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 Münsterhof 广场上,面朝 Fraumunster 教堂。它的尖顶是浅绿色,塔身米黄色,和隔河相望的 Grossmunster 双塔构成了苏黎世天际线最对称的一对。但有一件事不太对:这座教堂旁边紧贴着一栋厚重的市政建筑 Stadthaus,两者之间的缝隙窄到只够一条人行道。更奇怪的是广场的名字直译是"修道院庭院",但你站的地方并没有修道院。它确实曾经在这里。只是 1898 年被拆掉了,原址上建了市政大楼。今天剩下的教堂部分,相当于 671 年权力机构的最后一块残片。

修道院庭院:一个地名保留的记忆

广场叫 Münsterhof,德文就是"修道院庭院"的意思。中世纪时,整个广场位置是 Fraumunster 修道院的内院。今天广场中央有一块铺装界标,标示了修道院主入口的位置。朝河边走几步,到 Stadthausquai 上回头看:教堂南墙和市政大楼之间那道窄缝,正好是当年修道院建筑群与教堂之间的通道宽度。1898 年,苏黎世市拆除了已经改为市政用途的修道院附属建筑,在原址上盖了一栋大型市政办公楼 Stadthaus。修道院建筑消失了,但广场的名字保留了下来,像一块刻着旧地名的路牌。如果你在地面上找不到修道院,不妨注意一下这栋紧贴教堂的市政建筑。它的体量、高度和位置恰好告诉你原修道院的轮廓范围。

绕到教堂北侧,沿着 Limmat 河岸走。这里能看到半圆形的后殿突出体。这是 12 世纪的罗马式唱诗班席(chancel),也是修道院时期留下的最完整的建筑结构。它的半圆券和外凸轮廓说明这是一座中世纪罗马式建筑开始处的典型处理:拱顶由厚墙支撑,窗口小、采光有限。这块砌体在 1524 年修道院解散后幸存,在 1898 年拆除改建中幸存,至今保持原样。你用手摸一下墙面的米黄色砂岩,纹理粗糙、砌缝之间灌了暗色的砂浆,和教堂正立面的光滑表面不同。粗加工的石面才是中世纪的原始工艺。

Fraumunster 外立面与绿色尖顶,从 Münsterhof 方向看
Fraumunster 教堂外立面,浅绿色尖顶是苏黎世天际线的标志。教堂位于 Limmat 河西岸,左前方广场即为 Münsterhof。图源:Wikimedia Commons

女修道院长统治的城市

要理解 Fraumunster 当年的权力有多大,得回到 853 年。东法兰克国王路易(日耳曼人路德维希)将一座本笃会修女院赠予女儿 Hildegard 和 Bertha,选址就在 Limmat 河西岸。World History Encyclopedia 记载,修道院一建立就获得了帝国直辖权(imperial immediacy)。这意味着女修道院长只对皇帝负责,不受本地贵族或主教管辖。

1045 年,皇帝亨利三世又加赠了市场权、铸币权和关税权。1218 年,皇帝腓特烈二世再次确认了这些权利。这套权利在实际的城市生活中意味着什么?女修道院长可以任命市长、审理案件、发行货币、组织贸易集市、决定进入城市的商品需要缴纳多少关税。从 10 世纪到 13 世纪末,Fraumunster 的女修道院长是苏黎世事实上的统治者。来自南德、瑞士和奥地利的贵族女性在这里发愿修行,修道院成了一个连接欧洲贵族网络的核心节点。

1340 年前后情况开始变化。Rudolf Brun 在 1336 年通过行会改革(Zunftordnung)夺回了城市管理权,女修道院长的世俗权力逐渐被行会和市议会吸收。但修道院本身仍是一个强大的土地所有者和司法主体。这套双轨体制一直维持到宗教改革:市议会管城市行政,修道院管土地、司法和部分经济权利。今天站到教堂地下的 Crypt 空间往下看,9 世纪的地基砌体还在原地。这些石头比教堂任何露出地面的部分都老三百年,说明即使在地上权力早已移交给市议会之后,地下的空间证据从未移动过。

1524 年:最后一位女修道院长的移交

1524 年 11 月 30 日,最后一任女修道院长 Katharina von Zimmern(1478-1547)签署了一份移交文件,将 Fraumunster 修道院及其所有权利、土地和财产转交给苏黎世市议会。关于她的传记条目记录了细节:她随后获得了苏黎世市民权、修道院内的居住权和一笔养老金,后来与雇佣兵队长 Eberhard von Reischach 结婚,育有两子。她做出了一个不同于大多数欧洲修道院院长面对改革时的选择:在武力没收之前主动交出。

对比河对岸的 Grossmunster 在 1524 年发生了什么。Grossmunster 在 Zwingli 改革中被清空了内部:雕像、管风琴、彩窗、祭坛被搬走或销毁,只留下白色的墙面和空旷的空间。Fraumunster 的结局相反。修道院作为一个机构整体消失了,没有留下"清空"的痕迹,因为清空的对象不是教堂内部,而是机构本身。教堂建筑保留下来,市政当局把它改为归正宗教堂继续使用。今天从教堂主体穿过一道门就能进入修道院的回廊(Kreuzgang),这个空间在 1524 年之前正是女修道院长处理土地契约和管理日常事务的地方。回廊能幸存下来,说明移交是机构的整体转移,而不是建筑实物的逐一清空。这正是 Fraumunster 和 Grossmunster 最本质的区别。

Fraumunster 唱诗班的 Chagall 彩窗,画面右侧可见河对岸的 Grossmunster 双塔
从教堂内看唱诗班区的 Chagall 彩窗,窗外可见河对岸 Grossmunster 的双塔轮廓。Chagall 的色彩和 Grossmunster 的克制形成了直接对照。图源:Wikimedia Commons / Roland zh

色彩进入空白

修道院退出历史后的四百多年里,Fraumunster 教堂像一座普通的归正宗教堂:简洁、没有装饰。这项空缺直到 20 世纪才被填补。填补的方式也很有意味。教会没有恢复中世纪的彩色装饰,而是请了 20 世纪最知名的艺术家来重新定义教堂的视觉身份。

1935 年,瑞士画家 Augusto Giacometti 为北耳堂设计了大幅彩窗。单一扇窗高约 9 米,用蓝绿主调的抽象色块填满了北墙。官方资料记录了设计方案。Giacometti 的窗维持了克制和冷静。它不叙事,只有颜色和光的游走。如果你在现场驻足几分钟,会注意到随着太阳移动,蓝色和绿色的光影在中殿地板上缓慢爬行。Giacometti 选择了完全抽象的风格,没有任何人物或叙事线索:光本身才是这扇窗的内容。站在北耳堂下仰头看,你会看到光通过蓝绿色的玻璃层被过滤成接近水下的色调,投射到对面石灰墙上的光斑在缓慢移动。

1970 年,已经是世界级艺术家的 Marc Chagall 接受教会委托,为唱诗班区设计了五扇叙事彩窗,主题分别对应先知、雅各、基督、锡安和律法。1978 年他又补了南耳堂的一扇玫瑰窗,中心是诺亚方舟。Chagall 的窗用大面积的宝蓝、朱红和金色铺满整个唱诗班区。每扇窗都在叙述一个圣经故事片段。这些窗在 Reims 的传统玻璃画工坊由 Charles Marq 制作完成,Fraumuenster 官方网站介绍了每一扇窗的圣经叙事内容

进入回廊,这是修道院唯一保留的附属建筑。墙上还有 Paul Bodmer 在 1920 年代绘制的壁画系列。其中一幅画了修道院建立的传说:公主 Hildegard 和 Bertha 在森林中看到一头白鹿,白鹿头燃双角。传说本身没有同时代文献支持,但壁画执着地叙述了这个故事。和 Chagall 窗一样,后来者对过去用一种想象的方式填空。在回廊里走一圈,可以看到 Bodmer 用中世纪风格的构图把 Felix 和 Regula 殉道、白鹿引路、国王建院这三个叙事连成了一组墙面连载。

教堂的地下还有一处 Crypt 空间,现在是小型博物馆。下楼梯走到底可以看到 9 世纪修道院地基的石砌遗存和被考古发掘出的城墙残段。这些砌体比教堂最老的部分还要早三百年。地上部分的修道院已经在 1898 年完全消失,但地下的石头还在原来的位置。站到这块黑色玄武岩铺成的底盘上,能直接感受到修道院在 853 年初建时的地坪高度和空间尺度。

Paul Bodmer 在 Fraumunster 回廊绘制的壁画,画面描绘圣 Felix 和 Regula 的传说
回廊中 Paul Bodmer 1920 年代的壁画,画面上方可以看到鹿角。这些壁画把修道院建院传说保留在曾属于修道院的日常空间里。图源:Wikimedia Commons / Roland zh

两种填空,对照看

Fraumunster 和 Grossmunster 隔河相对,但各自对待改革遗产的方式完全不同。Grossmunster 保留空白:1524 年清空后,白色墙面保持了近四百年没有重新装饰,直到 1932 年 Giacometti 才在唱诗班安装第一组彩窗。Fraumunster 则选择填空:1970 年 Chagall 的五扇大窗一下子把唱诗班区变成了苏黎世最具当代感的色彩空间之一。Fraumunster 是后面画上去的画,Grossmunster 是一张被擦干净后重新点缀的白纸。

这两个选择背后是同一个起点:1524 年市议会的决定切断了修道院制度。但 Grossmunster 是一个"清空了什么"的遗址,Fraumunster 是一个"消失了什么"的遗址。前者还能看到清空的痕迹,白色的墙面就是证据。后者需要从广场名、建筑缝隙、市政物的位置中去推断消失的部分。你站到教堂地下 Crypt 空间去看,那里还有 9 世纪修道院地基的考古遗存,是 Fraumunster 早于今天可见建筑的第一层证据。地面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但地面以下还能摸到石头。

旅行指南通常把 Fraumunster 的卖点放在 Chagall 窗上。这种介绍没有错,但如果只看彩窗,就错过了阅读这个空间最有意思的一层信息:为什么一栋有 671 年权力史的修道院,最后只剩一座孤零零的教堂和一套 20 世纪的彩窗?那些建筑去了哪里?谁把它们移走的?1524 年的移交到底移交了什么?读完这篇之后再看 Chagall 窗,你应该看到的不是"好看的彩色玻璃",而是 446 年空白之后的第一声填充。

Fraumunster 被列为瑞士 A 类国家意义文化遗产,KGS 编号 9681。和它共享这个名单的 Grossmunster 编号是 9806,两座隔河相望的遗产并列在同一份联邦清单里。

如果去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站在 Münsterhof 广场中央环顾四周。 你在广场上能看到几栋不同时期的建筑?哪些可能建于中世纪,哪些是 19 世纪末市政建的?广场的名字告诉你这里曾经是什么?

第二,走到教堂南墙和 Stadthaus 之间的窄路(Stadthausquai)。 两栋建筑之间的距离说明了什么?如果修道院的附属建筑还在,它应该占据广场的哪一部分?

第三,绕到教堂北侧看唱诗班外墙。 这堵半圆形外凸的墙是什么时候建的?它和教堂正立面上的窗形、石工风格有什么不同?

第四,进教堂后比较北耳堂的 Giacometti 窗和唱诗班的 Chagall 窗。 两种彩窗的色调、叙事方式和年代分别是什么?哪个更抽象,哪个更叙事?各自来自宗教改革之后的第多少年?

第五,进回廊找 Bodmer 壁画中画着白鹿的那幅。 这幅画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画面里哪些细节让你判断这是建院传说,而不是圣经故事?为什么一座归正宗教堂的回廊里会有中世纪的传说壁画?

这五个问题看完,Fraumunster 就不再只是"有 Chagall 彩窗的教堂"。它是一座权力机构消失后留下的物理痕迹集:一个广场名字保留着修道院庭院的记忆,一条建筑之间的窄缝透露了消失建筑群的宽度,一套 20 世纪重新注入的色彩填充了四百多年的机构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