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Kusnacht 火车站沿 Schiedhaldenstrasse 向上走约十五分钟,坡道两侧是安静的住宅区。这条路在 1933 年秋天有了一个新的日常使用者:Thomas Mann 和妻子 Katia 从法国 Sanary-sur-Mer 坐火车抵达苏黎世,搬进了这栋由建筑师 Lux Guyer 刚刚竣工的白色别墅。房子现在仍是私宅,大门紧锁,从人行道上只能看到二层的窗户和坡屋顶的瓦片。这个边界本身就是第一层读法。流亡者的住所是可见的,但流亡者的生活不是每个细节都对公众敞开。Mann 在瑞士有过三处这样的住宅:Kusnacht(1933-1938)、Erlenbach(1952-1954)和 Kilchberg(1954-1955),再加上苏黎世市中心 ETH 主楼里的 Thomas Mann Archive。它们合在一起,拼出一条跨越二十二年的路径,而不是一个单一的纪念点。

Schiedhaldenstrasse 33:流亡的第一站

1933 年 2 月,57 岁的 Thomas Mann 正在欧洲巡讲,纳粹在德国上台。他的子女 Klaus 和 Erika 从慕尼黑传话:回国可能被捕。Mann 先在法国南部住了四个月,最终选择瑞士作为流亡的第一站。9 月 22 日深夜,他和 Katia 从蓝色海岸乘火车经日内瓦抵达苏黎世,几天后搬入了 Kusnacht 的 Schiedhaldenstrasse 33。Mann 在日记里写道,房子"位于可达但不孤独的乡野",月租 600 瑞士法郎

这栋房子是他在失去德国国籍前后的写作基地。他在 Kusnacht 的二楼书房里创作了《约瑟夫在埃及》的核心章节,同时通过 BBC 向德国听众发表了一系列后来被收入《德国听众》文集的广播演说。他在这里完成了《约瑟夫故事》系列的大部分手稿,通过苏黎世的出版人 Emil Oprecht 发表政治声明。1936 年 12 月,纳粹政权正式剥夺了他的德国国籍。同年 11 月他已先获得了捷克斯洛伐克国籍,但这道法律上的"无国籍"状态对他的冲击是实在的。他失去了德国读者市场,书籍只能在瑞士、瑞典和美国出版。

1938 年 3 月,纳粹德国吞并奥地利(Anschluss)。Mann 判断欧洲局势已不可逆转,当月决定移居美国。他在 Kusnacht 住了将近五年。这五年里他写下的文稿、与苏黎世出版人建立的联系、以及他在瑞士结交的友谊(包括与 ETH 校长 Karl Schmid 的关系)都为他十多年后从美国返回瑞士埋下了伏笔。

返回瑞士:Erlenbach 和 Kilchberg

在美国的十四年间,Mann 先在普林斯顿大学任客座教授,1941 年定居洛杉矶 Pacific Palisades,1944 年成为美国公民。他通过 BBC 向德国广播反纳粹演说,写作了《浮士德博士》。1952 年,麦卡锡主义在美国达到高峰,Mann 因为公开反对政治审查再次选择离开。他和 Katia 返回欧洲,刻意避开了分裂的东西德,回到瑞士定居。

这次他们先租住在苏黎世湖东岸的 Erlenbach(1952-1954),两年后搬到湖西岸的 Kilchberg(1954-1955)。Alte Landstrasse 39 成为 Mann 人生的最后一栋住宅。1955 年 8 月 12 日,他在 Zurich Kantonsspital 去世,葬于 Kilchberg 公墓。墓碑仿罗马石柱风格,刻着家族成员的名字:Thomas、Katia、Erika、Monika 和 Michael。一位祖母 Elisabeth Marti 本是瑞士人,Mann 在 1934 年给朋友的信里写过一句后来被证实的话:"我想葬在瑞士。"

Thomas Mann 1929 年肖像,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同年
1929 年 Thomas Mann,同年他凭借《布登勃洛克一家》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图源:Nobel Foundation / Wikimedia Commons
Kilchberg 的 Thomas Mann 故居外立面,他人生最后一栋住宅
Kilchberg 住宅的外立面,Alte Landstrasse 39。Mann 1954 年购入,1955 年在此去世。现在为私宅。图源:Wikimedia Commons / Kontrollstellekundl

ETH Thomas Mann Archive:遗稿不走的决定

Mann 去世后,遗嘱中明确要求遗产留在瑞士。他的继承人将大部分手稿、书信、照片和私人图书馆捐赠给了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ETH Zurich),Thomas Mann Archive 于 1956 年正式成立。

今天这个 Archive 收藏了 602 份手稿、491 份打字稿(包括《浮士德博士》和两卷《约瑟夫故事》的正本)、约 16,000 封 Mann 发出的书信和 8,100 封收到的书信、6,000 张照片和约 4,300 卷私人藏书。永久展览中复原了 Mann 在 Kilchberg 最后一间书房的完整内饰,包括那张陪伴他从 Kusnacht 到 Princeton 再到 Pacific Palisades 最后回到瑞士的书桌。这套家具比任何官方传记都更直接地证明一件事:流亡不是一场移动到终点就停下来的事,而是一种用同一张桌子在五个国家写同一部小说的状态。

Thomas Mann Archive 的永久展厅,复原了他最后一间书房的书桌和书架
ETH Zurich Thomas Mann Archive 的永久展览("Im Schreiben eingerichtet"),再现了 Mann 在 Kilchberg 的书房。书桌陪他经历了整个流亡路线。图源:Frank Blaser / Wikimedia Commons

Schiedhaldenstrasse 的住宅剖面

站在 33 号门前退到人行道对面,能看到房子的侧面轮廓。这是一栋典型的 1930 年代初瑞士现代别墅:白色抹灰墙面、坡屋顶、不对称的窗洞分布。建筑师 Lux Guyer 是瑞士首批独立执业的女性建筑师之一,她的住宅设计强调采光和与地形的结合。Mann 在日记里直白地说明了选择这栋房子的理由:"位于可达但不孤独的乡野。"从 Kusnacht 火车站到这里的十五分钟上坡步行本身就是这段判断的物理验证。房子既不在市中心被人流包围,也不在完全隔绝的郊区。

再往下走一段坡道,能看到更多同时期的别墅沿着街坡排列。它们的高度、材料和屋顶坡度彼此呼应,构成了 1930 年代苏黎世湖岸住宅区的典型剖面。与老城区密集的中世纪街墙不同,这里每栋房子都有自己的退线和前后花园,街道两侧的行道树在高处形成一个绿色的拱廊。Mann 离开纳粹德国后进入的,正是这样一个来自另一套社会规则的物质世界。

今天怎么看这条路径

三处住宅都是私宅,不能进入。但这条路径本身可以走完,而且它在物理上是连续的。从苏黎世中央火车站乘 S-Bahn 到 Kusnacht ZH 站(约 15 分钟),沿 Schiedhaldenstrasse 上坡步行到 33 号,看建筑外观和门牌。然后沿湖岸向南到 Erlenbach 和 Kilchberg。两个小镇也都在苏黎世湖边,乘船或火车都可以到达。Kilchberg 公墓全天开放,Mann 家族的墓碑在公墓内,不需要预约。

Kilchberg 公墓 Thomas Mann 家族墓碑,墓碑仿罗马石柱风格
Kilchberg 公墓的 Mann 家族墓碑,刻有 Thomas、Katia 和儿子 Michael Mann 的名字。墓碑仿罗马石柱设计。图源:Peter Berger / Wikimedia Commons

Thomas Mann Archive 在 ETH Zurich 主楼,免费入场,周一至周六开放。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制度性的结果。因为 Mann 在遗嘱里把遗产留在瑞士,后人才能在这里看到他留下的全部工作痕迹。他去过的每一处住所现在都是私人的、不能进入的,但写下的每一页纸都在这个公共档案馆里敞开着。档案中的书信、手稿和日记可以现场查阅。Mann 从 1933 年到 1955 年间的流亡生活,在这些纸张上比在湖岸的围墙后更贴近读者。

这条路径和 Grossmunster 构成了苏黎世精神地图上的两个端点。Grossmunster 是 1524 年去除偶像的公共空间,Kusnacht 是 1933 年流亡者私人住宅的外部边界。一座教堂和一条湖岸住宅路径,各自讲述了一个作家如何失去归属、如何寻找归属、最终以建筑和档案的形式留下不可移动的物证。

如果去现场,带五个问题去看

第一,Schiedhaldenstrasse 33 现在是什么样子? 站在门外,绕到侧面,看看这个社区的环境。一条安静的住宅坡道,为什么 1933 年这里对一个流亡作家来说意味着"安全的距离"?从 Kusnacht 到苏黎世市中心 S-Bahn 只有十五分钟,这是有意保持的可达性还是偶然?

第二,把三处住址在地图上标记出来。 Kusnacht 在湖东,Erlenbach 在湖东偏南,Kilchberg 在湖西。这个地理分布说明了什么?Mann 从 1933 到 1955 年始终选择住在湖边,湖岸线对他意味着什么?

第三,去 ETH Zurich 看 Thomas Mann Archive 里的书桌。 它不是一张博物馆展品式的全新书桌,而是一张使用了二十多年、随着主人跨越大陆的桌子。桌面上的物品(笔架、镇纸、台灯)有哪些细节显示了长期在移动中写作的习惯?

第四,比较 Kusnacht(1933-1938)和 Kilchberg(1954-1955)这两次瑞士居住。 相同国家、相同区域,两次居住的原因完全不同:一次是因为纳粹上台逃离,一次是因为麦卡锡主义返回。你能在建筑和社区的选择上看出"被迫流亡"和"主动返回"的区别吗?

第五,如果只能选一个地方,去哪里? Kusnacht 的外墙和书房复原陈列哪一个更接近流亡的真相?这两者之间的张力("私人住宅不可入"和"公共档案可参观")恰好是这部流亡路径的完整形态。它的起点是拒绝进入的空间,它的终点是敞开阅览的档案。