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黎世中央火车站乘 #6 路电车到终点站 Zoo,下车后沿山坡步行不到五分钟,就到了 Friedhof Fluntern 的东入口。德语中 Friedhof 就是"墓园"的意思。这个墓园的位置说明了一件事:Joyce 在苏黎世的终点不在老城的教堂或广场,而在郊外的山坡上,紧邻动物园的狮舍。墓园里绿树成荫,墓碑沿着坡面排开。在靠近动物园围墙的后方区域,有一尊青铜坐像: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翘腿坐着,手里翻着一本书,指间夹着一根烟。这是 James Joyce 的墓。但今天的样貌不是 1941 年他下葬时的样子,甚至不是 1950 年代的样子。这座墓已经被修订了三次。
1941 年:两段流亡的终点
Joyce 与苏黎世的关系围绕一个词展开:避难。他第一次来是因为一战。1915 年夏天,Joyce 和 Nora Barnacle 离开奥匈帝国控制的的里雅斯特,选择中立的瑞士,在苏黎世住了将近四年。这是 Joyce 写作生涯的一个转折点。他在这里出版了《青年艺术家的肖像》全书(1916 年),完成了唯一的剧本《流亡者》(1917 年),并写出了《尤利西斯》18 章中的 12 章。据 Zurich James Joyce Foundation 记录,苏黎世在艺术和经济上都改变了他的处境:他从一个挣扎的年轻作家变成了有稳定收入的现代主义作家。这一切发生的背景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瑞士是当时欧洲极少数的中立国之一,吸引了大量艺术家、流亡者和政治避难者。Joyce 在这里接触到 Dada 运动(Cabaret Voltaire 在他常去的 Cafe Odeon 附近),结识了雕塑家 August Suter 和画家 Frank Budgen,这些人后来都成为《尤利西斯》中人物的素材来源。
一战结束后,Joyce 离开苏黎世,辗转的里雅斯特和巴黎等地。但二战再次把苏黎世推回他的路线图上。1940 年,纳粹占领法国后,Joyce 一家再次逃往中立的瑞士,12 月途经里昂抵达苏黎世。这一次停留很短。1941 年 1 月 13 日,Joyce 因胃溃疡穿孔手术后并发症去世,终年五十八岁。
葬礼在 Fluntern 墓园的小教堂举行。据瑞士国家博物馆博客的记录,英国驻伯尔尼公使 Lord Derwent、瑞士作家协会代表 Max Geilinger 和苏黎世大学的 Heinrich Straumann 教授都在仪式上致辞。一位天主教神父曾试图说服 Nora 为 Joyce 举行弥撒,她的回答是:"我不能对他做那件事。"然后 Joyce 被葬在一个普通的墓位(号 1449),旁边是两位德国姓氏的陌生人。最初这块墓没有醒目的标志,只有一块简单石板。他的妻子 Nora 曾试图将遗体迁回爱尔兰,但被爱尔兰政府拒绝。
1966 年:改葬与重塑
Joyce 在 Fluntern 的原墓在一座大墓碑之间显得很不起眼。1965 年,爱尔兰作家 Anthony Kerrigan 访问了原墓,记录它只是块嵌在地上的小石板,两侧是竖向的大墓碑,"每一块都是它的三倍大小"。
1966 年是关键的转折。Joyce 的遗骸被迁到了一个更大的家族墓。最醒目的变化是一尊青铜坐像,由美国雕塑家 Milton Hebald 创作,放在墓旁。雕像中的 Joyce 跨腿而坐,膝上摊书,右手指间夹烟。这个姿势更像一个在咖啡馆小憩的人,而不是纪念雕像常见的肃穆姿态。这座像的选择传达了一种判断:人们希望记住的不是被纪念的伟大作家,而是坐在那里看书的 Joyce。
这次改葬还容纳了另一位家庭成员。Nora Barnacle Joyce 在 1951 年去世后原葬他处,这时被迁来合葬。据Arrowsmith Press 记述,这次移葬实现了 Nora 生前希望与丈夫葬在一起的愿望。1976 年,他们的儿子 Giorgio 也加入了这座家族墓。Giorgio 的第二任妻子 Asta 后来也合葬进来。
缺席者
站在墓前看墓碑上的名字,会注意到一个缺席。墓碑上刻的是 James、Nora、Giorgio 和 Asta。没有 Lucia。
Lucia Joyce 是 Joyce 的女儿,一位原本被父亲寄予厚望的舞者和艺术家。她曾师从现代舞先驱 Margaret Morris,她的照片也被用在《尤利西斯》的早期宣传中。但在 1930 年代,她被诊断出精神分裂症,辗转多家疗养院。著名的瑞士心理学家 Carl Jung 也曾参与对她的诊断和治疗。Joyce 在世时对女儿的病情投入了大量精力和金钱。据Irish Times 2023 年的报道,Joyce 临终前曾希望 Lucia 能归葬苏黎世,甚至准备为她申请爱尔兰国籍以方便操作。但他的突然去世让这个计划终止。她的兄长 Giorgio 明确反对迁葬。Nora 从此再没见过女儿。Lucia 于 1982 年去世于英国 Northampton 的 St. Andrew's 医院,葬在当地的一座公墓。
2023 年,一块刻有 Joyce 诗作 "A Flower Given to my Daughter" 的铭牌被嵌入墓旁的地面,由爱尔兰总统 Michael D. Higgins 推动促成。这首诗收录在 Joyce 1927 年的诗集中,写的是他送给女儿的一朵花。全文被刻在一块 A4 尺寸的金属板上。这块铭牌不能弥补缺席,但它把父亲写给女儿的诗放到了家族墓的空间里。在 Lucia 不在场的地方,至少有一段文字作为替代。
从电车终点到墓园入口
去 Friedhof Fluntern 的路径本身就是现场的一部分。从 Central 站上 #6 路电车,车程约二十分钟,沿途经过 Zurichberg 的住宅区,街道从老城的密集逐渐过渡到郊区的开阔。在 Zoo 站下车后,沿山坡步行三到五分钟,墓园的灰白色石门就在右手边。进入后沿着主路走几步,等待来访者的是树篱、草坪和沿坡面展开的墓碑行列,与动物园的围墙共享一道边界。在 Zoo 站下车后,沿着山坡步行三到五分钟,墓园的灰白色石门就在右手边。进入后沿着主路走几步,等待来访者的是树篱、草坪和沿坡面展开的墓碑行列,与动物园的围墙共享一道边界。
墓园本身也是一个观察对象。Friedhof Fluntern 建于 19 世纪中期,当时苏黎世向山坡扩展,旧的市中心墓园已经饱和。整个墓园的布局以上下两级台地为主,Joyce 家族墓在下层台地靠近东侧围墙的位置。从东入口进入后沿着左侧步道上坡,第一级台地上是老墓碑区,石材表面长满地衣和苔藓,刻字的年代从 19 世纪末延续到 1930 年代;第二级台地则是 20 世纪下半叶的墓葬区,墓碑尺寸更小、材质更统一,行列间距也更整齐。这里即使不是 Joyce 的墓,这座墓园本身也值得走一圈。它的墓碑类型跨越了从哥特复兴式尖顶碑到现代主义平躺石板的百年变化。它的墓碑类型涵盖了 19 世纪末到 21 世纪初的样式变化,从哥特复兴式尖顶碑到现代主义平躺石板,每一块都是同一座城市在不同年代对死亡的物质表达。
始终未完成的归国
Joyce 墓还有一个悬置的问题:它是否只是临时居所。在去世后的几十年里,至少有三次关于将 Joyce 遗骸迁回爱尔兰的正式提议。第一次是 1948 年,在诗人 W.B. Yeats 的遗骸成功从法国迁回之后。第二次在 1970 年代:作家 Ulick O'Connor 的提议获得了 Joyce 的儿子 Giorgio 和时任爱尔兰总理 Jack Lynch 的支持,计划用海军护卫舰将 Joyce 的骨灰接回都柏林湾举行国葬。但 Giorgio 在 1976 年突然去世,计划中断。最近一次是 2019 年,都柏林市议员在《尤利西斯》出版一百周年之际再次启动提议,被《卫报》报道,但最终未实施。
每一次迁葬的讨论都让 Fluntern 的这座墓保持着一种临时身份。它不是"Joyce 永远留在这里"的结论,而是"目前还没有迁走"的状态。物理上 Joyce 的骨架在苏黎世的地面下,但它们的归属权在文化层面上始终存在争议。在一个将 Joyce 标记为"爱尔兰作家"的文化语境中,他的物理终点落在瑞士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条开放的叙事线索。
如果去现场,带四个问题去看
第一,坐像的姿势在说什么? 站在 Hebald 的青铜像前,注意 Joyce 的姿态:翘腿、翻书、夹烟。这不像你通常在墓园里看到的庄重塑像。为什么 Hebald 选择了这个姿势?这座像希望人们记住的是作家还是普通人?
第二,墓碑上有几个人名?缺了谁? 读一遍墓碑上的名字。你能找到 Joyce 和 Nora 并列的名字。然后问自己,有没有一个名字应该在这里但没有。去墓旁地面上找 2023 年加装的诗歌铭牌。为什么家族墓里缺了一个人,这首诗却补在这里?
第三,你听到动物园的声音了吗? 站在墓位前静下来听。如果风向合适,你可能会听到动物园狮舍传出的声音。据 Nora 的回忆,Joyce 活着时喜欢站在动物园的狮子笼前。这个位置的选择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第四,从市中心走到这里花了多久? 从 Central 站乘 #6 路电车到终点 Zoo,记一下时间。这趟约二十分钟的电车行程本身就是一条线索:Joyce 的苏黎世在两段流亡中经历了从老城公寓(Universitatstrasse,今天的 Haldenbachstrasse,离中央火车站几百米)到郊外山坡的轨迹。他的终点不在市中心的文化场域,而是在一个毗邻动物园的郊外墓园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