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郑州黄河文化公园的临河广场上往北看,正前方是宽阔的黄河河道和滔滔河水,灰黄色的河水从西向东流淌,河面在邙山脚下铺展开来。转过身来向南看,山坡上耸立着两尊巨大的石雕头像:炎帝和黄帝的面孔从山体中浮现,每只眼睛长3米、鼻子高8米,整座雕像连山体共106米,比美国自由女神像还要高出8米。郑州市政府官网将这里定义为"黄河的最佳观赏地"。向西偏一点的方向,黄河水面上横跨着三座不同时代的铁路桥,最近的一座锈迹斑斑、只剩五孔钢梁矗立在水面上,那是1905年建成的京汉铁路黄河大桥遗址。脚下站着的这片土地,是1972年建成的邙山提灌站所在地,当年正是通过这里的八根巨型输水管,黄河水被提升30米后送入郑州城区。
一个人站在这里,视野里同时装进了黄河的自然地理、炎黄二帝的文化符号、跨越百年的工业遗产和一座城市的供水命脉。这四个图层叠加在同一个观景位置上,在整条黄河沿岸都很难找到第二个。
这里也是黄河中下游的分界线、地上悬河的起点和黄土高原的终点。黄河从青藏高原奔涌而来,携带大量泥沙进入华北平原,到了郑州北郊这个位置河道坡度骤降,泥沙开始大规模沉积,河床逐年抬高,最终形成了悬河景观。公园官方的介绍用了四个字形容这段黄河的特征:悬、险、荡、阔。站在邙山上俯瞰河道,"悬"意味着河床比身后的城区地面还高,"阔"意味着河面在这里铺展到接近一公里宽。这个地理定位是理解公园所有景观的前提:不管上面建了什么东西,黄河本身的自然属性始终是第一层。
先看炎黄二帝巨塑:106米高的石雕回答了"我们是谁"
从临河广场沿台阶向上走,炎黄二帝的面孔越来越清晰。两尊头像从山体中半浮雕式地凸出,山体即是身体,实现了"山人合一"的效果。高一些的是炎帝,稍矮一些的是黄帝。塑像总设计师吴树华采用了太行山真石砌筑,面部共用花岗岩970块,总面积超过1000平方米,维基百科记载其耗资约1.8亿元人民币。走到塑像正下方仰视,视觉冲击力比远景照片强烈得多。单独一个鼻子的高度就接近三层楼。
这座塑像的建造过程持续了整整二十年。1987年,时任黄河风景名胜区负责人的王仁民在新加坡和美国考察时发现,海外华人对"炎黄子孙"的身份认同非常强烈。他由此萌生在黄河边建造炎黄二帝雕像的想法,让全球华人有一个可以寻根祭祖的物理坐标。项目从1991年奠基,1994年开工,中间因资金断档多次停工,2004年移交给郑州市政府作为重点建设项目后才加速推进,最终在2007年4月落成。从倡议到落成,中国社会经历了从改革开放初期到经济高速增长的全部历程。这座雕像本身就是一个时代心态的物证:当国家经济实力达到一定水平后,社会开始有资源和意愿去建造这种级别的文化符号。
塑像下方的炎黄广场宽300米、长500米,从雕像脚下一路延伸到黄河岸边。广场上安放着重近20吨的"炎黄鼎",由原上海博物馆馆长马承源设计,鼎身饰有十二座高山、十二条河川。两侧排列着117尊中华历史名人雕塑,从尧舜禹到孔子、司马迁,以"文明曙光""贤哲师表"等五个主题展开。这些人物的平均高度在6到7米之间,与背后的106米巨塑形成了一种阶梯式的尺度递进。广场最前端的三级纪念坛采用金字塔式结构,由8228块花岗石材砌成,是每年清明和中秋祭祖大典的主场地。
不过,106米的高度也带来了现实的张力。这个尺寸比黄河边上的任何自然山体、历史建筑和当代工程都突出,它在视觉上压倒了周围的自然地貌。有批评者认为这类巨型塑像浪费公共财政,也有人质疑"地球第一雕"的宣传口径是否恰当。这种争议本身也值得在现场留意:雕像的高度既是民族自信的宣言,也是尺度失控的风险。两种说法并存,正是这个时代特有的文化焦虑的投射,读者在现场可以做出自己的判断。
再看三桥汇:三座铁路桥平行跨越黄河,相距不足一千米
从炎黄广场向西走几分钟,走到黄河岸边,就能看到三座铁路桥在不到一公里的河段上并排跨过黄河。由西向东,分别是1905年建成的京汉铁路黄河大桥(仅存5孔160米桥体作为遗址保留)、1960年通车的京广铁路郑州黄河大桥、2014年通车的郑焦城际铁路黄河大桥。黄河水利委员会的官网文章将这组并存的桥梁称为"一道流动的壮丽景观,更是三道凝固的铁路桥梁发展史"。
最西侧那座锈迹斑斑的钢桁架桥墩,是1903年由比利时公司承建的中国第一座横跨黄河的钢结构铁路桥。全长3015米、102孔,工程造价库平银265万两,桥墩打在淤泥里而非岩石层,火车通过时速最初只有10公里,今天看来只相当于自行车车速。这座桥的诞生本身就是一部晚清洋务运动的缩影:张之洞建议修路,盛宣怀筹措资金,比利时人提供技术和材料,德国、美国、意大利三国专家参与桥址勘察。桥址最终选在邙山山脉尽头,因为这里"滩窄岸坚":南岸的邙山土质坚硬可作天然屏障,北岸有大坝防护。这座桥从建成到1949年一直是中国最长的桥梁,比兰州黄河铁桥还早了4年。抗日战争期间,中美空军混合团为阻止日军南进而炸毁了其中部分桥孔。后来经过历次改造和废弃,今天在公园内保留了最南端的5孔桥体作为工业遗址,并在2025年11月举行了京汉铁路通车120周年纪念活动,现场重立了纪念碑。
中间那座1960年通车的京广铁路郑州黄河大桥,是新中国在黄河上自主建造的第一座双线铁路桥。最东侧线条流畅的是2014年通车的郑焦城际铁路黄河大桥,四线并行,代表了中国进入高铁时代的桥梁建造水平。全国人大代表梁留科在2023年全国两会上正式提出将"三桥汇"列入黄河国家文化公园重点项目,此后获得国家发改委和国家铁路局的肯定回复。三座桥从单线到双线再到四线、从时速10公里到时速250公里,技术跨度恰好对应了中国从晚清到当代的工业化历程。

脚下是邙山提灌站:一座改变了郑州缺水命运的水利工程
离开黄河岸边往回走,五龙峰山坡上能看到八根绿色的巨型输水管从黄河岸边斜着延伸到山腰。这就是1972年10月1日建成通水的邙山提灌站的主要标志。郑州市人民政府官网记载,当年为解决郑州城市用水问题,郑州市委决定在此修建提灌站,历时两年、耗工10万人。建成后它承担了郑州市区约70%的生产生活供水,被称为"郑州人民生命线"。2011年,邙山提灌站被列入郑州市第一批城乡优秀近现代建筑保护规划。
*五龙峰山坡上的邙山提灌站输水管,八根绿色管道清晰可见。建设者当年还在荒山上植树数百万棵,将秃岭变成森林覆盖率达90%以上的风景区。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提灌站的技术逻辑并不复杂:黄河水先引入沉沙池进行初步沉淀澄清,再通过这八根管道提升到30米高的山腰,然后沿24公里长的郑邙干渠自流到自来水厂。对于1970年代的工程技术水平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公共工程。在邙山顶上俯瞰那八根绿色管道从黄河边延伸到山腰,能直观地感受到引水系统需要的动力。把浑浊的黄河水抬高到可以自流的高度,需要管道、泵站,还有持续数十年的维护投入。直到南水北调中线工程通水之前,邙山提灌站一直是郑州城市供水的主动脉。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邙山提灌站的建设者们当年在荒山上植树造林,几十年间栽种各类树木400余万棵,把原来的荒山秃岭变成了森林覆盖率达90%以上的绿色公园。今天看到的黄河文化公园的生态环境,很大程度上是先有水利工程、后有景观建设的结果。不是先建了个公园再修提灌站,而是先修了提灌站、种了树,才慢慢建成风景区。
黄河文化公园的演变路径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郑州这座城市发展的缩影。1970年代为了解决工业和生活用水,政府投入巨大资源修建提灌站。提灌站建成后,工人和干部开始在周围的荒山上种树改善环境。1981年正式改名为郑州市黄河游览区,1988年成为省级风景名胜区,2002年被评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
炎黄广场上的炎黄鼎与纪念坛,从广场望向黄河方向。117尊历史名人雕塑分列两侧,与巨塑形成阶梯式的尺度递进。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从水利工程到郊野公园再到文化景区,这四十年的变迁说明一件事:自然条件决定了工程需求,工程需求催生了基础设施,基础设施的完善又为文化景观的叠加创造了可能。四层图层的先后顺序,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城市开发史。
回到观景台:四层东西说明什么
重新站到临河广场上,把这四层东西叠在一起看,核心读法就浮现出来。黄河文化公园在空间上压缩了中国历史进程中的四个关键时代:炎黄二帝巨塑对应文化寻根,在全球化的背景下重新确认民族身份。三桥汇对应工业化,从比利时贷款修铁路到今天的高铁自主建造。邙山提灌站对应现代国家的基础设施能力,让一座缺水的北方城市活下去。黄河本身对应自然,悬河的起点始终是地球上最富挑战的河流之一。
这四个图层并置在同一个视野里,本身就是一个关于中国当代社会的空间隐喻:它不是线性的"传统到现代"的替代关系,而是多层叠加的共存状态。在黄河文化公园,你能同时看到晚清洋务运动的唯一留存、新中国自主建造的铁路骨干、高铁时代的城际通勤线和一座仍在运行的1970年代水利工程。它们之间没有谁会替代谁,每一层都对应着不同时代的需求和不同的工程能力。
如果从临河广场往东走几百米到黄河地质博物馆,这个"多图层"的印象会更加完整。博物馆建在邙山脚下的黄土窑洞里,展示着黄土高原的成因、黄河改道的历史和悬河形成的地质过程。在一楼看完地质标本,乘电梯上到邙山山顶,推开窗直接看到黄河河道。这种从室内到室外的空间转换,本身也在重复"先理解地质基础,再面对河道本身"的阅读顺序。
看懂了这四个图层各自从哪儿来、彼此之间怎么组合的,再去看中国其他城市里类似的多层景观,比如郑州的二七广场(政治纪念与商业消费的叠写),或者济南黄河边的悬河与隧道(自然边界与工程突破的对峙),会有更清晰的判断工具。识别一个空间里有哪些图层、每个图层属于什么时代、它们之间是替代关系还是叠加关系,这套方法适用于黄河文化公园,也适用于任何一个你能站下来观察的城市角落。它只是需要你在临河广场上停下来,先看一圈,再逐层问自己看到了什么,再想想它们之间的关系。
在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找一处视野开阔的位置,站定,先把这四层东西全部认出来,再逐层问问题。
第一,站在临河广场上,先确定自己的朝向,然后环视一周:你能在视野里分出几个不同的"图层"?哪些是自然地貌,哪些是人文建构,哪些是工业遗迹?
第二,观察炎黄二帝巨塑的尺度与周围山体的关系。106米的雕像放在黄河边的邙山上,视觉上究竟是"天人合一"还是"尺度失调"?你自己的判断是什么?
第三,走到三桥汇遗址的岸边,对比三座铁路桥的结构差异。你能从桥墩形式、钢桁架样式、桥面宽度看出它们分别属于哪个时代的工程吗?
第四,找到五龙峰山坡上那八根绿色输水管,想象一下1972年的工程技术条件下,把黄河水抬高30米再输送24公里需要多少人力物力。
第五,这个问题留到最后:这四个图层能在同一个地方出现,是规划者有意为之,还是历史偶然叠加的结果?如果少了其中任何一个,这个地方的读法会变成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