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 Hardbrücke 火车站台上,面朝南。铁轨在脚下分散成十几条编组线,往西延伸进一片布满旧仓库和厂房的街区。在这片工业残留的正中央,一栋 36 层的绿色玻璃塔楼拔地而起,比周围任何建筑都高出两倍以上。它的体量反常:从站台看去,塔楼不是越往上越细,而是越往上越宽,像一座上下颠倒的晶体。
这栋楼叫 Prime Tower,126 米,2011 年建成,至今仍是苏黎世最高的建筑。但真正有趣的问题不是它有多高,而是它为什么能出现在这个地方。答案藏在一套城市规则的改变里:苏黎世用了近二十年推翻一项公民公投确立的限高规定,才让这栋楼合法地立在旧工厂原址上。
25 米的天花板
苏黎世的天际线在 2011 年之前几乎是平的。老城区的中世纪教堂塔尖和 19 世纪的公寓楼构成了城市的垂直轮廓,没有一栋建筑超过 100 米。这不是自然形成的。1970 年代,苏黎世在 Hardau 开发了一组高层住宅,其中最高的塔楼达到 95.4 米,当时是瑞士最高建筑。但公众对高层住宅的反感迅速积累:这些塔楼未能吸引家庭入住,逐渐沦为治安死角。1984 年,苏黎世选民通过一项公民动议,在城市核心区实施 25 米的建筑高度上限,实质上禁止了摩天大楼。Flash Art 关于苏黎世城市发展的评论将此描述为 Prime Tower 出现前"苏黎世对垂直发展的临时性犹豫"。这个限制保持了近二十年,直到市政府意识到一个深层矛盾:苏黎世西区的工业正在外迁,留下的厂房和铁路编组站占据了大量土地,如果不允许更高密度的开发,这个片区无法完成经济转型。
Architectural Record 的报道记录,1999 年市政府与开发商开始谈判,目标是利用修改后的区划法规在这块工业用地上建造一栋前所未有的高层建筑。2000 年代初,苏黎世修改了 BZO(Bau- und Zonenordnung,建筑与区划条例),在 Zurich West 等前工业区划出高层建设区,允许 80 米以上的建筑。Prime Tower 是第一个利用这套新规启动的项目。
竞赛与设计
2004 年,Maag 工业地块的高层建筑设计竞赛启动。中标的是来自苏黎世本地的事务所 Gigon/Guyer,击败了包括 Herzog & de Meuron 和 Sauerbruch Hutton 在内的国际知名团队。Annette Gigon 自己后来在访谈中承认,她不确定为什么评委会选择了她的事务所(Gigon/Guyer 此前从未设计过摩天大楼)。她的猜测是方案中那个"有趣的形体"起了作用。
这个形体在平面上是两个矩形交错熔合而成的不规则八边形。一般摩天大楼越到顶部越收窄,Prime Tower 反其道而行:通过多层悬挑让顶部比底部宽。Gigon 把它形容为"晶体、珠宝和躯干之间的振荡体"。从不同角度看,建筑的轮廓不断变化:从 Hardbrücke 站台看是向顶部膨胀的倒梯形,从 Hardstrasse 正面看则是修长的矩形。
建筑的结构是瑞士典型的现浇混凝土核心筒加预制混凝土柱。立面使用绿色三层中空玻璃幕墙(triple glazing),隔热性能优异,而且在不同光线下呈现出从翠绿到灰白的颜色变化。每隔两到三层有一扇可以向外平开 6 厘米的窗户,在立面上形成不断变化的像素化表面。Gigon Guyer 官网的项目介绍强调,这栋建筑的意义在城市规划层面是双重的:从远处看,它是抽象的绿色玻璃体量;从近处看,它通过悬挑和周边建筑建立整合关系。
从"maag"到"prime"
Prime Tower 的原址是 Maag 工业厂区,一个生产齿轮和传动系统的工厂。这栋楼在规划阶段也被称为"Maag-Tower"。用齿轮制造商的旧名命名一栋摩天楼,本身就是苏黎世西区身份转换的一个隐喻:从制造齿轮的车间,变成容纳金融和科技公司的办公空间。
随着主体塔楼一同建设的还有两栋附属建筑:Cubus 和 Diagonal,共同构成 Maag-Areal 综合体。项目的总体规划由 Diener & Diener Architekten 和 M. & E. Boesch Architekten 制定,开发商和媒体曾称之为"little Manhattan"(一个刻意夸张的营销术语),但它传达了规划者的意图:在火车站旁边的一块工业棕地上创建一个高密度的商务区。
水平面的同步转型
地面层的建筑底座也是设计的一部分。Prime Tower 的入口面朝 Hardstrasse,与街道之间隔着一块小型前广场,铺装了浅色石材和几棵新栽的树。这种"留出前广场"的做法和周边旧厂房直接贴到人行道边缘的布局完全不同。前广场的存在让办公楼的入口有了缓冲,也为行人提供了一个可以在大楼脚下仰头看全貌的距离。底座的两层商业空间有大面积橱窗,但没有一个橱窗正对 Hardstrasse 的主入口,它们都朝向广场,把人的动线引向开放的公共区域而不是办公大厅。
但仅看 Prime Tower 会错过一个关键层面:这栋楼的竖立,是和地面层的水平面改造同时发生的。
2009 到 2011 年间,紧邻的 Hardbrücke 火车站进行了大规模改造。与此同时,高架铁路桥下的拱形空间被改造为 Im Viadukt 商业廊道(2010 年开放),老的砖拱里容纳了独立设计师店铺、餐厅和食品市场。几步之外的 Freitag 旗舰店用旧集装箱堆叠成一座 26 米高的塔楼,本身也是一件临时建筑宣言。再往南走几分钟,Frau Gerold's Garten 在空地上用集装箱和临时结构创造了一个季节性的公共空间。
这些发生在水平面上的变化,和 Prime Tower 的垂直插入是同一套城市更新计划的两个侧面。苏黎世市议会 2024 年更新的高层建筑指引明确了一套规则:高层建筑必须有公共底层、开放空间和绿化措施;60 米以上须提供可到达的顶层。Prime Tower 的 35 楼 Clouds 餐厅/酒吧向公众开放,就是这个规则的前身;新规事实上把 Prime Tower 的"公共顶层+公共底层"模式变成了强制标准。
126 米的参照系
Prime Tower 在 2011 年建成时成为瑞士最高建筑。2015 年,巴塞尔的 Roche Tower(178 米)夺走了这个头衔。但"最高"在苏黎世的语境下远比在纽约或迪拜更富信息量:它不是市场自然选择的结果,而是城市规则从禁止到有限放开的刻度标记。
站在 Prime Tower 35 楼的 Clouds 餐厅里看出去,对比是直观的。360 度窗面把整个苏黎世的地面铺在脚下。向北看,1978 年建的 Hardau 住宅塔楼群(95.4 米)在列。那是上一次苏黎世试图建高层的产物,也是促使 1984 年公投限高的直接原因之一。向南看,老城区的教堂尖顶和公寓楼群几乎没有突破 40 米。Prime Tower 站在两者之间:它既是旧工业区转型的标志,也是苏黎世在"限高"和"建高"之间摇摆了三十年的制度痕迹。
2024 年 7 月,市议会再次更新高层建筑指引,缩小了 80 米高层区的范围,引入了 60 米新区,但在 Schwamendingen、Seebach 和 Albisrieden 等住宅区开放了 40 米层。规则还在变。一个由 Studioforma 提出的 240 米 Elysium 高层方案已经在 Hardbrücke 交通枢纽附近进入讨论阶段;如果最终获批,它将彻底改写 Prime Tower 创造的天际线。
在地面层抬头看 Prime Tower 的立面还有一个不容易注意的细节。每隔两到三层就有一扇可以向外平开 6 厘米的窗户,它们在立面上形成不断变化的像素化图案。这个开窗方式不是为了装饰,而是为了让高层建筑在机械通风之外保留自然通风的可能,这也是 2000 年代初绿色建筑标准在苏黎世落地的一个侧面证据。
如果去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从 Hardbrücke 站台看 Prime Tower,它的轮廓是上宽下窄还是上窄下宽? 注意塔身的悬挑方向。这栋楼违反了摩天大楼的标准体量规则。为什么建筑师要这样设计?这个形体在平面上对应的是什么图形?
第二,站到 Hardstrasse 入口广场,看玻璃幕墙的颜色。 在今天的光线下,它是翠绿、灰绿还是几乎白色?三层中空玻璃在不同天气和角度下会呈现完全不同面目;这个立面就是新区在向旧城发出的视觉信号。
第三,对比 Prime Tower 和周边的旧厂房、高架桥和铁路。 这栋楼不是单独出现的。它周围发生了什么水平面上的变化?高架桥下的店铺、集装箱堆叠的 Freitag 塔楼,这些临时性和商业性空间和这栋严肃的办公楼形成什么关系?
第四,如果 Clouds 餐厅开放,坐 35 楼向外看。 找一找 Hardau 塔楼群的位置。那是 1978 年苏黎世最高建筑,也是促使 1984 年 25 米限高公投的触发点。再找一找老城区教堂尖顶的高度。Prime Tower 站在两个时代之间。
第五,抬头找自然通风窗。 外立面上每隔两到三层有一扇向外平开的窗户。它们不是装饰性的。这告诉你关于 2000 年代初瑞士绿色建筑标准的什么线索?
这组问题看完,Prime Tower 就不再只是一栋"苏黎世最高的楼"。它是一套城市规则的地面刻度:限高的公投、区划的改写、工业厂区的转型和一个城市对自己天际线的长期争论,都浓缩在这一块绿色玻璃晶体的体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