坡、安阳殷墟等地的商代墓葬,都发现过扇贝形覆面器(材质为陶、铜或骨)。书院街的金覆面,是目前唯一的黄金版本(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报道)。
所以这件金覆面的价值,不仅在于它"是金的",也在于它揭示了一个商代贵族阶层特有的文化现象:用扇贝形的覆面器覆盖死者面部,以黄金和青铜的等级差异区分身份高低。这也为理解它与三星堆黄金面具的关系提供了关键信息:中原的金覆面用于丧葬,而三星堆的黄金面具用于祭祀。两者功能不同,说明各自独立发展了金器加工的传统。
兆域:商代贵族的"墓园规划"
金覆面来自编号为 M2 的墓葬,它是书院街墓地的核心。但整个墓地远不止一座墓。考古队在这里发现了中国最早的"兆域"(墓地四周的疆界)。所谓兆域,就是古代贵族墓地的围墙或边界系统,后世帝王陵园的"兆域"制度就是从这类遗存演变而来。
这条兆沟呈近抹角长方形,东西长约 240 米,南北宽约 130 米,围合面积 3 万余平方米,相当于四个半标准足球场。两条东西向平行的壕沟大致勾勒出墓地的南北边界,东西两端有合围迹象。墓地内发现三处通道:南侧为陆地通道,北侧有两处相邻的栈桥式通道,通道外侧还有门房类建筑的柱洞遗存(新华社报道)。这意味着三千多年前,这片墓地已经是一个有规划、有边界、有出入口、有人看守的专门区域。

把兆域和内部墓葬结构连起来看,可以看出商代中期贵族丧葬的制度化程度。M2 的墓底有六处殉狗坑,分别位于墓主人的头部、腰部和四肢位置,其中顶部和脚部的四只殉狗头向呈顺时针排列。过去发现的商代大墓多在二层台上殉狗,像 M2 这种在墓底多处殉狗的做法极为罕见,它为殷墟时期高等级贵族墓葬殉狗文化的来源提供了直接线索(光明日报黄富成文章)。
M2 残存的三具人骨也透露了墓葬等级。墓主位于正中,两侧各有一具陪葬人骨。三人葬、六处殉狗坑、兆域边界和大量礼器,这些要素叠加在一起,指向一个结论:这是一处已经具备早期"陵园"雏形的贵族墓地,其空间组织方式为后来的殷墟西北岗王陵提供了直接的制度模板。
一套完整的礼器组合:从铜到金到玉
M2 随葬品总计 210 余件,其中青铜器 20 余件、玉器 11 件、金器 7 件、贝币 120 余枚。这个数量级和组合方式本身就在说话:墓主人拥有青铜礼器的全套配置,包括鼎、鬲、罍、盉、盘、爵、觚、斝、斗等酒器和食器,一应俱全。在商代,青铜礼器的数量和组合直接对应墓主人的社会等级。

更引人注目的是玉器。M2 出土了一件长达 75 厘米的玉戈,是郑州商城目前发现的最大玉戈(中国新闻网报道)。玉戈是一种仪仗性兵器,长度越大代表持有者地位越高。75 厘米的玉戈说明墓主人不仅拥有大量青铜酒器,还拥有可以象征军事权力的玉礼器。
金器方面,除金覆面外还出土了金泡、金箔以及一件极其罕见的金箔绿松石兽形牌饰。这件牌饰以金箔为衬底,上面镶嵌绿松石片,复原后高 16.8 厘米、宽 15 厘米。它继承了二里头文化(夏代)绿松石铜牌饰的镶嵌工艺,但把基底从铜换成了金,首开中国"金玉文化"的先河(经济观察网专访)。金泡是商文化中首次发现的黄金服饰构件,四枚一组,推测缝在衣物或冠帽上作为等级标识。这些金器涵盖了覆面(面部礼仪)、牌饰(祭祀礼器)和服饰(日常等级)三种功能场景,说明金器在商代贵族生活中已经进入多个使用层面。

为什么商人开始用金:一个改写认知的问题
书院街墓地出土的这批金器,提出的最大问题是:中原商人为什么突然开始大量用金?
商代以前的考古发现中,黄金制品极为罕见。目前已发现的少量早期金器(新疆小河墓地的金银合金耳环、甘肃玉门火烧沟的金鼻环等)大多分布在西北和北方草原地带,中原地区基本不见。学术界长期认为中原商文化有"少金"传统,考古学家张光直曾从价值观差异来解释这一现象(引用自儒家网李竞恒文章)。
书院街墓地的金器群打破了这一认识。M2 出土的 7 件金器均为礼仪用途的覆面、泡饰和牌饰,规模和制作水平都达到相当高度,远非小件装饰品可比。其中金覆面由整块金片锤揲成型,四边向内弯曲以包裹衬物,边缘有细微的修整痕迹。这种工艺在当时的夏商文化圈内没有直接前例,说明它很可能是一种独立发展出来的技术。宝鸡青铜器博物院研究员张昌平在盘龙城遗址的对比研究中也提到,中原商文化的金器工艺有自己的技术传统,不完全是从西北传入的。
有学者指出,这条路径可能是通过商人与北方人群之间的交流实现的。内蒙古朱开沟遗址出土过商代前期的扇贝形铜覆面,与书院街的金覆面形态相似。北京大学朱凤瀚教授认为,这种现象说明北方人群与商人在覆面习俗上发生了文化接触。商人的用金习俗可能正是在这种交流中融入了自身文化传统(经济观察网专访)。
不过也要说明,M2 金器的具体来源(是本地生产还是外来输入)目前考古学界尚无定论。这件金覆面提出的问题比它回答的问题更多。它把"中原何时用金"这个问题的起点,从殷墟时期(晚商)拉回到了白家庄期(中商),也把三星堆金器来源的讨论,从"西北方向"扩展到了"中原方向"。
现场可以带四个问题去看
书院街墓地的可看性与一般考古遗址不同。墓葬发掘后已进行保护回填,墓穴本身不在地面可见。但你仍然可以在以下四个角度读到它:
第一,站在东大街与书院街交叉口附近,找找围挡工地。 这里就是墓地的发掘现场。虽然地面已经看不到墓葬本身,但你可以感受一件事:三千多年前的商代贵族墓地位于今天郑州最繁忙的老城区街道之下。你脚下的土层里,叠压着拆迁废墟、近代房基、唐宋遗存和商代墓葬。一座城市的时间厚度就埋在这里。
第二,如果你去郑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考古博物馆,找到"2023年全国十大新发现"特展。 金覆面、铜覆面、75厘米玉戈和绿松石金牌饰都在展厅里。注意比较金覆面和铜覆面的差异:金和铜两种材质在同一个墓葬里成对出现,本身就是等级制度的物质表达。
第三,看金覆面时,注意它的形状和边缘。 它的轮廓是扇贝形,不是人脸形;表面没有五官;四边微向内卷。这三个特征合在一起,表明它是一种用黄金包裹死者面部的礼仪行为,不是用来展示死者容貌。如果你同时记得内蒙古朱开沟也有类似的扇贝形铜覆面,就能理解这条几乎被遗忘的文化传播链条。
第四,想一想"最早兆域"意味着什么。 在中国古代,连死者的安葬区域都要用边界划定、用通道管理,说明三千多年前的国家已经能够组织起系统的丧葬制度。这种制度在后来的殷墟王陵、东周陵园乃至秦始皇陵中不断复杂化,但它的源头在郑州商城的这片拆迁工地之下。
书院街这片不到 4 万平方米的工地,用一套金覆面、一座兆域和一整组礼器,把商代贵族的面部礼仪、墓园规划、等级制度和金器工艺同时摆在了我们面前。它的意义不在于独立于其他发现,而在于把中原地区在金器起源、丧葬制度和文明交流三个维度上的认知缺口同时填上了。
在实际参观中要注意一件事:金覆面目前不在现场,在郑州文物考古研究院考古博物馆展出。工地围挡里的墓葬已经回填,但回填不等于消失。考古回填是一种保护手段:把发掘后的墓穴用沙土重新覆盖,标记好坐标,让文物原地保存,等技术和条件成熟后再打开。你在书院街看到的围挡和工地,下面仍然压着未完全发掘的文化层。这座城市的地下时间还在继续往上叠。郑州商城遗址的保护有一个持续了几十年的核心矛盾:城市建设和文物保护的冲突。书院街墓地的发现本身就出自一次建设前的地下文保勘探,而这片工地几分钟内就能走到的东大街和紫荆山路是郑州最繁忙的城市主干道。地下是三千多年前的商代兆域,地上是每天数十万车次的通勤路网。这种垂直并置不是设计出来的,是挖掘出来的。郑州用围挡把它暂时封了起来,但围挡终究会拆,下一步是回填、展示还是建立遗址公园,取决于城市愿意为地下时间付出多少地面空间。站在书院街上看这片围挡,你能感受到的是一种特殊的城市时间密度:你站在2026年的街道上,脚下一米是拆迁废墟,三米是近代房基,五米是唐宋地层,七米以下是商代墓葬。时间不是沿着水平方向铺开的历史年份表,而是叠在你脚下的垂直剖面。这种感受在现场比在文章里强烈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